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相府,后堂。
咣当一声,厚重的青铜大门被狠狠关上。几道用来隔绝神识的符箓被贴在门缝处,闪烁着微弱的黄光。
姜子牙靠在门板上,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者。他大口喘着粗气,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红血丝,那是极度惊恐后的应激反应。
门外传来侍从小心翼翼的询问声,被他一声暴喝骂了回去。
“谁也不许进来!靠近者斩!”
姜子牙踉跄着走到香案前,双手颤抖,几次都没能握住那根平日里用来静心的狼毫笔。
他不甘心。
他是奉了元始天尊法旨下山的代天封神之人,手里握着打神鞭,怀里揣着封神榜,背后站着整个阐教。哪怕是截教那些无法无天的金仙,见到他也得给几分薄面。
可今天,就在西岐城门口,在万众瞩目之下,他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人吓了回来。那个年轻人甚至没对他出手,只是一个眼神,就让姬发的天子气崩碎,让他苦心经营数年的威望扫地。
“我不信……这洪荒除了师尊和几位圣人老爷,还有我算不出跟脚的存在!”
姜子牙咬着牙,脸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扭曲。他一把扯下身上的八卦仙衣,露出瘦骨嶙峋却刻满符文的胸膛。
他从怀中掏出那卷杏黄色的封神榜。
这卷天书平日里神光内敛,此刻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他手中不安地跳动,似乎想要挣脱他的掌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定!”
姜子牙低吼,指尖猛地戳破舌尖。
噗。
一口蕴含着太乙金仙本源的精血喷在封神榜上。原本躁动的天书瞬间安静下来,表面泛起一层诡异的血光。
他要做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强行借用天道之力,逆推因果。
“玉清敕令,万法归宗。天眼,开!”
姜子牙盘膝坐地,双手结出一个极其晦涩的法印。随着法力疯狂灌注,他头顶的三花开始剧烈摇晃,五气在胸中翻滚,发出雷鸣般的闷响。
香案上的灵位剧烈颤抖,三炷清香烧得飞快,眨眼间就只剩下光秃秃的香杆。
此时的姜子牙,神念已经脱离了肉身,顺着封神榜上那一丝微弱的因果线,向着虚空中那个未知的存在摸索而去。
那是林峰留下的气息。
虽然只有一丝,但在姜子牙看来,只要顺藤摸瓜,就能看清对方的真面目。是妖?是魔?还是哪位隐世不出的上古大能?
近了。
神念穿过层层叠叠的空间迷雾,前方出现了一团灰蒙蒙的气旋。
“不管你是谁,都要在天道之下显形!”
姜子牙心中发狠,操控着神念,一头扎进了那团气旋之中。
然而。
就在他触碰到那气息核心的一瞬间。
没有想象中的抵抗,也没有任何阵法的阻拦。他感觉自己像是推开了一扇门,然后……掉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渊。
不,不是深渊。
是混沌。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暗。甚至连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在这里都是多余的。
姜子牙的那一缕神念,在这片宏大到不可思议的混沌面前,渺小得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这……这是哪里?”
姜子牙慌了。他想退,却发现身后已经没了退路。
就在这时。
混沌动了。
那并不是什么气流在涌动,而是一尊庞大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身影,正在缓缓转身。
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转身动作,所带起的混沌风暴,就足以湮灭成千上万个小千世界。
那尊身影太大了。
大到姜子牙即使穷尽目力,也只能看到他脚指甲盖上的一道纹路。那纹路中流淌着的,不是血液,而是无数正在生灭的星辰和宇宙。
“这……这就是他的本体?!”
姜子牙的元神疯狂颤栗,发出濒临崩溃的哀鸣。
恐惧。
一种超越了生物本能、源自灵魂最深处的绝对恐惧,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这哪里是什么大能?
这分明是一尊在天地开辟之前就已经存在的混沌魔神!而且是魔神中最顶端、最恐怖的那一种!
似乎是感应到了这只“小虫子”的窥探。
那尊顶天立地的魔神虚影,缓缓低下了头。
那一刻。
姜子牙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么样的眼睛啊。左眼蕴含着万物新生的希望,右眼流淌着世界毁灭的终焉。在这双眼睛里,没有善恶,没有悲喜,只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戏谑。
就像是一个巨人在看着脚下的蚂蚁,手里举着一片树叶,试图遮挡天空。
魔神虚影微微张嘴。
没有声音传来,但姜子牙的识海中却炸响了一道惊雷。
那是一个充满玩味的笑声。
“呵。”
仅仅一个音节。
轰隆!
姜子牙的神念瞬间崩碎,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那股恐怖的意念直接抹去。
现实世界。
西岐相府后堂。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响起,震得房顶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盘坐在地上的姜子牙猛地仰起头,七窍之中同时喷出一股黑红色的血箭,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坚硬的墙壁上。
砰。
墙壁被砸出一个人形凹坑,密密麻麻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
姜子牙摔落在地,身体像只大虾一样蜷缩着,不停地抽搐。他的道袍已经被鲜血浸透,原本红润的脸色此刻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惨白。
“呜呜呜……”
掉落在地上的封神榜,此刻竟像是活物一般,发出类似孩童哭泣的哀鸣声。
原本流转在榜身上的大道灵光,此刻彻底黯淡下去。几个漆黑的焦痕出现在榜面上,那是承受不住刚才那股魔神气息反噬留下的伤痕。
连天书都怕了。
姜子牙艰难地翻了个身,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抓那卷封神榜,手指却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力气。
“魔神……那是混沌魔神……”
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眼泪混着血水流了满脸,“不可算……不可看……那是大恐怖……”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那个年轻人敢拿太乙金仙当苦力。
为什么那个年轻人敢让圣人侍女端茶倒水。
因为人家的跟脚,比这方天地还要古老!比圣人还要高贵!
自己刚才竟然妄图用封神榜去推演这种存在的因果?这跟拿着火把去烧大海有什么区别?没被当场震得魂飞魄散,已经是对方手下留情了。
“不行……这事太大……太大了……”
姜子牙挣扎着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符。
那是元始天尊赐下的紧急传讯符,除非遇到灭教之危,否则绝不可动用。
但现在,姜子牙觉得,这比灭教还要可怕。
“师尊……救我……”
他用沾满鲜血的手指,颤抖着捏碎了玉符。
嗡。
一道清越的玉清仙光冲天而起,直接无视了房间的禁制,化作一只虚幻的白鹤,振翅冲向九天之上的昆仑山玉虚宫。
看着白鹤飞走,姜子牙长松了一口气,瘫软在地。
只要师尊知道了,一切就有救了。师尊是圣人,万劫不灭,定能镇压此獠,或者至少……能给自己指一条明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炷香。
两炷香。
半个时辰。
后堂内一片死寂,只有姜子牙粗重的喘息声。
平日里,只要捏碎传讯符,师尊的法旨须臾便至。可今天,那只白鹤飞走后,就像是泥牛入海,再无半点音讯。
昆仑山方向,安静得可怕。
没有圣人降临的紫气,没有威严的法旨,甚至连一声最简单的呵斥都没有。
那种沉默,不是因为忙碌,也不是因为忽视。
而是一种……回避。
姜子牙眼中的希冀,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熄灭,最后化作了彻底的绝望。
他想到了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可能性。
难道……
连师尊都在怕?
“不会的……不可能的……”
姜子牙抱着脑袋,手指死死抓着稀疏的白发,发出神经质般的低语,“师尊是圣人……圣人之下皆蝼蚁……怎么会怕?怎么可能不回话?”
但他骗不了自己。
那封神榜上的焦痕还在冒着黑烟,那魔神虚影的嘲笑声还在脑海里回荡。
那个名为林峰的男人,就像是一座看不见顶的高山,横亘在西岐的头顶,也横亘在整个阐教的头顶。
完了。
全完了。
姜子牙身子一歪,彻底瘫倒在血泊中,双眼无神地盯着房梁。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丞相!丞相您没事吧?刚才听到里面有动静……”
是武吉的声音。
姜子牙动了动嘴唇,想要说话,却发出一声比哭还难看的笑声。
“呵……”
“没事,能有什么事。”
“不过是……天塌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