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答卡答卡答……”
指针在挂钟中走着,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发出清晰而又响亮的声音。
紧接着,又是一阵格外刺耳的声音在李东强耳边响起。
“嚓啷……”
“嚓……啷……”
那磨刀声起初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细如蚊蚋,却又有着金属特有的震颤,一下下刮擦着李东强的耳膜。
躺在潮湿出租屋的李东强霍然睁开双眼,布满血丝的双眼在黑暗中扫动。
浑身像是有无数的蚂蚁在爬,筋骨、皮肉、神经无一不痒。
“嚓啷……”
“嚓啷……”
“嚓啷……”
声声磨刀声,越发的尖利而又响亮,一声比一声大,不断回荡在他的脑海之中!
“嚓啷!”
李东强红着眼睛,剧烈喘息着,强忍住身上的痒意,缓缓从怀中取出了事先准备好的水果刀来。
“贱人!”
他咬着牙,在心底大骂。
这个贱人,不但跟奸夫偷情,甚至还要害他性命!
那几个小崽子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或许根本就不是他李东强的种!
这水性杨花的贱人,以及那群该死的小崽子,要不是他意外听到他们的密谋,想要在今晚磨刀杀了他,恐怕他早就稀里糊涂的在梦里死去了!
事到如今,他必须让他们付出代价!
告诉他们,老实人不是那么好惹的!
然后……
然后……
李东强想到这里,骨缝又开始不受控制的开始发痒,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神仙酒。
对。
然后再去窄巷喝一顿神仙酒吧……
神仙酒……
想到神仙酒,他的思绪不禁开始飘远。
那是在和老婆大吵一架之后……
钱。
又是钱。
孩子的学费,老家的债务,还有这个月眼看又要见底的米缸。
他蹲在工地冰冷的建材后面,烟头烫到了手指才猛地惊醒。
工友老胡那张堆满褶子的脸凑了过来,带着一种蛊惑的笑意:“强子,愁有啥用?哥带你去个地方,啥烦心事都没了,比当神仙还快活。”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鬼使神差地跟着老胡,穿过城市阴暗的肠腔,走进一条散发着霉味和尿骚的窄巷。
只记得巷子尽头是一扇低矮的铁门,推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里面烟雾缭绕,灯光昏黄,在窗户后面几个模糊的人影或躺或坐,脸上都挂着一种空洞而满足的傻笑。
直到坐到外面的酒桌上,他才缓过神来。
“神仙酒。”
老胡递过来一个脏兮兮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塑料杯,里面是些许浑浊的液体,劝说道:“一口,就一口,啥都有了。”
李东强犹豫过。
但闻到那杯酒的味道,不知怎的,那晚和老婆争吵的画面,妻子绝望的眼神,孩子怯生生的模样,还有包工头那张刻薄的脸,像无数根针扎着他的神经,瞬间从他的脑海中浮现而出。
一咬牙,一闭眼。
他接过杯子,猛地仰头,那股辛辣又带着诡异的液体顿时滑入喉咙。
起初是火烧般的灼痛,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像温暖的潮水般席卷了他。
工地搬砖的酸痛消失了,讨薪时的屈辱不见了,老婆的抱怨也远去了。
他仿佛飘了起来,置身于一个金碧辉煌的宫殿,山珍海味摆满眼前,曾经看不起他的人都匍匐在脚下,妻子温柔地对他笑着,孩子聪明伶俐,考了第一名……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极致快乐,是现实永远无法给予的圆满。
从此,他坠入了那个循环。
神仙酒带来的梦境就越发美满,就越显得现实的苦涩越发难以忍受。
凭什么他要接受这一切?
凭什么辛苦的是他?
凭什么他要受人白眼?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
是梦?
还是现实?
他分不清了。
有些时候他甚至觉得梦里的生活才是他真正的世界,而现实中的这些痛苦才是一种噩梦。
而神仙酒,似乎也成了他离不开的玩意儿。
每当他从工地下工,就总喜欢去那窄巷来上一口,一天不喝就浑身刺挠,连带骨缝都跟着痒痒。
同时,一种莫大的空虚也包围了他。
每天最期盼的事情就是早点下班去喝酒,借此逃离这痛苦的世界,回到那个属于他的“世界”中去……
直到……
有一次醉醺醺地回家,他仿佛看见妻子和工头的身影在窗户上重叠。
他怒吼着冲上楼,却只看到妻子惊恐地独自坐在床边,以及翻窗而出的身影,他想要翻窗去追那工头,然而妻子和孩子却死命抱着他的大腿,哭的一塌糊涂。
当时!
当时他就不应该听那群白眼狼的!
不然也不会有现在的事了!
若不是他在睡梦中恰好听到了他们在暗中商量怎么除掉他,然后好跟工头组成新的家庭,其乐融融,他还真会被这群人算计到!
“嚓啷……”
“嚓啷……”
耳边的磨刀声,在这死寂的深夜,清晰得令人发指。
是老婆在磨刀?
还是孩子在帮忙?
他们要动手了!
一定是!
身上的痒意再次排山倒海般袭来,那是渴望神仙酒的瘾,也是恐惧引发的生理战栗。
黑暗中,李东强死死攥紧了怀里那把冰冷的水果刀,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血丝密布,死死盯着出租屋里那漆黑的夜,仿佛能看到磨刀霍霍的妻儿。
片刻后,那磨刀声骤然消失。
紧接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步步,精准地踏在李东强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他握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滑腻腻的,几乎要抓不住那冰冷的刀柄。
呼吸被他刻意压得极低,胸膛却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只准备做最后一搏的野兽。
直至脚步声在他床边停住了。
李东强的瞳孔猛地收缩,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嘣”地一声彻底断裂。
所有的猜忌、恐惧、屈辱以及此刻蚀骨的痒意,全都化作了滔天的杀意!
“想我死?!”
“我先弄死你们!!”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如同野兽的咆哮,从床上一跃而起,像一枚出膛的炮弹,手中的水果刀,带着他全部的绝望和疯狂,狠狠地砍了出去!
“啊!老公老公你干嘛?!”
“爸爸!”
“不要……不要啊……”
“杀!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