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渊忽然笑了,起初低沉闷笑,随即变成放声大笑,笑声牵动伤势,咳出更多血沫,他却恍若未觉。
笑声中情绪复杂,落寞、释然、对先前妄想的嘲弄、认清现实后的无奈。
良久,笑声渐歇。血渊似耗尽最后气力,声音沙哑疲惫,对身旁同族轻声道:“抬我走吧。”
两名龙血狼族修士对视一眼,眼中沉重,小心抬起血渊,以神力托住残破身躯,缓缓飞离擂台区域。
这一路,出奇安静。
没有任何嘲笑声,观战众多修士,无论来自三千州的天骄,还是原住民强者,皆沉默看着龙血狼族一行人离去。
无人有资格嘲笑血渊。
作为曾纵横一州、从无败绩的初代,他的实力毋庸置疑,勇气值得敬佩。
敢于众目睽睽下向明显更强的对手发起复仇挑战,本就是强者心态,他的败,非战之罪,实乃敌之过强。
许多人心知肚明,若自己面对那一拳,下场绝不会比血渊更好,甚至更惨。
他们连登台直面那位的勇气都未必有,又有何立场嘲笑一个敢于亮剑却不幸折戟的勇士?
伴随石毅一击碾碎至尊术、一拳重创初代的恐怖战绩,如风暴席卷仙道擂台区域,深深烙印在每个旁观者心中。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擂台再次陷入沉寂,再无人轻易登台挑战。
仙古擂台道音以固定节奏一次次轰鸣响起,判定擂主皇天那一场场不战而胜的胜利。
数字不断攀升:六十场、七十场、八十场……
银发玄衣的身影孤独屹立擂台中央,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神山,镇压着整个时代的天骄气运,无形压力弥漫开来,让越来越多的人感到窒息。
擂台上的平静,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沉重气息打破。
当仙古擂台的道音宣告石毅连胜场次达到一百六十场时,一道土黄色的光芒从远处天际疾射而来,重重砸落在擂台之上,激起漫天尘埃。
光芒敛去,显露出一位身形敦实、肤色如褐岩的身影。他面容古朴,眼含锐光,身躯之上盘绕着一缕朦胧仙气,流转着玄奥波动。
“这是一名古代怪胎!修出了仙气!”场下惊呼骤起。
“仙气啊!没想到这位铁甲玄龟族的古代怪胎,竟然修出了仙气!”
“这才是真正龙争虎斗的开始!之前的血渊,在这等人物面前,恐怕连让他认真的资格都没有!”
全场的气氛瞬间被点燃,这是擂台开启以来,第一次出现两位可能触及仙气的天骄对决。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屏息凝神,许多人更是想通过此战,窥探那位神秘莫测的截天教圣子皇天的真正实力极限。
玄垚目光如电,扫向石毅,眼中带着审视与隐隐的傲意,对方击败血渊虽显实力,但在他看来,这一世的顶尖天骄与历经沉淀、触及仙道的古代怪胎之间,仍隔天堑。
“皇天?吾名玄垚,特来一会。”声音沉厚如岩层摩擦。
石毅神色未变,笑意温润,仿佛那缕仙气与寻常清风无异。他微微颔首:“原来是玄垚道友,久仰。仙气绕体,道基深厚,令人敬佩。”
抬手示请,姿态从容,与玄垚周身弥漫的压迫感截然不同。
玄垚不再多言,低喝结印:“玄龟镇海,黑水覆天!”
土行与水行神力喷涌,仙气加持下威能暴涨,符文交织,化作山岳般庞大的铁甲玄龟法相,背甲铭刻道纹,龟首昂然,如洪荒巨兽苏醒。
法相之下,黑海涌现,沉重如太阴凝液,掀起九重巨浪,如太古魔山倾倒,向石毅碾压而来,虚空颤动,发出不堪重负的低鸣。
“嘶!是铁甲玄龟一族的镇族宝术!看这威势,绝对得了真髓,更有仙气加持,威力不可同日而语!”有见识广博的修士失声叫道。
几乎所有人都预想这将是一场激战,玄垚的仙气与宝术,足以逼出皇天的真本事。
然而,石毅只是静立原地,笑意未减,甚至未作防御,直至第一重黑浪临身刹那,他身后虚空无声炽热,古老符文自然显化、勾勒,凝成一道神圣威严的金色神禽虚影。
形似鸦,通体如流淌的液态金焰,三足踏空,羽纹烙印太阳道章,散发太古至尊气息,纯血金乌法相在其身后凝聚成型。
石毅一步踏出。
“唳!”
清越啼鸣如自太阳深处传来,金乌法相随他动作振翅,刹那之间,金光掠过,炽风拂面,擂台中央恍若微日生灭。
下一瞬,众人瞳光骤缩。
那气势吞天的玄龟法相与无垠黑海,竟被一道笔直、平滑、燃烧淡金光焰的裂痕,从中剖开!
玄冥之力遇太阳精火,如雪消融,法相哀鸣崩散,黑海蒸腾化烟,又被残余金焰净化一空。
石毅身影已如幻影般出现在玄垚原先立足之处后方,银发轻扬,玄衣净澈,仿佛从未动过。
全场死寂。
太快了,从玄垚出手到宝术被破,只在瞬息之间,同辈修士中,能看清那一瞬者,寥寥无几。
“他以身合相,金乌振翅为刃,以极致之速与锋芒切开一切,包括玄垚本体。”一位原住民天神沉声解释。
众人这才骇然发觉,僵立原地的玄垚腰间,浮现一道极细却环身一周的淡金光痕。
轻微的破裂声响起。玄垚躯干显现环状切口,深可见骨,边缘焦黑,金乌火息缭绕,阻其自愈。
玄垚低头看向伤口,脸上傲意尽散,唯余震骇与恍惚。
只差一丝,他便被斩为两段。
“这怎么可能?”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轻颤,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惊悸。
他引以为傲的仙气,他苦修多年的镇族宝术,他那堪比神金的强悍防御,在对方那看似随意的一击面前,竟然脆弱得如同薄纸!
擂台上的石毅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身体微微颤抖、气息萎靡的玄垚。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那温和的笑意,语气也一如既往的平和,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并非出自他手:“玄垚道友,仙道艰难,修行不易,此战,可愿弃权?””
玄垚猛然抬头,眼中情绪翻涌,惊悸、屈辱、不甘,最终化为一片颓然的了然,他涩声问:“你本可杀我,为何留手?”
石毅微笑:“仙古擂台,本是切磋印证之地,胜负已分,何必决生死?”
他语气诚恳:“况且,铁甲玄龟族与截天教素无仇怨,你我不过大道争渡之人,各凭手段而已,既见高下,又何必徒增杀孽,结下因果?”
这番话坦荡从容,有对对手的尊重,亦含对大道之争的豁达。
玄垚怔然,旋即面露苦涩,长叹一声,抱拳:“皇天圣子实力通天,襟怀亦广,玄垚心服口服,多谢手下留情,此战,我弃权。”
他踉跄下台,孤身离去,背影萧索。
场中寂静片刻,随即议论渐起。
一位青衣女修轻声叹道:“皇天圣子不仅实力超绝,气度也非凡俗,强而不骄,胜而不戾,这等人物着实难得。”
“哼,肤浅!”一位身背古剑、气质冷峻的男修终于忍不住,冷哼道,“修道之人,当以追求无上大道、纵横天地、长生逍遥为志,整天将什么容貌性情挂在嘴边,岂是本末倒置?
他本以为自己的话能引起同道中人的认同,却不料话音刚落,就遭到了方才那些丽人们的集体反击。
“纵横天地,长生逍遥?我们相信皇天圣子一定能做到!而且会做得比任何人都好,至于你嘛.....哼!”最先开口的那位丽人立刻反驳,语气颇为不屑!
“就是!皇天圣子不仅因为他实力强大,更因为他强而不骄,胜而不戾,心中有尺,行事有度,这等人物,方为真正的天骄风范!哪像有些人,本事不大,口气倒不小!”另一位伶牙俐齿的女修补充道,眼神还故意在那位男修身上扫了扫。
“你!”那男修被噎得面色一红,本能地想要反驳,可一回头,发现带头怼他的,竟然是自己宗门内一位地位颇高、修为天赋都强于自己的师姐,而且对方家族势力也远非自己能比。
到了嘴边的狠话,顿时又咽了回去,只能涨红了脸,憋了半天,才用只有附近几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嘀咕了一句:“可截天教是三千州公认的魔教啊,与魔教为伍,总归不太好。”
果然,听到魔教二字,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几位丽人神色都是一顿,但随即,她们脸上的不满更甚,对着那男修齐刷刷地投去恶狠狠的目光。
“魔教怎么了?”那位师姐身份的丽人柳眉倒竖,声音也提高了几分,“皇天圣子自现身以来,可曾做过一件伤天害理、滥杀无辜之事?他是他,截天教是截天教!圣子风光霁月,行事坦荡,定是教中异类,被那些不好的名声给连累了而已!岂可一概而论?”
“就是!观其行,听其言!圣子方才对那玄垚的态度,岂是魔道中人所为?你这人,真是迂腐不堪,人云亦云!”
几位丽人你一言我一语,直把那名男修说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敢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