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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1章 笨拙的填埋与三十度的视野
    秦岭深处的寒风,像是一把把钝刀子,不知疲倦地刮刮擦擦著这片白茫茫的雪原。

    距离长安一號示范区还有整整两公里。

    队伍死死地卡在了一条天然的沟壑前。

    这条由夏季山洪冲刷出来的乾涸河道,宽约三米,深一米五左右。沟底没有水,只有一层凹凸不平的、冻得发黑的暗冰,上面覆盖著薄薄的积雪。

    对於人类而言,这只是一次稍微需要用点力的立定跳远,或者乾脆滑下去再手脚並用地爬上来。但对於身后那头被蒙著眼睛、体重接近一吨的变异驼鹿来说,这道三米宽的裂痕,就是一条不可逾越的天堑。

    “砍树吧!”

    李强喘著粗气,看著逐渐偏西的太阳,焦躁地挥了一下手里的工兵铲,“旁边有几棵死掉的红松,咱们把它们砍倒,横在沟上,並排铺个七八根,搭个简易木桥,直接把它拉过去!”

    “不行。”

    张大军蹲在沟边,抓起一把雪捏了捏,想都没想就一口否定了这个提议。

    “大军叔,这都什么时候了!药效快过了!”李强急了,指著身后那头开始不安地晃动脑袋、不时打著响鼻的巨兽。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张大军站起身,用一种看著新兵蛋子的严厉眼神盯著李强。

    “第一,那是变异红松。你手里的工兵铲虽然锋利,但砍那种被冻得像铁疙瘩一样的木头,半小时你都放不倒一棵。要铺满三米宽的桥面,至少得八根粗木,天黑前你根本砍不完。”

    “第二,就算你砍完了搭上了,那是圆木!木头表面全是冰壳子,滑得跟泥鰍一样!大型牲口的蹄子是硬角质,踩在这种滚圆又结冰的木头上,受力点极小。只要它稍微一打滑……”

    张大军指著沟底的暗冰:“一吨重的身子摔下去,四条腿瞬间就会折断。咱们费了半条命抓来的驮兽,当场就得变成一堆死肉。”

    李强张了张嘴,无言以对。他的实战经验在老兵面前显得极其单薄。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耗著”另一个年轻队员有些绝望地看著四周,“天快黑了啊。”

    “填。”

    一直没说话的孤狼,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他把手里的复合盾牌扔在一边,从后腰抽出了工兵铲,大步走到沟渠的边缘。

    “没有捷径可走。这沟只有一米五深。把周围的雪、石头、枯树枝,统统给我推下去!用最原始的办法,硬生生砸出一条缓坡来!”

    “所有人,除了周顾问看著鹿,其余的,化身推土机!干活!”

    在这个没有大型机械的荒野里,人类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那副被灵气强化过、却依然会感到痛苦和疲惫的血肉之躯。

    “先砍灌木打底!別光填雪,雪太虚承不住重!”

    张大军迅速接过了现场的指挥权。

    队员们如同疯了一般散开,扑向周围那些没有长成大树的变异灌木丛。锋利的铲刃疯狂劈砍,一丛丛带刺的荆棘、粗壮的铁线藤被连根斩断,拖拽到沟边,毫不吝嗇地扔进沟底。

    这些交错的植物枝干,將在雪桥中起到类似於“钢筋”的作用,增加整体的抗压强度和摩擦力。

    接下来,就是最为枯燥、也最压榨体能的填雪。

    “嗨!走!”

    李强和几名队员並排站著,用宽大的工兵铲,像发疯一样將周围半米深的积雪铲起,推入沟中。

    沉重。

    这是所有人唯一的感受。

    灵气环境下的积雪,密度大得惊人,每一铲子下去都像是在铲湿透的沙子。而且气温极低,雪块冻结在一起,往往需要先用铲子劈碎,才能铲动。

    仅仅干了十五分钟,李强的呼吸就变成了类似於破风箱般的嘶鸣。他身上的“蛮牛”皮甲在此刻变得无比笨重,內衬的麻布早已被汗水湿透,冰冷地贴在脊背上,带走身体里仅存的热量。

    但他不敢停。

    因为他能听到身后那头驼鹿的响鼻声越来越大,它四肢踏地的动作也越来越频繁。那是“凛冬之吻”的药效正在彻底消退,巨兽的体能正在復甦的危险信號。

    “快点……再快点……”

    泥土、石头、积雪,被源源不断地填入那条三米宽的沟壑中。

    当填埋物终於与沟沿平齐时,张大军大吼一声:“上去踩实!蹦!”

    五名壮汉跳上了那条由雪和树枝堆砌而成的简易坡道。他们利用自身强化过的一百多公斤体重,在上面疯狂地跳跃、踩踏。

    “咯吱……咯吱……”

    鬆软的雪层在重压下被挤出空气,体积迅速收缩,变得紧实。变异植物的枝干在雪层中交织,发出了断裂和咬合的闷响。

    足足踩塌下去了半米,他们又赶紧铲雪继续填,填满了再踩。

    如此反覆。

    一个小时后。

    当最后一点夕阳的余光即將被西边的群山吞没时,一条宽约两米、稍微有些向下凹陷,但整体还算坚固的“雪桥”,终於横跨了这道天然的裂缝。

    “呼……好了……”李强拄著工兵铲,眼前一阵阵发黑,腰椎酸痛得仿佛要断裂开来。

    “桥修好了,怎么让它走”

    孤狼看著那头依然被作训服蒙著眼睛的驼鹿。

    “它现在是个瞎子。这种鬆软的雪桥,人踩著都觉得虚,食草动物对地面的实感要求极高,你让它闭著眼睛走这种隨时可能塌的地方,它绝对不敢下蹄子。”

    孤狼说的是常识。马或者鹿,一旦感觉脚下踩空或者鬆软,本能的反应就是立刻后退。如果强行用绳子拖拽,它必定会疯狂反抗。

    “解开眼罩让它自己看”李强提议。

    “更不行,”周逸在后面安抚著驼鹿,一边摇头,“它一旦重获完整的视觉,发现自己被几个人类包围在中间,前面还是个沟,它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过桥,而是转身撞死我们逃跑。”

    不能瞎走,也不能全看。

    队伍再次陷入了僵局。

    “有办法。”

    张大军走到驼鹿身边,从靴腰里拔出了那把锋利的匕首。

    “大军叔,你干嘛別伤它眼睛!”李强惊呼。

    “闭嘴,看著。”

    老兵没有去割鹿的肉,而是极其小心地凑近了驼鹿那硕大的头部。

    他一手稳住驼鹿的鼻子,另一手握著匕首,在蒙住驼鹿眼睛的那件作训服上,极其精准地划了两刀。

    “刺啦——”

    两个只有拳头大小的窟窿,在驼鹿的双眼正前方被开了出来。

    但张大军並没有就此停手。他从自己的內衣上撕下两块布条,用隨身携带的强力胶带,硬生生地粘在了那两个窟窿的左右两侧,形成了两块向外突出的“挡光板”。

    “这是……”周逸看著张大军的改装,眼睛猛地一亮。

    “马眼罩(blkers),”张大军收起匕首,退后了两步,看著自己的杰作。

    “以前在农村,骡马要上街拉车,或者遇到容易受惊的环境,赶车把式都会给它们带上这玩意儿。”

    “食草动物的眼睛长在头部两侧,它们的视野非常广,接近三百多度,这是为了防备侧面和后面的掠食者。但也正因为视野太广,任何风吹草动、哪怕是旁边树叶晃一下,都会让它们受惊。”

    张大军指著驼鹿头上那个粗糙但绝对实用的改装眼罩。

    “现在,我把它的侧面和上方视野全部切断了。它现在只能拥有向前下方大约三十度的狭窄管状视野。”

    “它看不见站在它两侧拿著绳子的我们,也看不见前方远处的森林。在它的眼里,这个世界现在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脚下正前方的那片雪地。”

    老兵的智慧,在这个原始的荒野里展现出了不可替代的价值。它完美地融合了动物行为学和粗糙的物理控制。

    “周顾问,去桥对面。用盐引它。”

    周逸心领神会。

    他快步走过雪桥,站在了沟壑的另一端。他从怀里掏出那袋已经所剩无几的粗盐混合物,將生物磁场调整到最温和的频率,然后用极低、极平缓的声音发出了一声呼唤。

    “走。”

    雪桥这边的驼鹿,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

    作训服上的两个孔洞,让它久违地感受到了光线。由於侧面被挡板遮死,它只能被迫低下头,向前看。

    它的视野里,没有可怕的狼群,没有拿著武器的两脚兽。

    只有一条由白雪铺成的通道,以及在通道尽头,那个散发著浓烈盐腥味和安全感的“食物源”。

    “放点绳子,別崩太紧,让它自己走。”张大军低声命令六名拉绳的队员。

    牵引绳微微鬆弛。

    驼鹿的鼻孔剧烈抽动著,它嗅到了盐的味道。对於体內电解质极度失衡的它来说,那是无法抗拒的生命呼唤。

    它犹豫著,抬起了一只宽大的右前蹄。

    在所有人的屏息注视下。

    那只蹄子,轻轻地踏上了雪桥的边缘。

    “咯吱……”

    一声极其沉闷的积雪挤压声响起。

    雪桥虽然被夯实过,但在承受一吨重的巨兽时,依然显得有些脆弱。被踩中的地方微微向下凹陷了一寸。

    驼鹿警觉地停住了。它本能地想要后退。

    “走……”周逸在对面再次发出了平缓的呼唤,同时將手里的盐袋向前递了递,让味道更浓郁地飘过去。

    气场的安抚和食物的诱惑,再次战胜了对虚地的恐惧。

    驼鹿终於將左前蹄也迈了上去。

    “咯吱——咔咔——”

    雪桥发出了令人心惊肉跳的抗议声,桥面中间肉眼可见地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甚至有一些雪块从沟壑两侧簌簌掉落。

    拉著主绳的李强和孤狼等人,手心里全是冷汗。他们死死地盯著那道裂纹,双腿已经做好了扎马步的准备。只要这桥一塌,他们拼著手腕脱臼,也得死死拽住绳子,绝不能让驼鹿掉下去。

    漫长。

    这短短三米的距离,走得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驼鹿的每一步都显得战战兢兢。它管状的视野里只有前方的雪地,这反而让它更加专注。

    一步,两步,三步。

    当它庞大的身躯完全处於雪桥正中央时,整个雪桥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在这时,驼鹿似乎也察觉到了脚下的极度不稳,动物求生的本能瞬间爆发。

    它没有再犹豫,后腿在雪桥上猛地一蹬。

    “轰!”

    借著这股蹬踏的力量,它庞大的身躯向前一跃,前蹄终於重重地踏上了沟壑对岸那坚实的冻土层上。

    而它身后的那座简易雪桥,在承受了这最后一次爆发性的反作用力后,轰然坍塌,化作无数雪块和碎木枝跌落进一米五深的冰沟底。

    “过来了!!!”

    李强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狂喜嘶吼。

    他再也支撑不住,直接鬆开了手里的副绳,整个人仰面朝天地倒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著冰冷的空气。

    孤狼、张大军,以及所有的队员,也都像散了架的骨头一样,纷纷瘫坐在地。

    他们贏了。

    他们用最原始的体力和最粗糙的智慧,硬生生地把一头一吨重的野生巨兽,从一道天堑上拉了过来。

    周逸將手里的粗盐餵给站在对面、同样喘著粗气的驼鹿。他轻轻拍了拍它那粗糙的、汗湿的脖颈。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为可以鬆一口气的时候。

    “呼——”

    一阵远比之前更加冷冽、更加狂暴的北风,从深山中呼啸著席捲而来。

    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暉,彻底消失在了西边的山脊线之后。

    光线几乎是在几分钟內被完全抽离。黑暗,如同墨汁一般,迅速浸染了整片森林。

    隨之而来的,是温度的断崖式暴跌。

    二十度,二十五度……

    周逸拿出身上的可携式温度计,看著上面已经跌破零下二十五度、並且还在继续下降的数字,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周围森林里的声音也变了。那些白天的悉索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传来的、因为极寒而显得更加悽厉和飢饿的各种兽吼。

    “都起来。”

    孤狼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沙哑,乾涩,没有一丝一毫过沟后的喜悦。

    他打开了肩头的战术射灯。那道光柱在漫天飞舞的风雪中,显得如此微弱和无力。

    李强艰难地从雪地上爬起来,浑身的肌肉已经因为极寒开始不受控制地战慄。他看了一眼身后那深不可测的黑暗森林。

    “队长……”李强牙齿打著颤,“前面,还有多远”

    孤狼没有回头,他看了一眼战术终端上依然没有信號的地图模块,凭著记忆报出了一个让人绝望的数字。

    “还有两公里。”

    “晚上的林子,不能扎营。停下来,只要十分钟,我们就会被冻死,或者被那些东西闻著味找过来吃掉。”

    孤狼走上前,重新捡起那根被磨得发亮的铁线藤牵引绳,紧紧地缠绕在自己那已经被冻得失去知觉的手套上。

    “继续走。”

    画面定格在这个漆黑的荒野之夜。

    几道微弱的手电光柱,在风雪中艰难地摇晃著。

    一群快要冻僵的人类,牵著一头半麻醉、半驯化的巨兽,像是一群在幽冥中行走的苦行僧,向著更深、更冷的黑夜里挪动。

    这四公里的归途,才刚刚走了一半。

    而真正的考验,属於黑暗和极寒的考验,才刚刚向他们露出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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