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书生坐在一块大青石板前。

    身后佛光烁明，显化千手千眼的菩萨法相。

    菩萨慈眉善目，千手之上法眼张合，观照三界十方，无尽寰宇。

    那便是书生昔日所得的菩萨授印。

    清净自在，大觉不二。

    得此佛光垂照，书生面色祥和，元神已落入“观山非山，见水非水”的洞真妙境。

    元神所见，是五彩斑斕的法则世界，一切流光运转俱是法则显化。

    忽然——

    在这无穷法则中，那团形象如书籍的法则复合体，对他吐出一行文字。

    “那么，你帮我绘一幅神焰老贼身死伏诛的画吧。”

    一行文字，天命昭昭。

    立时生成无尽法则丝线，封锁另一处熊熊燃烧的赤红篝火。

    书生有感，抓起身前土沙，迅速在石板作画。

    並非郁离想像中的丹青水墨画，书生所选材料为大地上隨处可见的砂石土砾，其所为，是在石板之上的沙画。但在五元玄通界，受五行大道影响，“火生土，水克火”是这个世界的基石法则。想要针对神焰大帝，除却以水道真法克制外，以土御火亦是良策。

    书生攒著沙土在石板挥洒。

    那沙土似有灵一般，落在石板上小幅度活动，最终形成一幅栩栩如生的神焰大帝肖像画。

    而在书生眼中，石板上的画像如火焰般燃烧，一如法则世界中与书籍交锋的篝火。

    接著，他又从手边抓起另一种顏色较深的湿润褐土，他继续在石板挥洒。

    神焰大帝头顶出现一片月牙弯刃，却是卫瑶的法则演化。

    在命运启示下，书生画出神焰大帝被卫瑶击杀的景象。

    ……

    八百火灵齐聚。

    虽然有一些化身被郁离斩碎，但八百法宝聚拢在侧，那些破碎的化身又重新凝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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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体！”

    伴隨大帝喝声，八百流光形成一朵又一朵火莲，復有集结为“光背”。再一看，那光背又演化八百手臂抓起八百种法宝。

    最终，形成一尊八百神臂的火灵明王尊法相。

    那一刻，郁离能感受到对方的威势节节攀升。

    自紫府前期，一跃至紫府中期。

    “唔……火灵秘法可以临时提高战力吗”

    郁离冷眼见卫瑶抚琴与火灵明王尊交锋。

    亲眼见证，郁离才知这位素日弹琴作曲的小姐姐，到底有何等实力。

    “她也有紫府级的战力”

    昔日法力被破时，卫瑶断没有此份修为。但低谷沉寂多年，卫瑶道心反而得到修行，领悟金仙道统“万法空寂”之妙。

    如今她演奏琴音颇有佛家三昧。

    不管八百神臂的火灵真身如何催动火力，靠近音刃后便自动散去。

    万法为空，唯心不二。

    在卫瑶全力以琴声演化的领域下，一切火焰被她转化为“空静”。

    赤霆童子察觉空中飘荡的禪音，也扭头看向卫瑶。

    看了一会儿，他轻声道：“不得不承认，在真幻大道上，佛家的確走得极远。”

    那空静禪念，让站在一侧的郁离、赤霆童子都受影响。

    “一颗如意龙珠，竟让她精进至此”

    郁离挥动一剑。

    拙象破！

    剑意隔绝空域，將那份佛家意境拦在剑意之外。

    接著，他见女仙和神焰大帝对拼百招，二人旗鼓相当，本不分轩輊。可当来到第一百零八招时，忽然神焰大帝一时不察，背后露出破绽。

    那一刻，郁离仿佛看到一副已然完工的画像。

    画像之上，神焰大帝破绽已露。在他急切回援时，万千音刃凝成一掌，狠狠拍在光背核心处。

    轰隆——

    现世，卫瑶果然抓住这个破绽。手中七弦同时震盪，无数音刃凝成一只手掌对火灵光背拍下。

    这一掌力携无穷音频，迅速在大帝体內震盪。一切与火焰有关的法则，都被这一掌力摧毁。一切想要凝聚的反击，都被这一掌镇压。一切想要逃离的化身，都被这一掌碾碎。

    “噗——”天缺处，神焰大帝本体狂喷鲜血。

    八百化身一朝俱灭，並顺著化身与本体的联繫，一份空玄寂灭的奥义正向本尊袭来。

    身边天元大帝、玄莫大帝及时出手，二人合力压制神焰大帝的伤势。

    “咄——”

    天瑶仙宗三老中的玉鷂子坐不住，出手甩出拂尘，以仙家清净灵光压下寂灭禪意。同时，他取出丹药给神焰大帝服下。

    “收敛心神，先不要运功，专心养神。”

    神焰大帝面如金纸，双目紧闭，努力压制体內的寂灭气息。

    然而——

    下一刻，在眾目睽睽之下，神焰大帝竟从他们眼皮底下消失了。

    命运，无所不在。

    今朝，既已通过郁离的手写下“天命”，又有助手以“画”的形式完成天命。又岂会让他逃脱

    ……

    “不得不承认，我这位画技老师的水平，比兰薇更胜一筹啊。”

    兰薇的织仙水平已是登峰造极，和郁离配合无比默契。

    但如今的宋书生，他所演化的“命运图录”，威能犹在命运织锦之上。

    隨著书生作法，对画像反覆挥洒泥土。

    天上被抢救的本体被迫降临大地，传送至卫瑶面前。

    看到这一幕，卫瑶脸上很是诧异。

    这——

    有人在帮忙

    她下意识看向身边两个黑衣人。

    那俩黑衣人用黑色剑气，黑色雷光，看不出来歷出处。

    但从那黑衣人持剑而立的姿態看，似乎不是他。

    那么——是谁在帮我

    但不管是谁，这个机会，她断然不会错过！

    錚錚杀伐之音响起，一条条银色琴弦向神焰大帝的肢体割去。

    温柔的丝线在大帝身上扫过，先是法衣破碎，然后是他的血肉被琴弦一块块切割挑飞。

    “啊——”

    惨叫不绝於耳。

    但卫瑶心中满是快意。

    这份惨叫，让她想起自己昔日的遭遇。

    也正是这份惨叫，让她感到无比安慰。

    昔日鬱结的愤怒与怨憎，在这一刻开始化解。

    郁离看著血肉一块块脱离的“凌迟”之刑，眼中闪过几分凝重。

    这位小姐姐是真恨啊。

    恨如天海，无穷无尽。

    “休伤我道友！”

    天空，一片金光扫下，企图在眾人之间救走神焰大帝。

    卫瑶微微蹙眉，她虽然想要出手阻拦，但此刻法力损耗过半的她，无力再阻拦另一位紫府高手。

    於是，她目光看向身边的黑衣人。这黑衣人的同伴正在炼宝。而他自己……

    “道友，如今和这老贼结仇，须知——斩草除根。”

    面对卫瑶的提醒，或者说借刀杀人，郁离笑了笑。

    看向天空疾驰的金光，他並不急著动手。

    玉鷂子匆忙下来，並没有拉走神焰大帝的肉身，而是將其元神带走。

    有元神在，日后不论换身体还是转世，都好操作。说不得，还能为天瑶仙宗带来一个未来的真传天才呢。

    “斩草除根，的確是这个理儿——不过，轮不到我啊。”

    面具后的声音难分雌雄，哪怕是卫瑶这位音律大家，也没听出这人身份。

    但是——

    她很快听到熟悉的惨叫声。

    抬头望去，神焰大帝的元神被一片突如其来的神水击中，当即七魄丟了其六。

    “谁——”

    天瑶仙宗出手的玉鷂子面色微变。

    寻觅一圈，他在北方高空看到一片云光。

    朦朧云光中，有一尊蒙面黑袍人。

    “你是何人”

    强扣著神焰大帝残魄，他盯著空中之人。

    “將人放下，老实去补天。否则，你也要死在这里！”

    蒙面人出手洒下玄色神水。

    水光瀲灩，纵然有咒术遮掩，也难遮星光灿明之势。

    眼见神水化作浩荡天河压下，玉鷂子当即悚然。

    “天一神母”

    二话不说，他转身逃往天缺。

    天瑶仙宗其他二老也面色剧变，根本不敢妄动，只得躲在一眾紫府高手中，生怕“天一神母”寻他们麻烦。

    ……

    “神母果真復活了”

    天瑶仙宗后山，隱居的老道看到天空绚烂星河，也嚇得连忙起身。

    天一神母，昔日水圣一脉的顶级真仙。水圣的左膀右臂，眾水脉女仙之首。

    她……她竟然回归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们这些真仙身负诅咒，纵然有可能转世，却也绝对不可能存在『灵根』——无灵根者，绝对不可能修行。”

    他们这些“狱卒”受幕后大人物差遣，要將此界封镇一万年。一万年后，彼等可功成圆满，飞升天宫。眼下，已过去七千年。他们极力压制五圣玄宗復兴，並用和“蒙面黑衣咒”同原理的“绝灵根咒法”，封锁五元玄通界修行的可能性。

    在其他世界，甚至在五圣玄宗早期，哪有什么“非灵根不可修行”的规矩

    寰宇界海，无灵根凡人修行案例不知凡几。甚至郁离本身按照此界规矩，也是无灵根者。但他修行进度，旁人如何能比

    但本界土著，绝对不存在无灵根者顺利修仙的可能性。

    还是神道原理——信则有。

    在七千年来，一代代凡人认知不断灌输下，那份愚信的念力化作枷锁，对所有凡人施加诅咒。

    无灵根者，不可修行！

    这份积蓄七千年眾生思绪力量的咒言，彻底催眠这个世界的生灵。任何想要挑战这条铁律之人，便要对抗七千年所有生灵的认知。

    甚至，在七千年的催眠下，几乎没有一位凡人会冒出“我无灵根，但我想要去修仙”的念想。

    念想刚一诞生，便被咒言之力毁灭。

    按照那些大人物说法，这一道咒术从根本上，杜绝五圣玄宗真仙捲土重来的可能性。

    只要这道咒术在，只要眾生不改变“无灵根不可修行”的认知，哪怕五圣玄宗真仙一个都无法回来。

    “难道——这个世界有无灵根者修行成功不，不可能——天地没有异象，说明此道尚未走通……绝对没有本界之人开闢此道。”

    天瑶子隨后陷入沉思，掏出天机盘疯狂推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