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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8、我们在长江里——捞一条腿
    边云看向高志航,一字一句,认真道:

    “高队长,我向你保证,从今往后,没有人再敢欺负咱们了。”

    高志航用力点头。

    这时,边云和高志航,同时听到岸上有人在大喊:“晕过去了,那里有人晕过去了。”

    晕过去的人,是寧海號上,那个只剩一条腿的年轻水兵。

    边云命令“长江號”迅速朝“寧海號”靠拢。

    两船还未完全接舷,边云已经第一个跳了过去,踩在“寧海號”被血浸透的甲板上。

    医官苏静紧隨其后,背著医疗箱,动作迅捷得像只猎豹。

    她跪在水兵身边,快速检查:翻眼皮看瞳孔,摸颈动脉,检查伤口。

    “左腿从大腿中部炸断,创面不整齐,应该是近失弹弹片所致。”

    苏静语速极快,“失血过多,血压极低,心跳每分钟一百四十次——刚才是靠肾上腺素强撑著喊那一嗓子。”

    她一边说,一边从医疗箱里掏出止血带、血浆袋、注射器。

    止血带扎紧残肢近心端。

    血浆掛上,针头扎进静脉。

    强心剂推进血管。

    “边队,”苏静抬起头,口罩上沿的眼睛很冷静,“你下次回归新中国的时间还有多久把他带回去,还有得救。”

    边云看向脑海里的倒计时:

    “2025新中国回归倒计时……58分49秒。”

    “不到一小时。”他说完,蹲下身看著那个年轻水兵苍白的脸,“他的腿……还能接上吗”

    苏静正在给伤口清创,闻言顿了顿:“以2025年的医疗条件,命肯定能保住。腿的话……断肢再植的黄金时间是六到八小时,现在已经过去至少两小时了。而且……”

    她看著创面:“弹片伤,组织破坏严重。就算找到断肢,再植成功率也不到四成。”

    边云沉默了两秒:“四成……也够了。”

    他抬头,看向周围聚集过来的水兵:“他的腿呢炸飞的那条腿呢”

    水兵们面面相覷。

    一个年纪稍大的老兵,用带著浓重寧波口音的官话说:“找不著了。刚才那发炮弹就在水生旁边炸的,气浪把他掀飞到这儿,腿……不知炸哪去了。”

    边云站起身,环视甲板。

    “寧海號”的前甲板一片狼藉。炸碎的炮管、扭曲的钢板、烧焦的木屑、散落的弹壳、还有……残缺的肢体。

    战爭从来不给人留全尸。

    “但我知道,”老兵又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水生左腿小腿肚上……有个胎记。像片枫叶,红色的。他小时候掉河里,他娘说那是河神给盖的戳,保他不淹死。”

    边云眼睛一亮:“什么形状多大”

    “就……拇指指甲盖那么大,在左腿外侧,小腿肚子中间。”

    “好。”边云转身,对著整个甲板——对著“寧海號”上还能动的水兵,大声喊:

    “所有人——!”

    “找腿——!”

    “找左腿,小腿肚上有红色枫叶胎记的腿——!”

    “那孩子才十九岁——!”

    “咱们得让他…双腿健全的走在新中国的路上——!!!”

    命令传下去。

    起初只是“寧海號”上的几十个水兵在找。

    很快,“长江號”上的水兵也加入了。

    秦风带著人从衝锋艇下来,登上“寧海號”。

    “注意看小腿位置!”秦风喊,“胎记在左腿外侧,红色,枫叶状!”

    可找遍甲板,也没找到那条腿。

    与此同时,江滩上,百姓们也听说了。

    “找腿!有个小水兵的腿炸飞了!要找回来接上!”

    “啥样的”

    “左腿!小腿肚上有红胎记,像枫叶!”

    “都帮忙找啊——!”

    男女老少,开始沿著江滩搜寻。他们在芦苇丛里扒拉,在泥滩上弯腰,在漂到岸边的杂物堆里翻找。

    消息传到了天上。

    准確地说,传到了刚刚迫降在北岸滩涂的乐以琴那里。

    这位二十一岁的四川籍飞行员,自己的飞机也重伤了,迫降时撞断了起落架,机腹在滩涂上犁出一道深沟。

    他额头擦伤,但人没事。

    他从驾驶舱爬出来时,正好听见江滩上百姓的呼喊。

    “找腿什么腿”他拉住一个正在奔跑的大婶。

    大婶气喘吁吁:“就那个喊『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的小水兵!腿炸飞了!要找个有胎记的腿!”

    乐以琴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种苦中作乐的笑:

    “得,空军变搜救队了。”

    他转身跑向自己的飞机,从座舱里拿出信號枪,对著天空连发三发红色信號弹。

    ——这是第四大队的集结信號。

    很快,另外三架迫降成功的霍克iii飞行员,都朝这边跑来。

    还有两个跳伞的飞行员,也一瘸一拐地赶过来。

    “啥情况”一个飞行员问。

    乐以琴简单说了。

    飞行员们面面相覷。

    “找腿”一个叫刘粹刚的东北籍飞行员挠挠头,“这活儿……咱也没干过啊。”

    “没干过也得干。”乐以琴说,“那孩子刚才喊什么,你们听见了吧”

    “听见了。”刘粹刚咧嘴,“『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够种。”

    “那咱们就帮够种的兄弟,把腿找回来。”乐以琴说,“咱们飞机没了,但眼睛还好使。上天不行,上树总行吧”

    於是,滑稽又悲壮的一幕出现了。

    六个中国空军飞行员,其中四个是击落过日机的王牌,爬上了江边的树,爬上了残破的房顶,爬上了还没完全倒塌的瞭望塔。

    他们像一群猴子,占据制高点,用飞行员的锐利眼睛,扫描整片江滩和江面。

    “东边芦苇盪!有个东西像腿!”

    “西边漂来一块木板,上面好像有衣物!”

    “江心!江心漂著个什么!”

    他们喊,

    不是。

    都不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倒计时:47分钟。

    就在这时,一个“寧海號”的水兵探头进来,犹豫著说:“陈司令,高大队长……我好像……知道那条腿在哪儿。”

    两人同时看向他。

    老兵走进来,搓著手,很侷促:“刚才炮击的时候,我在水生旁边。我看见……他那条腿被气浪掀起来,飞过舷墙,掉江里了。”

    “江里!”高志航皱眉,“那不完犊子了”

    “不一定。”陈季良挣扎著要坐起来,“长江这段水流不急,东西掉下去,不会漂太远。而且……”

    他看向老兵:“你看见掉哪片江面了吗”

    老兵走到舷窗边,指著外面:“就那儿,右舷前方,大概……五十米。”

    消息传到边云耳朵里时,倒计时还剩41分钟。

    “江里”边云衝到右舷,看著那片浑浊的江水。

    水流確实不急,但江面宽广,水深至少十几米。一条腿掉进去,就像一根针掉进大海。

    “长江號”有水下探测设备——声吶,水下摄像机。但那是用来找潜艇、找水雷的,不是用来找一条腿的。

    “把声吶调到最高精度。”秦风命令,“扫描那片水域。”

    声吶员赵海快速操作。

    屏幕上的声波图像开始生成,显示出江底的地形:淤泥、沉船残骸、石块、水草。

    但没有……腿的形状。

    “不行。”赵海摇头,“声吶解析度不够,腿太小了,和江底杂物混在一起,分不出来。”

    边云盯著江面,忽然问:“水温多少”

    “现在大概十八度。”秦风说,“怎么了”

    “十八度……”边云快速计算,“人体组织在低温水里,腐败速度会减慢。但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肌肉组织可能开始肿胀、变色……”

    他转身,对著甲板上所有人喊:

    “会水的——!”

    “跟我下水——!”

    “捞!把他娘的江翻过来也得捞!”

    说完,他开始脱外套,第一个跳进长江。

    扑通。

    江水冰冷刺骨。

    紧接著,扑通、扑通、扑通——

    “长江號”上,会水的舰员跳下去了。

    “寧海號”上,会水的水兵跳下去了。

    江滩上,会水的百姓也跳下去了。

    成百上千的人,像下饺子一样,跳进十月的长江。

    他们在水里扑腾,扎猛子,在江底摸索。

    水很浑,能见度不到半米。只能靠手摸,靠脚碰。

    一个“长江號”的舰员摸到了一截木头,兴奋地举起来:“找到了!”

    不是。

    是半截桅杆。

    白高兴了。

    此时倒计时:今生33分钟。

    水下,边云已经潜了三次。

    每次憋气一分多钟,在江底摸索,然后浮上来换气。

    第四次下潜时,他的手在淤泥里碰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木头,不是石头。

    是……有弹性的,包裹著布料的,圆柱状的东西。

    他心臟狂跳,抓住那东西,用力往外拔。

    拔出来了。

    是一条腿。

    穿著破烂的蓝色军裤——中国海军的水兵裤。

    边云浮出水面,大口喘气,把那条腿举起来:“找到了——!!!”

    江面上所有人都看过来。

    苏静在船上喊:“有没有印记!”

    边云把腿翻过来,看小腿肚。

    有胎记。

    红色的,枫叶状,拇指指甲盖大小。

    在左腿外侧。

    “左腿——!有胎记——!”边云嘶吼,“是水生的腿——!!!”

    江面上爆发出欢呼。

    水里的、船上的、岸上的,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那种欢呼……很复杂。

    有喜悦,有释然,有一种“他娘的终於找到了”的如释重负。

    还有一丝……苦中作乐的荒诞感。

    ——我们在长江里,捞一条腿。

    ——为了一个十九岁的孩子,为了能让他安稳幸福的,踏上新中国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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