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温润如春夜篝火，明亮如启蒙智灯的光芒，随着陈岁刀势的落下，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
它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撕裂虚空的锋芒，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与净化感，轻柔地覆盖了下方那庞大焦黑，正徒劳挣扎着想要聚合重生的血肉菩萨法相。
光芒所及之处。
那象征着“孕育”却被污秽扭曲的权柄残骸，如同被投入清泉的墨块，丝丝缕缕的黑暗与粘稠被温柔而坚定地消融。
菩萨法相断裂处疯狂蠕动的肉芽瞬间失去了活力。
变得灰败……
干瘪……
如同被阳光曝晒的蛞蝓，迅速枯萎剥落，化为簌簌飘散的尘埃。
那倒提着，流淌着岩浆血泪的半熔女子头颅，独眼中癫狂的邪光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
逐渐黯淡。
最终彻底熄灭。
空洞的眼窝里只剩下一片岩石般的死寂与茫然。
而它那庞大的身躯，由熔岩裂口与枯萎血肉构成的恐怖轮廓，在这温润光晕的持续照耀下，则如同历经了万载风化的沙雕，开始无声地大片崩解。
“呜……”
一声悠长而又空洞，仿佛来自无尽深渊尽头的悲鸣响起。
随着这一声悲鸣，血肉菩萨那被腰斩后仅存的上半截法相，以及它竭力想要重连的下半身莲台根基，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雪堆，迅速融化成血雾。
那团涌动的血雾并未立即消散，反而在光晕中短暂地凝聚扭曲，变幻出几张模糊却依稀可辨的女性面孔轮廓——风月娘的妩媚妖娆、慈姑嫲嫲的悲悯天真、天命花魁的倾世容颜……
她们生前的风华与罪孽，如同最后一点不甘的残响，在光中回光返照般显现。
然而，光影交错间，这些姣好面容却如同褪色的胭脂，片片剥落。
继而迅速地苍白褪色，仿佛一幅被清水漫浸的墨画，眨眼间便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痕迹。
“不甘……”
“不……”
血雾中传来断断续续，充满怨毒的重叠呢喃，试图凝聚最后一丝反抗。
然而那光芒却依旧温润，不急不躁。
它如同最耐心的岁月，最公正的历史，最质朴的道理。
它不因她们的“轰轰烈烈”而多注目一分，也不因她们的“罪孽深重”而施加额外的酷烈。
她们的身影，连同那些曾搅动风云的谋划、蛊惑人心的低语、倾覆一方的野心……
一切的一切，都在这无声而浩大的火光中，如同清晨雾气遇见朝阳，无可挽回地稀薄，最终彻底消融。
没有遗言。
她们的道路，她们的选择，她们的存在方式，并非以伟大的方式所实现，也并非以巨大的遗憾所结尾。
反而平常到，像是不过是平静地翻过了书本的其中一页，然后轻轻合上书本。
随着最后一点血雾散尽。
光芒也徐徐收敛，如同完成使命的篝火。
余温尚存。
光焰渐隐。
原地，那曾经盘踞着恐怖血肉菩萨的深坑，此刻已彻底平静下来。
坑底是已然冷却凝固，色泽暗沉的熔岩与岩石混合物，再无一丝诡谲的活性。
坑壁焦黑，却也不再渗出污秽。
空气中，连那最后一声空洞悲鸣的余韵也彻底消散。
万籁俱寂。
唯有真实的风声呜咽，卷着硝烟与焦土的气息，从废墟上空掠过，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陈岁缓缓放下手臂，周身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依旧稳稳立于逍遥公显化的风气鲲鹏之上，望着下方那片归于死寂的战场。
随手一招。
玉玺碎片顿时绽放出点点灵光，落入了他的手中。
玉玺碎片落入掌心，温润的触感带着一丝奇异的脉动，瞬间抚平了部分神魂的疲惫。
继而六十甲子傩面似乎也吸收到了什么一般，逐渐浮现出另一道异兽形状——
虎头牛身，长有一双尖角，脸生三眼，手爪如刀。
雄伯。
然而还不等他细细参悟，身后却传来了另一个声音：“物老则成精魅，深林出鬼魅，美人死而含冤则成人魅，好皮囊，擅以精神操纵奴仆，亦可借尸重生。”
他转过身来，却看到一道眼熟的身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扭曲高楼上。
金丝眼镜下反射着红月的光芒，身形笔直，风衣飒飒。
“贺，明，朝。”
陈岁目光微沉，看着那道身影，几乎是一字一顿的念出那个名字。
破碎的童年……
记忆中的火光……
被支配的人生……
被创造出的扭曲怪物……
无法感受爱，无法去爱，七情六欲仿佛失去了意义……
还有……
燕州市……
无数的记忆片段在脑海中闪烁，看到面前这个造就了他一切悲剧，却也帮他侥幸赢得胜利走到今天之人，眼中不由闪过复杂的神色。
然而贺明朝并未在乎陈岁的态度，反而伸手推了推镜框，自顾自的说到：“她的前身是大燧皇后，当年帝霸业出征扫平妖兽，镇压阴路之际，为了保护王都，帝后孤身降服孽鲲，挡下了铺天而来的海潮，之后却也被邪异侵染，发狂自戕而亡。”
“死后葬于帝陵，然而尸身却被圣母香会所偷出，于花都产生异变，化身为魅。”
“浑噩如此之久，生于诡异，又生下无数诡异。”
“如今死在你的手中，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的归宿……”
然而，就在他说话之间，身后传来爆裂的巨响。
“噗嗤！噗嗤！噗嗤！”
无数颗诡异的琉璃巨眼疯狂爆裂，粘稠的污血混合着破碎的晶状体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将下方焦黑的大地染成一片令人作呕的暗紫色。
它那被山岳巨剑贯穿的创口处，暗红如岩浆的浆液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喷涌。
巨树摇动中，镇压的山岳土石正在寸寸崩断！
苏幕遮目眦欲裂，五色长戟爆发出刺目光芒，狠狠砸向巨树根部翻腾的根须，试图阻止这异变。
水龙咆哮，恶浪排空，刘海柱操控的瀚海之力竭力冲刷，撕裂着汇向巨树的血肉洪流。
阴沉的丧乐愈发高亢，阴影蔓延。
黑白二气翻卷升上高空，与那无数飘落的契约对抗着血月上低落的粘稠血浆。
血月转动，光芒映照错落。
随着猛烈地爆风，贺明朝额前的头发飞舞，轻轻一笑：“陈岁，成全你，这是她命运的价值。”
“而你命运的价值，也将在这一刻彻底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