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成胜闻言猛地回头，看向赵卫冕，片刻之后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原来北境军，真正由赵卫冕说了算。
话既说开，也不必再遮掩。
温正一对赵卫冕拱手，改口了称呼，“统领既然得空，不妨将积压的公文先行处置，诸多事务等候批复。”
赵卫冕顿时露出几分无奈，身子下意识往后靠了靠，躲闪的意思很是明显。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些公文，你最擅长了，不如就交由你代劳了。”
说实话，他也并非不懂公务。
只是看见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就觉得烦躁。
所以比起处理公务，他宁可去校场比武、郊外巡查，也不愿枯坐案前。
温正一没好气道，“事事都由我来，这统领之位，不如也一并给我坐坐？”
刘成胜在一旁听得心头微紧，这般话在军中近乎大忌。
结果就见赵卫冕轻轻一笑，眼角弯起几分狡黠。
“子端若是想要的话，倒也无妨。”
“说起来，我这还有件烦心事，不如……”
温正一直接白了他一眼，打断他的“痴心妄想”。
“想得美，这等苦差，谁爱当谁当。”
两人语气自然，相处也随意，完全没有想象中的猜疑。
刘成胜看在眼里，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赵卫冕确确实实，掌握着北境军的大权。
心念既定，他不再有任何迟疑。
深吸一口气，刘成胜双膝一屈，稳稳跪倒在地。
“下属刘成胜，拜见赵统领。”
言毕，他俯身在地，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
赵卫冕站在原地，身姿挺拔，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淡然的模样，心里却轻轻舒了口气。
收服刘成胜，八万天兵便成了西南助力，平叛不用再付出血腥代价。
北境军扎根西南的布局，总算又落稳了关键一子。
他上前一步，亲自伸手扶起刘成胜，“不必多礼，日后我们同心协力，匡扶大业即可。”
接下来，中军大帐的烛火，整整燃了两昼夜。
烛芯慢慢燃出细长的灯花，被帐缝透进来的微风轻轻掀动，簌簌落在铺着舆图的案面上，积了一小撮浅灰。
案上摊着西南全境的舆图，其中重点是包括淮州在内的两州一十八县的地界，这是目前天兵占据的地盘。
里边山川河流和田亩村落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赵卫冕与刘成胜围坐在案前，就着昏黄摇曳的灯火，将西南大局的每一步部署，都细细商议了一遍。
刘成胜指尖按着舆图上淮州的地界，指腹反复摩挲着那些凹凸的墨线，神色里带着几分动容。
他本是土里刨食的农人，被世道逼得起兵造反，最懂民生根基是立身之本。
此刻听着赵卫冕娓娓道来的安排，每一句都踩在他的心坎上，也让他愈发笃定，此次倾心归降，是真正选对了路。
两人就这般，从百姓开荒垦田，到工坊选址营建，再到隐秘物资往来，地盘拓展方向……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掰开揉碎了商议。
直到第三日清晨，薄薄的朝雾漫过益州城头，把城外江面笼上一层轻纱似的白汽，两日夜的密商才算彻底落定。
刘成胜带着自己的护卫来到了码头，身后跟着吴彦霖和林秋白两人。
而码头上早已备好了一艘船，护送他们回淮州。
刘成胜踏上摇晃的船板前，猛地回身看向站在雾中的赵卫冕，双手抱拳，躬身一揖。
“赵统领，此番仲诚必不负所托！”
“仲诚”这个字，是在赵卫冕称呼温正一为子端后，刘成胜为了表忠心，让赵卫冕取的。
既表诚心，也表重诺。
赵卫冕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一路保重，后续的技术工匠和农耕物料等，已经安排好了，这几日就会陆续送到，你安心部署便是。”
刘成胜不再多言，重重应了一声，带着亲卫与吴、林二人登船。
船推开水面，缓缓驶离了码头，顺着河水渐行渐远，慢慢没入弥漫的江雾里。
最终只剩一个模糊的黑点，再也看不见踪影。
西南自今日起，将会迈入一个全新的局面。
至于吴彦霖和林秋白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事情还要从半月前说起。
当时赵卫冕答应了，要给他俩一个机会。
于是吴彦霖就带着林秋白来了。
林秋白生得极为单薄，脸颊微微凹陷。
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色，透着几分久病未愈的虚弱病态。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寒夜里不曾熄灭的星火。
刚一见面，赵卫冕就先满意了几分。
很多人，特别是天之骄子，遭遇大变后，性格都会有所变化。
赵卫冕并不担心两人是不是有真才实学，怕的是林秋白遭逢巨变后，性格变得极端或者自怨自艾。
因此他才说要见过本尊才做决定。
但目前来看，林秋白并非自怨自艾之人。
赵卫冕放下手中的文书，起身迎了两步，“来了，快坐下说话，不必拘谨。”
吴彦霖应了一声，小心翼翼蹲下身子，将林秋白平稳地放在帐内备好的木凳上，才在一旁的空位坐下。
没办法，林秋白双腿都被打废了，所以只能由他背着进来。
林秋白坐稳后，主动朝着赵卫冕微微拱手，“多谢赵统领肯给我们二人机会，秋白与彦霖，感激不尽。”
“不必如此客套。”赵卫冕重新落座，亲手拿起案上的陶壶，给二人各倒了一杯温水，推到他们面前。
“这一路过来，怕是遭了不少罪吧，辛苦你们了。”
林秋白垂眸看了一眼那冒着白气的茶碗，轻声道，“林某倒是无所谓，就是辛苦牧之了。”
吴彦霖一听赶紧摆手，“不辛苦不辛苦，路上都有车夫帮忙。”
“进了营里还有军爷搭把手。”
赵卫冕笑道，“你二人关系倒是好。”
林秋白莞尔，“得牧之一知己，林某此生无憾。”
吴彦霖被好友的这句话说得眼睛都有些泛红了，激动表示，“我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