周卿云和齐又晴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用了不到半秒钟就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
放轻脚步、屏住呼吸、一前一后悄悄走到王建国身后。
周卿云凑近王建国的耳朵,压着嗓子,用一种极其客气、极其礼貌、极其像食堂服务员的声音说:“老大和嫂子一起吃饭呢?”
“啊……!”
王建国整个人顿时弹了起来。
转过头来,满脸通红,那红色从脖子根一路涨到脑门顶,头顶上隐约还冒了一丝热气。
食堂里的热气本来就让他的脑门上渗了一层汗,这下连汗珠都是红的了。
顾湘在旁边更是夸张,她没蹦,但她把搪瓷饭盆直接扣在了自已脸上。
两只手举着盆子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个通红的耳朵尖。
盆子后面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搪瓷缸底下传出来的。
“周……周卿云……”
“喊什么名字,以后跟着寝室人喊我二哥就行。”
周卿云笑着说。
王建国缓过劲来了,他把搪瓷饭盆往窗口台子上一搁。
挺起胸膛,那神态和周卿云刚才在路上说“叫嫂子”时如出一辙。
“那个,正式介绍一下。顾湘,我对象。”
“看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王建国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已和顾湘之间的距离,又看了看两人手里的饭盆。
一脸困惑。
“你俩关系要是没确定下来,我们顾同学能单独出来和你吃饭?”
“看不出来啊,老大,你这看似忠厚的老实人,居然这么快就将我们顾同学拿下了。”
王建国抓了抓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这学期开学后才确定的,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
“那就一起吃饭。顺便和我们说说你们的爱情史。”
周卿云拍了拍王建国的肩膀,一脸坏笑的说道。
四个人打了饭,在食堂角落里找了张空桌子坐下。
周卿云虽然说了要聊聊王建国和顾湘的情史,但这也就是一句玩笑话。
这个年代不比后世,人们的脸皮要薄上许多。
在后世,朋友聚会拿新恋情开涮是家常便饭,当事人哈哈一笑也就算过了。
但在1988年的复旦校园里,谈恋爱还是件需要偷偷摸摸的事。
牵手要找个树荫,约会要避开熟人。
被当众问一句“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就能脸红半天。
感情这么私密的话题,两个男人私下说说可能没什么。
烟点一根、腿翘起来,能从怎么认识到怎么牵手的全交代干净。
但当事人女生在场的情况下,该有的边界感还是要有。
周卿云两世为人,这点分寸还是拿捏得住的。
四人这顿饭就在东拉西扯中很快结束了。
聊聊军训新生吃的苦。
不管什么时代都会说一句不如我们那一届。
聊聊食堂最近换了厨子。
新来的师傅是四川人,做什么菜都放花椒,连西红柿炒蛋都吃得出麻味。
王建国说再这样下去他要带头写请愿书。
聊了哪个老师的课点名最勤快。
中西比较文学的老太太每节课点三次名,上课一次、下课一次、课间休息一次,被学生私底下叫做“点名三连”。
王建国吃完最后一口饭的时候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被顾湘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一脚。
王建国立刻捂住了嘴,表情比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还心虚。
下午四人都有课。
周卿云有谢校长亲赐的尚方宝剑在手,可以不用去。
但其他三人还是要老老实实去教室报到。
午休的时间所剩不多,让齐又晴在教室和庐山村之间来回跑也来不及。
周卿云干脆就和王建国一起把两个女生送到女生寝室楼下去。
女生寝室楼门口种着一排夹竹桃。
花期快过了,枝头上只剩下几朵蔫蔫的粉花。
楼门口挂着块木牌子:“男生止步”。
王建国把顾湘送到门口,又站在台阶下目送她走进去。
顾湘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王建国赶紧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看夹竹桃。
顾湘笑了一下,马尾辫在楼梯间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
王建国这才转过身来,摸了摸刚才被顾湘踢过的小腿。
似乎在确认那个轻飘飘的力道还残留着多少。
他下午第一节课是高等数学,再不走就要迟到了,跟周卿云挥了挥手就急急忙忙往教室方向跑。
硕大的块头跑起来像个移动的粮仓,路上的碎石子被他踩得哗啦啦响。
周卿云一个人慢悠悠地往庐山村走。
九月的午后,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路上,斑驳的光影在脚下晃动。
踩碎了一片又一片。
几个骑自行车的学生从他身边擦过,车后座夹着课本,车铃铛叮铃铃地响一路。
他脑子里还转着吃饭时王建国和顾湘在桌下偷偷亲昵的样子,不由得笑了一声。
王建国这个人,嗓门大、饭量大、心眼也大,但在顾湘面前乖得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这人啊,一谈恋爱就变样。
他摇了摇头,身边这些人有了着落,他心里总觉得比自已赚了版税还踏实些。
室友的幸福是预计不出来的,那比什么都贵重。
庐山村的小巷还是那么安静。
周卿云走到家门口,手刚放在院门上。
余光忽然瞥见隔壁二楼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偏过头。
陈念薇站在二楼窗台前。
穿着一身白色长裙。
风一吹裙摆轻轻贴在脚踝上。
头发披散着,还有些微微蓬乱,几缕碎发翘在耳后,显然是从枕头上刚爬起来没多久。
她的手臂交叠搭在窗台上,整个人的重心慵懒地靠在窗框上,像是没有骨头,全靠窗框撑着。
阳光从侧面打在她身上,把白色长裙的褶皱照得深深浅浅。
那些褶皱像是地图上的等高线,藏在布料的纹理里。
她看见他转过头来,也不动,就那么居高临下地朝着他笑。
那一双美目此时还没有完全睁开,眯成两道弯弯的缝。
嘴角翘起的弧度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和看到想见的人时那种不加掩饰的欢喜。
那神态跟平时她那强势的寸步不让的样子判若两人。
如果平时的陈念薇是钢,是锋利的刀,是永远快人一步的脑子。
那现在的她是刚出被窝的猫,是舒卷的云,是晾在晨光里还没完全醒透的白床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