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温正好。
但这盆里的水,对于邓婵玉来说,比滚油还要烫手。
她跪在云床边,低垂着头,双手机械地撩起水花,淋在那双并不需要清洗的脚上。每一滴水珠滑落的声音,都像是在嘲笑她的无能与堕落。
那个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让无数男儿闻风丧胆的邓将军,死透了。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为了苟且偷生而不得不低头的……洗脚婢。
“力度轻了。”
头顶传来那懒洋洋的声音,“没吃饭?”
邓婵玉咬着下唇,力道稍微加重了几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种刺痛感是她此刻唯一能保持清醒的方式。
她在等。
等这个恶魔睡着,或者是等一个哪怕只有万分之一概率的逃跑机会。只要能离开这里,只要能回到三山关,她发誓一定要集结大军,哪怕是请来通天教主,也要把这个羞辱她的混蛋碎尸万段。
“呵。”
一声轻笑,带着洞穿人心的寒意。
林峰并没有看脚下的女人,而是手里把玩着那颗从果盘里拿来的紫纹蟠桃,漫不经心地开口。
“想跑?”
“想报仇?”
“还是想着……等会儿找个没人的角落,一头撞死,以此来保全你那所谓的贞烈?”
邓婵玉的手猛地一抖。
水花溅出,洒在了那昂贵的云丝地毯上。
被猜中了。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就像是个透明人,连灵魂深处最隐秘的念头都被扒得干干净净。
“我没有……”
她声音沙哑,想要辩解,却发现苍白无力。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林峰咬了一口蟠桃,汁水四溢。他挥了挥手,原本空荡荡的大厅半空中,突然泛起一阵涟漪。
嗡。
水汽凝聚。
一面巨大的水镜凭空浮现。
镜面波动了几下,随即画面变得清晰无比。
那是一座巍峨关隘的夜景。
火把通明,旌旗猎猎。
城楼之上,一个苍老的身影正借着昏黄的火光,查看着手中的布防图。他的背影佝偻,原本花白的头发似乎在一夜之间全白了,那只握着地图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邓九公。
看着镜中那个熟悉到骨子里的身影,邓婵玉的眼泪瞬间决堤。
“爹……”
她忍不住喊出声,想要伸手去触摸那冰冷的镜面。
画面中。
邓九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茫然地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夜空。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写满了担忧与绝望。
“传令下去……”
老人的声音通过水镜清晰地传了出来,沙哑,疲惫,“今夜加强巡视,严防西岐偷袭。婵玉……婵玉不在了,这三山关,老夫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守住!”
“总兵大人,您去歇会儿吧……”旁边的副将带着哭腔劝道,“您已经在这个城楼上站了三个时辰了!”
“不碍事。”
邓九公摆了摆手,目光依然死死盯着那座悬浮在远处的仙府方向,“我就在这里看着。万一……万一那仙长放人呢?万一婵玉回来了,我也能第一时间看到。”
这一幕。
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插进了邓婵玉的心窝。
她捂着嘴,身体剧烈颤抖,哭声被死死压在喉咙里,变成了破碎的呜咽。
“看到了?”
林峰的声音适时响起,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你爹还在等你回去。他为了你,哪怕知道是螳臂当车,依然守在那里,哪怕把这双老眼望瞎了,也不肯离开半步。”
“而你呢?”
林峰俯下身,伸出两根手指,强行捏住邓婵玉的下巴,迫使她看着镜中的画面。
“你在想着怎么死。”
“你在想着怎么用你的死,来成全你那可笑的名节。”
“不……不是的……”邓婵玉拼命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林峰的手指,“我只是……受不了这种屈辱……”
“屈辱?”
林峰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给本座洗脚是屈辱?”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现在死了,才是真正的屈辱。”
他松开手,指了指水镜中那个还在苦苦支撑的老人,语气变得森然,“你现在就可以死。真的,我不拦你。这大厅里的柱子、墙壁,甚至那边的水果刀,你随便用。”
“但是。”
话锋一转。
整个大厅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你前脚刚死,我后脚就会通知姜子牙。”
“我会告诉他,三山关总兵邓九公因为丧女之痛,心神大乱,此刻城防空虚,正是偷袭的最佳时机。”
“甚至,我可以借给他几件法宝,帮他破了这三山关的护城大阵。”
轰!
邓婵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恐。
“你……你是魔鬼!!”
“随你怎么说。”
林峰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反正你都死了,你也看不见那城破人亡的惨状。你看不见你爹被人砍下脑袋挂在旗杆上,看不见你邓家满门老小被充作奴隶,看不见跟随你多年的数万将士血流成河。”
“你只需要两眼一闭,落个‘刚烈’的好名声。”
“至于你爹和你全族的命……”
“不过是你那块贞节牌坊下的垫脚石罢了。”
诛心。
字字诛心。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邓婵玉心中那点可怜的坚持。
她不怕死。
但她怕背负着害死父亲、害死全族的罪名去死。
那种后果,比死还要可怕一万倍。
“求你……”
邓婵玉崩溃了。她松开水盆,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向着那个坐在云床上的男人磕头,“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我不想死……我不敢死了……”
“只要你不动我爹,不动三山关,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看着那个曾经骄傲如孔雀的女将,此刻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乞求,旁边正在剥橘子的碧霄撇了撇嘴。
“真没劲。”
“还以为能多坚持一会儿呢,这才几句话就怂了。”
云霄瞪了妹妹一眼,示意她闭嘴,然后转头看向林峰,眼中闪过一丝崇拜。
杀人不过头点地。
但自家主人这一手,却是直接诛心,把对方的灵魂都给揉碎了重塑。
“光嘴上说可不行。”
林峰并没有因为她的乞求而心软。他很清楚,像邓婵玉这种性格刚烈的人,若是不一次性彻底打服,以后指不定还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必须要让她明白一个道理。
在这个世界上,唯有顺从他,才是唯一的真理。
“既然你说不想死,那我就让你看看,我想让你死,或者想让别人死,是一件多么简单的事情。”
林峰伸出手,对着悬浮在半空的水镜轻轻一点。
画面流转。
视角瞬间拉远,越过三山关的城墙,来到了数里之外的一处密林之中。
那里潜伏着一名身穿黑衣的探子。
看装束,正是西岐那边的斥候。他正趴在草丛里,手里拿着一块记录玉简,鬼鬼祟祟地记录着城墙上邓九公的一举一动。
“看到了吗?”
林峰指着那个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死神盯上的斥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这人也是爹生妈养的。”
“也许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在等他回去。”
“但他运气不好,被本座看见了。”
邓婵玉泪眼朦胧地抬起头,不明白他要干什么。这里距离三山关外围起码有十几里远,隔着重重空间,难道……
“爆。”
林峰嘴唇微张。
只是一个字。
没有任何法力波动传出,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光束。
水镜之中。
那个正准备转身撤离的西岐斥候,身体突然猛地一僵。
紧接着。
就像是一个被人捏爆的番茄。
嘭!
一团血雾在密林中炸开。那个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在原地化作了一滩碎肉,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只有那块掉落在地上的记录玉简,还沾着温热的血迹,孤零零地躺在草丛里。
“……”
邓婵玉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隔空杀人!
而且是毫无征兆、毫无道理的抹杀!
她甚至没有感受到任何能量的传递。就好像林峰说让他死,天地规则就必须执行这个命令,那个斥候就必须立刻、马上暴毙。
言出法随?
不。
这比传说中的言出法随还要恐怖。这是对生命的绝对掌控,是对因果律的随意践踏。
“你看。”
林峰收回手指,看着水镜中那滩血迹,转过头,对着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邓婵玉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杀一个人,对我来说,就是这么简单。”
“动动嘴皮子,甚至动动念头的事。”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邓婵玉那因为恐惧而冰凉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
“你觉得,如果你死了。”
“我想让你爹,甚至让整个三山关的人下去陪你,需要花多长时间?”
“一吸?”
“还是一眨眼?”
寒气。
一股透入骨髓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邓婵玉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温和的男人,仿佛看到了来自九幽深渊最恐怖的魔神。
她终于明白了。
什么叫蝼蚁。
什么叫天堑。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她那点所谓的坚持、所谓的反抗,就像是孩童手里的木剑,可笑且幼稚。
他想杀谁,谁就得死。
想让谁活,阎王也不敢收。
“我……我错了……”
邓婵玉低下头,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这一次,不再是敷衍,不再是权宜之计,而是发自灵魂深处的臣服与恐惧。
“主人……”
这个称呼,她喊得无比生涩,却又不得不喊。
“婵玉知错了……”
“从今往后,婵玉这条命就是主人的。主人让我生,我就生;主人让我死,我就死。”
“求主人……放过我爹。”
最后那一句话,带着无尽的卑微。
林峰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匹烈马,终于驯服了。
虽然还没到死心塌地的地步,但至少这层名为“尊严”的硬壳,已经被彻底敲碎。剩下的,只需要慢慢调教,哪怕是百炼钢也能化为绕指柔。
“早这么乖不就好了。”
林峰一挥手,水镜消散。
他重新将脚伸到那个已经彻底没了脾气的少女面前,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慵懒。
“既然认了主,那就要守规矩。”
“水凉了。”
“去,让碧霄给你换一盆热的。”
“是……”
邓婵玉颤巍巍地站起身,低眉顺眼地端起水盆。经过碧霄身边时,哪怕面对这个刚才还在嘲讽她的少女,她也不敢有丝毫的不敬,甚至还得侧身让路。
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将军,如今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去换水。
一直没说话的石矶娘娘走了过来,一边给林峰捶腿,一边轻声感叹:
“主人好手段。”
“这丫头虽然修为不高,但那股子倔劲儿可是少见。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主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倔?”
林峰闭上眼,享受着大罗金仙的服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世上没有真正倔强的人。”
“所谓的倔强,无非是筹码不够,或者是……还没见到真正的绝望。”
“对了。”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睁开眼看向旁边正在把玩金蛟剪的琼霄。
“明天好像是那个什么姜子牙要挂免战牌的日子?”
琼霄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好像是。说是死了个杨戬,士气大跌,要修整几日。”
“修整?”
林峰冷笑一声。
“打了本座的人,还想挂免战牌睡觉?”
“做梦。”
他拍了拍正在给他捏腿的石矶。
“明天一早,你带着这刚收的小丫头去一趟西岐大营。”
“去干嘛?”石矶有些疑惑。
“去送礼。”
林峰指了指门外那个被杨戬砸出来的大坑,眼中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
“把那个三只眼的尸体……哦不对,应该还没死透。把那个半死不活的杨戬拎过去。”
“告诉姜子牙,想要赎人,拿那个打神鞭来换。”
“如果不换……”
林峰顿了顿,语气变得森然。
“那就让他看着杨戬,被一点点喂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