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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思右想，还是回老家更妥当。
他起身倒了杯温水，递给沈小姑，又补了一句。
“我写封推荐信，托县医院的老同学多关照。药按时吃，症状有变化随时来信。”
跟慕锦云商量完，医生唰唰开了张单子。
他边写边解释。
慕锦云攥着单子去药房排长队，拎回来几大包药，沉得直坠手心。
说到草药时，她特意重复三次。
转念一想还是不踏实，顺脚拐去护士站借了纸笔。
她把纸条铺在沈小姑床头柜上，压了一只搪瓷杯。
沈卫君双手接过药包和纸条，叠好塞进上衣口袋，拍了拍。
“哎哟，你这心细得，跟针尖儿似的。”
怪了，这么靠谱的大夫，咋在他们那儿从来没人提过名？
沈卫君掏出烟盒想点一支，又想起病房禁烟，只好把烟放回兜里，皱着眉琢磨。
“以前怎么没听人说过这位张主任？”
沈卫君正纳闷。
一转眼慕锦云拉着他们进了商场，这念头立马被抛到脑后去了。
原来慕锦云早跟沈路成合计好了。
全家老小，一人一身新衣服。
更别提公公婆婆，那必须得挑最好的。
沈卫君压根儿不懂啥时髦不时髦。
就觉着儿媳妇眼光真毒。
她还悄悄给他和沈妈各买了双新鞋。
虽说人家压根不知道。
买完东西，又带全家人下了馆子。
沈卫君越看越欢喜。
这媳妇真是挑对了，一千个放心、一万个称心！
“您说说，您那侄女，能跟我这当儿媳妇的比吗？”
沈小姑脸一热，低头点头。
“可不嘛……差点干傻事，还是嫂子火眼金睛，挑人准！”
沈卫君轻轻点头。
“可不是嘛！你嫂子那双眼睛，向来贼准。咱家耀家那位媳妇也挺好。”
沈小姑当场翻了个大白眼。
这哥哥啊，每次一夸嫂子，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嘴巴根本刹不住车。
沈卫君一瞅妹妹翻眼，赶紧伸手挠后脑勺。
“我说错啥啦？又惹你不高兴了？”
“哟，稀奇！你还真看出来了？”
“真不是我看出的，是你嫂子提前提醒我的。她说，她要是翻白眼，你就赶紧住嘴。”
沈小姑：“……”
沈卫君还不罢休，笑嘻嘻补一句。
“瞧见没？你嫂子多机灵！把你脾气摸得门儿清。”
“……”
这时慕锦云结完账回来了。
沈小姑立马扯开话头，死活不想让晚辈听见自家这些鸡毛蒜皮的老黄历。
慕锦云果然啥也没觉察，热热闹闹聊了几句。
等韦卫娟收拾好行李，她二话不说，直接送去火车站。
火车三点出发，不早不晚。
沈小姑踩上车厢那会儿，心里头那股子舍不得，才猛地翻上来。
慕锦云不放心。
三个人头回坐卧铺，她干脆一路陪着进站、上车、安顿好，才下车。
临下车前，她又把韦卫娟的车票塞进她手心。
沈小姑扒着车窗，一直盯着她走远，一步都不带挪眼的。
送人千里，终归得放手。
就像她当初对沈路成说的。
再亲的人，也有各自要走的道。
车轮一动，慕锦云的身影就一点点缩成小黑点。
沈小姑直等到人影彻底看不见，才慢慢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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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您哭了？”
韦卫娟这一天几乎没怎么说话，此刻一见沈小姑抹眼角，心口一下就揪紧了。
转念一想，慕锦云才跟她大娘处了一个多月，感情倒比自己这个亲侄女还深，心里那点小委屈，不争气地往上拱。
可转头又想通了。
二十来年的相处，咋还不如一个月？
归根到底，是自己不够好，才留不住人心啊。
她默默掏出一方洗得发白的手帕，轻轻给沈小姑擦泪。
沈小姑稳了稳情绪，立马想起韦卫娟往后咋办。
“回了老家，你有打算没？”
“找妇联，找公社干部。这种买卖婚事，国家管！脸皮厚点，求个活干，工资少点不怕，能吃饭、有地方睡就行。”
她低头拍了拍旧布包袱。
“大娘，我还想读书。明年，我就去考赤脚医生证。”
沈小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还真敢这么干，当场就笑开了。
“行啊，行啊，好闺女！”
哐当哐当，火车往北边蹽去了。
慕锦云一脚踏出火车站，拔腿就往码头跑。
她猛地扭头，瞅见一张男人的脸，眉头下意识一拧。
“哎？你……”
“上回街上逮小偷，咱不是碰过面嘛？咋，这就给忘了？”
那人嘴角翘着。
慕锦云一拍脑门。
“哦！想起来了，才几天工夫啊。”
这会儿想起这茬，慕锦云脸上有点挂不住。
“那个……上回的事，谢谢你哈。”
男人一听她真记得自己，眼睛都亮了。
“嗨，举手之劳！真没料到，又在这儿撞上了。”
这人也太自来熟了吧？
慕锦云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拉开点空当。
“是啊，可真巧。”
她巴不得对方识相点，别再往前凑。
“说不定老天爷牵的线呢！我叫盛路诚！”
“我叫盛路诚！”
他一边说一边把右手伸过来。
一笑还挺温和，嘴角向上弯起的弧度不大不小。
可惜啊，这副清清爽爽的壳子底下，包着颗看见漂亮姑娘就想凑上前搭话的轻飘心。
慕锦云眼皮都没掀一下，两手往身后一抄。
“哪几个字？”
盛路诚那只手悬在半空，顿时僵住了。
心里腾地蹿起一股火，谁给他甩过这么大脸？
他向来招姑娘喜欢，走哪儿都是别人先打招呼、先递笑脸。
这还是头一回被晾在这儿干站着。
见慕锦云斜着眼看他，反而觉得她这副我不理你你也别想靠近的傲气模样，格外有意思。
他低头就在自己左手心一笔一划写下名字。
写完举起手，轻轻晃了晃。
“喏，就是这三个字。土吧？我爸我妈起的，没法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名字也是命里带的，将就着用呗。”
心里早把后半场戏排好了。
等她一报名字，他就顺势笑着说咱俩加个联系吧，再顺口问地址。
哪晓得，在慕锦云眼里，他这番做派，活脱脱就是她爸妈那种人。
表面笑呵呵，里头全是算计，黏糊糊又假惺惺。
这下不用猜了。
就这副嘴脸，跟家里那俩一模一样。
慕锦云脸上最后那点客套劲儿，一下碎了个干净。
“嗯，是挺土的。”
土的哪是名字？
是他整个人。
她真没想到，才刚下码头，迎面就撞上这个换女朋友比换领带还勤的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