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不是那种自然界的风停雨歇,而是整个洪荒上层建筑的风向,彻底死寂了。
随着天庭昊天上帝的自我放逐,随着金鳌岛那个庞然大物的崛起,原本屹立在洪荒金字塔顶端的几处圣人道场,如今却像是几座被遗忘的孤坟,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凄凉。
昆仑山,玉虚宫。
这里曾经是阐教的大本营,是号称顺天应人、福德之仙的聚集地。
那时候,哪怕是门口的一只仙鹤,昂着头走路都带着三分傲气。
可现在?
白玉铺就的广场缝隙里,竟然长出了半人高的杂草。
那块刻着“圣人道场”的金字牌匾,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楣上,上面甚至还结了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若是往日,早就有童子挥舞着扫帚,哪怕有一粒灰尘都要擦得锃亮。
但此刻,偌大的玉虚宫,听不到半点人声。
因为大门被封了。
没有用什么绝世大阵,也没有用什么翻天印、盘古幡。
只是一张纸。
一张普普通通、甚至边缘还有些毛边的黄色符纸,就那么随随便便地贴在两扇紧闭的大门正中间。
上面甚至没有画什么复杂的符咒,只是一笔一划,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封”。
但这一个字,却重如太古神山。
它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混沌气息,那气息并不狂暴,却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规则之力。
仿佛在告诉里面的那位:老实待着,别出来丢人现眼。
宫内。
元始天尊坐在云床上,发髻散乱,那一身象征着诸果之因、万劫不磨的八宝云光座,此刻光芒黯淡得像是一块废石头。
他死死盯着大门方向。
那目光仿佛能透过厚重的宫门,看到那张嘲讽意味十足的符纸。
“欺人太甚……”
元始的手指深深抠进扶手里,指节发白,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
“秦风小儿,你这是把本座……当成了圈养的畜生吗?!”
他想咆哮,想祭出盘古幡,轰碎那扇门,冲出去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碎尸万段。
可是他不敢。
就在昨天,他只是试探性地释放出一缕神念,想要窥探一下金鳌岛的动静。
结果神念刚触碰到那张符纸。
轰!
一股霸道至极的混沌反震之力,顺着神念直接轰入他的识海。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盘古斧狠狠劈了一记脑门,圣人道果差点当场崩碎,那口逆血硬是被他吞了回去,憋出了内伤。
从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了。
这不是封印。
这是警告。
是那个男人站在门口,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笑着告诉他:只要你敢迈出这一步,这世上从此便再无阐教,再无元始。
“罢了……”
元始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这一刻,没有什么圣人的尊严,只有深深的无力。
他挥了挥手,原本想要召集剩下几个弟子的念头彻底打消。
“传令下去,开启玉虚宫所有防御阵法,所有人……不得外出半步。”
“就当这洪荒……把我们忘了吧。”
……
如果说昆仑山是一片死寂的悲凉。
那么西方教的灵山,此刻却上演着一出荒诞至极的滑稽戏。
八宝功德池畔。
原本应该只有梵音阵阵、金莲盛开的佛门圣地,此刻却充斥着一股子怪异的朗诵声。
“第一条:我们要紧密团结在以秦风盟主为核心的仙盟周围。”
“第二条:哪怕是圣人,也没有特权,要时刻保持谦卑,要做对洪荒有益的神。”
“第三条:见到秦风盟主,必须行大礼,面带微笑,声音洪亮……”
接引和准提两位圣人,盘坐在十二品功德金莲上。
只不过,他们手里拿的不是佛珠,不是经书。
而是一本印刷精美的《仙盟行为准则(试行版)》。
更离谱的是。
在大雄宝殿的最中央,原本供奉两位圣人法相的位置,此刻已经被搬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崭新的、足有百丈高的金身雕像。
雕像雕刻得栩栩如生,那略带慵懒的站姿,那睥睨天下的眼神,甚至连嘴角那一抹坏笑都还原得淋漓尽致。
正是秦风。
一样难受。
“师……师尊。”
药师琉璃光王佛终于是忍不住了,壮着胆子抬起头。
“咱们这是……干什么啊?”
“咱们可是西方教!是有大宏愿的圣人教派!为什么要拜一个……拜一个外人?”
“住口!”
准提猛地睁开眼,那双平日里充满了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惊恐。
他直接把手里的《行为准则》卷成筒,狠狠敲在药师佛的光头上。
“什么外人?那是盟主!”
“那是咱们西方教的大恩人!是大救星!”
准提从莲台上跳下来,指着秦风的雕像,唾沫横飞。
“你懂个屁!”
“那秦风连天道鸿钧都敢硬刚,连诛仙剑阵都能当玩具耍,咱们西方教这点家底,够人家塞牙缝吗?”
“师兄说了,这叫‘曲线救教’!”
接引那张万年不变的苦瓜脸,此刻更是苦得能滴出汁来。
他叹了口气,双手合十,对着秦风的雕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善哉善哉。”
“咱们这不是怕,这是……从心。”
“只要咱们把姿态放得够低,把马屁拍得够响,那秦风盟主伸手不打笑脸人,总不好意思来拆了咱们灵山吧?”
“传我法旨!”
接引站起身,声音悲壮。
“从今日起,灵山早晚课,不念经了,改背《仙盟语录》。”
“务必做到倒背如流,字正腔圆!”
“谁要是背错一个字,逐出师门!”
看着底下那群不得不开始背诵“秦风语录”的弟子们,接引和准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庆幸。
虽然丢人。
但好歹……活着。
……
三十三天外,兜率宫。
这里是太上老君的道场,也是整个洪荒最为清静无为之地。
八卦炉里的六丁神火,已经燃烧了无数个元会。
但今天。
炉火有些飘忽不定。
太上老君手持芭蕉扇,静静地坐在炉前。
他的目光并没有看向炉中那即将成型的九转金丹,而是看着自己那只微微颤抖的手。
太上忘情。
这是他修炼的大道。
斩断一切情绪,视万物为刍狗,以此契合天道,达到无为而无不为的至高境界。
可是现在。
他的心乱了。
每当他试图进入那种空灵的境界时,脑海中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个年轻的男人,仅仅是一拳。
那一拳没有丝毫花哨,甚至没有动用什么法力,却直接轰碎了所有的规则,所有的道理。
在那一拳面前,所谓的太上忘情,就像是一个笑话。
“怕了……”
老君喃喃自语,声音苍老而沙哑。
他不想承认,但道心深处的那一丝裂痕,却在无情地嘲笑着他。
他在恐惧。
恐惧那个完全不讲道理的变数。
恐惧那个能把圣人拉下神坛的凡人。
“只要他在一天,这洪荒……便再无道理可讲。”
“只要他在一天,我这太上忘情,便是个破绽百出的笑话。”
呼——
老君手中的芭蕉扇猛地一挥。
不是扇风助火。
而是一股极寒的阴风。
噗嗤。
那燃烧了亿万年、象征着丹道巅峰的六丁神火,瞬间熄灭。
炉中那颗即将出世、足以引起三界哄抢的九转金丹,因为失去了火候,瞬间化作一团废渣,发出焦臭的味道。
金角银角两个童子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大老爷,火……火灭了!”
“灭了好。”
老君扔掉芭蕉扇,缓缓站起身,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无数倍,背影佝偻,再无半点圣人风采。
他走到宫门前,看着外面那浩瀚的星空,以及星空下那隐隐传来的、属于新时代的欢呼声。
随后。
轰隆一声。
兜率宫的大门,重重关上。
“从今日起,兜率宫封炉。”
“我不炼丹了。”
“我……修闭口禅。”
随着这一声叹息落下。
整个洪荒旧时代的最高战力,那几位曾经高高在上、视苍生如棋子的圣人。
在这同一天。
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自我囚禁。
他们不是不想争。
而是他们知道。
那个叫秦风的男人,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强者。
他是一个时代。
一个不需要他们这些旧神指手画脚的……
全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