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大营,帅帐之内。
气氛压抑得有些粘稠,仿佛连空气里都灌满了铅水。
姜子牙坐在帅案后,眉头锁得能夹死两只苍蝇。他手里的令箭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最后长叹一声,无力地扔在桌上。
打不动。
真的打不动。
这汜水关就像是一块难啃的铁骨头,崩掉了他两颗门牙。
“丞相,今日……还叫阵吗?”
一名偏将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问了一句。
“叫阵?叫谁去?”
姜子牙眼皮都没抬,目光扫过帐下那一排排空荡荡的蒲团,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那些原本趾高气扬的阐教金仙们,这两天突然集体“抱恙”。
广成子师兄说昨夜观星有所感悟,闭关了。
赤精子师兄说法宝受损,需要温养,闭门谢客。
就连最爱出风头的哪吒,今早也捂着肚子说昨晚吃了不干净的风火轮,正在后营哎哟连天。
借口。
统统都是借口。
谁都不是傻子,那林峰前几日在阵前那一手“手搓大罗”的手段,早就把这群心高气傲的金仙给吓破了胆。谁也不想出去送死,谁也不想变成林峰那个变态手里用来展示“神迹”的背景板。
“师尊啊……”
姜子牙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折得皱皱巴巴的纸鹤,这是他发往昆仑山玉虚宫的第十八封求援信。
前十七封,如泥牛入海,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您不是说凤鸣岐山,天命在周吗?可现在这局面……怎么看都像是天命在那姓林的手里攥着玩儿呢?”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感觉自己这个封神榜的主持人,当得比凡间的更夫还憋屈。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声,仿佛被人踩了尾巴的野猫,瞬间撕裂了帅帐内的死寂。
一名背插令旗的斥候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因为跑得太急,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像是滚地葫芦一样滚到了姜子牙脚边。
“慌什么!”
姜子牙正一肚子邪火没处撒,一拍桌子怒喝道,“成何体统!难道是那林峰打进来了不成?”
“不……不是……”
斥候喘得像个破风箱,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像是哭又像是笑,更像是刚吞了一只活蛤蟆,“是……是南边!南边有消息了!”
“南边?”
姜子牙一愣,随即脑中灵光一闪,猛地站起身来,眼底爆出一团精光,“你是说……三山关?”
他记得清楚,为了打破僵局,南宫适将军带兵去骚扰三山关的补给线。难道是有战果了?
如果能拿下三山关,那就是断了大商的一条臂膀!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快说!是不是邓九公撑不住了?”姜子牙急切地追问,灰败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红润。
“是……也不全是……”
斥候咽了口唾沫,趴在地上瑟瑟发抖,“邓九公……降了。”
“降了?!”
姜子牙大喜过望,忍不住抚掌大笑,“好!好啊!我就知道邓九公是个识时务的!大商气数已尽,他能弃暗投明,归顺我西岐,实乃明智之举!看来这天命,终究还是在我西岐这边!”
这几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只要拿下了三山关,西岐大军就能绕过汜水关,直插朝歌腹地!
到时候,就算那个林峰有三头六臂,也守不住这万里江山!
“丞相……”
斥候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带着一丝不忍心打破这美好幻想的残忍,“那个……邓九公,没降咱们西岐。”
笑声戛然而止。
姜子牙的表情僵在脸上,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公鸭,“什么意思?没降西岐?那他降了谁?难不成这天下还有第三股势力?”
“他……他降了林峰。”
斥候闭上眼,一口气把剩下的话吼了出来,“不仅仅是降了!邓九公带着三山关十万大军,把大商的旗子烧了个精光,改旗易帜,说是要……效忠白梦别苑!”
轰!
姜子牙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身子晃了三晃,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林……林峰?!”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邓九公乃是愚忠之辈,连我西岐数次招揽都未能动摇其心志,那个林峰……那个魔头凭什么?”
“凭……凭神迹。”
斥候抬起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连他也无法压抑的恐惧与向往,“探马回报……那林峰为了给邓九公的女儿邓婵玉出气,随手一指,就帮邓婵玉……”
“帮她怎么了?给了件法宝?”一旁的杨戬忍不住插嘴问道。
“不……”
斥候颤声道,“帮她立地成仙,直证金仙道果!”
咣当。
杨戬手里的三尖两刃刀掉在了地上,砸出了一个深坑。
哪吒也不装肚子疼了,从后帐探出一个脑袋,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乾坤圈,“你说啥?金仙?你是没睡醒还是我听叉了?邓婵玉那个凡人丫头?金仙?!”
他和杨戬苦修多少年?历经多少磨难?吃了多少苦头?
现在你告诉我,一个凡人丫头,跟了那个姓林的不到半天,就成了跟他们平起平坐的金仙?
这还要不要人活了?!
“不仅如此……”
斥候也是豁出去了,反正消息已经够炸裂了,也不差这一条,“那林峰还嫌邓九公太老,丢他的脸,喂了一颗不知道什么丹药,让邓九公……返老还童,重回二十岁巅峰,战力暴涨十倍不止!”
死寂。
这一次,是真的死寂。
整个帅帐内,几十号人,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如果是刚才的消息是晴天霹雳,那这一条简直就是九霄神雷直接劈在了他们的天灵盖上。
批量制造金仙。
随手逆转生死。
这特么还是人吗?!
这特么还是封神量劫吗?!
“噗——!”
姜子牙一口老血喷了出来,把面前的地图染得通红。
他颤抖着手,指着帐顶,手指哆嗦得像是得了鸡爪疯。
“作弊……这是作弊啊!”
姜子牙此时的心态彻底崩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兢兢业业、按部就班下棋的老实棋手。为了赢这一局,他算计了天时,算计了地利,算计了人和。
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可对面坐着的那个叫林峰的家伙呢?
人家压根就不看棋盘!
人家直接把棋盘掀了,然后掏出一把机关枪拍在桌子上,笑着问你:“感动吗?”
不敢动。
真的是不敢动。
“师尊……这仗,没法打了啊!”
姜子牙抓着那卷封神榜,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以前他觉得手里这榜是掌控天下生灵的神器,现在看看,这特么就是一张废纸!
人家那边是福利院,发钱发粮发老婆还发长生不老药。
自己这边呢?
只有送死,填榜,还有一群只会窝里横、关键时刻掉链子的“师兄”。
这让他拿什么去拼?
拿头去拼吗?!
“丞相!丞相您振作点!”
杨戬还是心理素质过硬,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姜子牙,“就算三山关丢了,咱们还有机会!那林峰虽然手段通天,但他毕竟是一个人!咱们背后还有阐教,还有师祖……”
“有个屁!”
姜子牙一把甩开杨戬,那张一向沉稳的脸上此刻满是狰狞,“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邓九公一降,大商南境门户大开!那林峰手里握着三山关和汜水关,就像是一把钳子,死死卡住了咱们的脖子!”
“更可怕的是……”
姜子牙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恐惧。
“人心。”
“散了。”
他看向帐外。
虽然隔着帘子,但他仿佛能感觉到,那原本凝聚在西岐上空的军心士气,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崩塌。
谁不想长生?
谁不想成仙?
以前大家跟着西岐干,是因为觉得西岐是顺应天命,能得个好前程。
现在大家发现,跟着对面那个“魔头”混,不用死就能成仙,而且还是立地成仙。
这还打个屁啊!
此时此刻。
就连那向来桀骜不驯的哪吒,眼神都变得有些飘忽。他偷偷摸了摸自己的混天绫,心里竟然冒出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
如果不当李靖的儿子,去给那个林峰当个看门的童子……
能不能也混个大罗金仙当当?
这念头一出,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他知道。
完了。
这西岐大营的人心,已经让林峰那一手“神迹”,给彻底勾走了。
“传令……”
姜子牙瘫在椅子上,声音苍老了十岁不止,“全军……后撤三十里。挂免战牌。”
“再派人……去昆仑山。”
“告诉师尊,这封神榜我不封了。”
“这哪是封神啊,这分明就是给那个姓林的送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