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别苑后山的演武场。
这里没有铺那种昂贵的暖玉,而是保留了原始的山岩地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沌灵气,吸上一口,肺腑间便是一阵清凉。
“喝!”
一声娇叱打破了宁静。
邓婵玉手持一根从紫竹林里捡来的竹枝,正在演练枪法。
凡铁兵器早就被扔了,那本《九转玄功》虽然只是个删减版,但对于肉体凡胎的她来说,依旧晦涩得如同天书。体内那股刚刚生出的微弱法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
她咬着牙,额头上冷汗涔涔。
不能输。
哪怕是当侍女,也不能当最废物的那个。
看着龙吉公主随手就能引动星辰,看着碧霄动不动就拿出先天灵宝,那种深入骨髓的自卑感,让她迫切地想要变强。
“嗡——”
竹枝震颤。
强行催动的法力在一瞬间失控。
啪。
坚硬如铁的紫竹瞬间炸裂,锋利的竹片倒卷而回,在邓婵玉白皙的小臂上划开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
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嘶……”
邓婵玉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竹枝落地。她捂着伤口,眉头紧锁,却硬是一声没吭。
这点伤,在战场上连轻伤都算不上。
她习惯性地想要从衣摆上撕下一块布条包扎,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就在这时。
一只修长、温润的手掌凭空出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邓婵玉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反击,却在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气息后瞬间软了下来。
林峰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他穿着那身宽松的白色长袍,头发随意披散着,手里还拿着那个用来装逼的紫金葫芦。此时正皱着眉头,盯着她手臂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眼神有些冷。
“主……主人……”
邓婵玉有些慌乱,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奴婢愚钝,练功出了岔子,惊扰了主人……”
“闭嘴。”
林峰打断了她的请罪。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另一只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抓。
嗡。
一枚散发着浓郁丹香、表面甚至有龙影盘绕的金丹出现在掌心。那是太上老君炼制的九转还魂丹,凡人吃一颗能立地成仙,神仙吃一颗能多一条命。
但在林峰手里。
“咔嚓。”
这枚价值连城的仙丹,直接被两根手指捏成了粉末。
林峰抓着邓婵玉的手臂,将那些金色的粉末均匀地洒在伤口上。
“滋滋——”
一阵轻微的声响。
原本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带着周围的皮肤都变得更加晶莹剔透,仿佛从未受过伤一般。
邓婵玉傻了。
她呆呆地看着林峰专注的侧脸。
晨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慵懒和戏谑的眸子,此刻却只有专注。他的动作很轻,指腹划过皮肤时带来一阵酥麻的触感,让邓婵玉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这是……九转还魂丹?
就被捏碎了……用来治一道皮外伤?
“怎么这么不小心?”
林峰拍掉了手上残留的药粉,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又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霸道,“一点小伤,留了疤可就不好看了。本座的侍女,得是完美无瑕的。”
轰。
这句话,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在邓婵玉早已动摇的心防上炸开了一个大洞。
留了疤……不好看?
从小到大,父亲教导她的都是“伤疤是战士的勋章”,是大商的荣耀。从未有人告诉过她,女孩子是不应该留疤的,是不应该受这种罪的。
在父亲眼里,她是工具,是守卫三山关的利刃。
在大王眼里,她是炮灰,是用来填命的数字。
可在这个男人眼里。
她首先是个女人,其次才是侍女。
“我……”
邓婵玉张了张嘴,眼眶突然有些发酸。她想起了父亲为了几石粮草跪地磕头的卑微,想起了自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绝望。再对比眼前这个男人,仅仅是因为一道小口子,就毫不犹豫地捏碎了价值连城的仙丹。
这种被珍视的感觉。
这种绝对的安全感。
是她哪怕做梦都不敢奢求的。
“怎么,哑巴了?”
林峰见她不说话,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以后练功悠着点。那《九转玄功》确实有点硬,回头我让人给你改改,弄个柔和点的版本。”
说完。
他也不等邓婵玉反应,转身就走,背影依旧慵懒潇洒。
“收拾一下,去前厅找龙吉。既然当了侍女,总得学点伺候人的本事。别整天就知道舞刀弄枪的,把手练粗了,以后怎么给我捏肩?”
邓婵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那块已经恢复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加白嫩的皮肤。
“完美无瑕么……”
她喃喃自语,嘴角不知何时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那一身凌厉如刀锋般的煞气,在这一刻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属于女儿家的柔媚。
这笼子。
似乎……也不赖?
……
一个时辰后。
正厅偏殿的茶室里。
“不对,手腕要软。”
龙吉公主手里拿着一把戒尺,轻轻敲了敲邓婵玉的手背,“倒茶讲究的是行云流水,不是让你在那运功发劲。你这是在倒茶,还是在给敌人灌毒药?”
“对……对不起,姐姐。”
邓婵玉手忙脚乱地收回劲力,脸涨得通红。
她换下了一身劲装,穿上了一套粉色的流仙裙。原本总是高高束起的马尾也放了下来,挽成了一个精致的发髻,插着一支碧玉簪子。
现在的她。
哪里还有半点“商朝女将”的影子,活脱脱就是一个刚进门的小媳妇。
“这就对了。”
龙吉公主满意地点点头,指了指桌上的一盘果子,“那个是朱果,那个是星辰果。记住,主人吃朱果的时候喜欢剥皮,吃星辰果的时候喜欢直接嚼。别搞混了。”
“是,我记住了。”
邓婵玉认真地点头,眼神专注得像是在记行军布阵图。
如果是昨天,让她干这种伺候人的活,她绝对会觉得是奇耻大辱。可现在,她竟然觉得这有一种莫名的安宁感。
就在这时。
脚步声响起。
林峰换了一身出门的行头,走了进来。
“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随口问道,目光扫过桌边的两人。
“回主人,都准备好了。”
龙吉盈盈一拜。
邓婵玉身子一颤,下意识地想要行军礼,手抬到一半才反应过来,急忙改成了一个有些生涩的万福礼。
“主……主人。”
她低着头,不敢看林峰的眼睛。脸颊上飞起两朵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
林峰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大变样的邓婵玉。
那个总是瞪着眼睛、一脸不服输的小野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婉可人、低眉顺眼的侍女。
“不错。”
林峰笑了,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这身打扮,比那套硬邦邦的铠甲顺眼多了。”
四目相对。
邓婵玉只觉得心跳如雷,那种被雄性气息包裹的感觉让她浑身发软。她没有躲闪,也没有反抗,只是睫毛颤抖着,眼中满是慌乱与羞涩。
“谢……主人夸奖。”
声音细若蚊蝇,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顺从。
那是坚冰融化后的春水。
是百炼钢化作的绕指柔。
“行了,出发吧。”
林峰松开手,大步向外走去,“去西岐大营。让你爹看看,他女儿现在过得有多滋润。”
邓婵玉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乱撞的小鹿。
她快步跟上,主动伸出手,替林峰掀开了门帘。
动作自然,没有丝毫勉强。
门外。
阳光正好。
邓婵玉看着前方那个高大的背影,心中那个关于“家国大义”的沉重包袱,终于被彻底扔进了垃圾堆。
去他的大商。
去他的女将军。
这辈子,就在这给人倒一辈子茶,似乎……也是个不错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