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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6章 致命的復温与捨弃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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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岭深处的黎明,並没有带来诗意般的冰雪消融,反而用一种极其惨白、毫无温度的光线,將这片被白毛风肆虐了一天一夜的变异丛林,映照得如同一个死寂的冰川地狱。

    风虽然停了,但空气中的温度依然死死地钉在零下二十八度。在这种极端环境下,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著细碎的玻璃碴,冰冷刺骨的空气顺著气管长驱直入,疯狂地掠夺著肺泡里仅存的热量。

    距离长安一號前哨站大约三公里外的雪原上,五个踩著宽大竹片踏雪板、拖著四架特製保温雪橇的人影,正像是在浓稠的白色泥沼中艰难跋涉的黑蚁,向著那个几乎与雪堆融为一体的微小隆起物缓慢靠近。

    带队的正是前哨站驻守班长陈虎。

    他的防寒面罩上结满了厚厚的白霜,眼前的防风护目镜也因为內外温差而模糊不清。但他依然死死地盯著前方那个背风坡。

    在那里,一头庞大如山的变异驼鹿正静静地臥在雪地里。它的身上覆盖著一层厚厚的积雪,如果不是它那硕大的鼻孔还在极其缓慢、极其微弱地喷吐著一丝丝白气,陈虎几乎要以为这头基地寄予厚望的“生物发动机”已经变成了一座死去的冰雕。

    而在驼鹿庞大身躯的內侧夹角处,那个用工兵铲和双手硬生生刨出来的狭小雪洞,洞口已经被推开了一半。

    “到了……快!医疗兵跟上!担架准备!”

    陈虎大吼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显得有些乾涩发劈。他一把扯下护目镜,连滚带爬地衝下了那个微小的雪坡,扑向了那个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汗臭味和浓烈兽骚味的雪洞。

    洞內的景象,让这位见惯了生死的铁血老兵,心臟都忍不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在这个长不过三米、逼仄得连腰都直不起来的冰窟窿里,六个曾经生龙活虎的强化猎人,此刻就像是被隨意丟弃在冷库里的冻肉,横七竖八、毫无生气地挤压在一起。

    周逸靠在最外侧的雪壁上,脸色惨白得如同身后的积雪,他的双眼布满了猩红的血丝,虽然还在强撑著一丝清明,但身体的颤抖频率已经达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临界点。孤狼和张大军虽然还睁著眼睛,但眼神涣散,瞳孔对强光的刺激几乎没有了反应。

    而情况最糟糕的,是被死死护在最里面的李强和年轻队员小陈。

    他们两人的面部呈现出一种极其可怕的死灰色,嘴唇乌青发黑,身体不仅停止了颤抖,甚至连呼吸的胸腔起伏都微弱得需要凑到近前才能勉强察觉。

    “小陈!李强!醒醒!”

    跟在陈虎身后的一名年轻医疗兵,看著昔日里一起吃饭训练的战友变成这副惨状,眼眶瞬间红了。他心急如焚地扔下背上的恆温急救箱,一个箭步衝进雪洞,伸手就抓住了小陈那如同冰棍一样僵硬的胳膊,试图將他从地上拉起来。

    同时,这名年轻的医疗兵本能地伸出双手,想要去用力搓揉小陈那冻得发紫的脸颊和四肢,试图用物理摩擦的方式帮他快速恢復体温。

    “住手!你他妈想杀了他吗!”

    就在医疗兵的手刚要发力搓揉的瞬间,一声犹如野兽濒死前极其悽厉、沙哑的嘶吼,突然从旁边炸响。

    孤狼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伸出那只布满冻疮和裂口的手,一把死死地攥住了医疗兵的手腕,力道之大,甚至让医疗兵发出了一声痛呼。

    “队长……”年轻医疗兵愣住了,满脸的茫然和委屈,“我……我只是想帮他暖和一下……”

    “滚开!別碰他的四肢!绝对不能搬动他!”

    陈虎也反应了过来,他一把將那名年轻医疗兵拽到了身后,严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所有救援队员的脸。

    “所有人听著!严格按照林兰教授出发前交代的急救预案执行!谁也不许用你们那些狗屁的民间土办法!”

    陈虎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內心的焦急,快速而冷酷地解释著这残酷的医学常识:

    “他们现在是重度失温的濒死状態!在极寒环境下,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会將四肢的所有血液全部抽调回心臟、大脑等核心器官,以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命体徵。此时,他们四肢的血液温度极低,甚至可能已经接近冰点,充满了致命的酸性代谢废物。”

    “如果你现在去剧烈地搬动他,或者用力搓揉他的四肢,那些冰冷刺骨、充满毒素的静脉血,就会在瞬间被强行挤回他的心臟!”

    “这在医学上叫做『復温休克』(afterdrop)!冰冷的血液一旦回流衝击心室,他的心臟会瞬间发生不可逆的室颤,几秒钟內就会当场猝死!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年轻的医疗兵听得冷汗直冒,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看似充满关怀的急救动作,差一点就成了亲手送战友下地狱的催命符。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让他们这么冻著啊”一名队员焦急地问。

    “核心復温。必须从身体最深处的內臟开始,一点一点地把核心温度拉上来。”

    周逸极其虚弱地靠在雪壁上,用尽力气吐出了几个字。

    “拿恆温箱……灌……”

    陈虎立刻转身,打开了那个由工程队连夜赶製出来的、包裹著厚厚变异兽毛毡的战术恆温箱。

    箱子打开,一股极其浓郁的、混合著高纯度葡萄糖、粗盐以及a级变异野猪肉罐头肉沫的肉汤香味,瞬间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这些肉汤被储存在几个军用保温壶里,里面的温度被林兰极其严苛地控制在了35度到40度之间。既不能太凉失去復温效果,也绝对不能太烫,否则会烫伤失温者极其脆弱的食道黏膜和胃壁。

    “抽注射器!把针头拔了!”

    陈虎拿出一把大號的医用注射器,抽满了整整一管温热的肉汤合剂。

    他极其小心地跪在小陈的身边,用戴著战术手套的手,极其轻柔地托住小陈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极其缓慢地捏开他那因为冰冻而死死咬合的牙关。

    “慢一点……顺著食道一点点滴进去……让他本能地咽……”

    陈虎屏住呼吸,將注射器的塑料管口抵在小陈的舌根处,大拇指极其缓慢地推动著活塞。

    温热的、富含极高生物能和电解质的流质液体,一滴一滴地滑入小陈冰冷的食道,最终落入那个仿佛已经停止工作的胃袋中。

    这是一个极其漫长、极其折磨人耐心的过程。

    在零下二十多度的雪洞里,陈虎和其他几名救援队员必须像对待最易碎的玻璃製品一样,耐心地给这几个重度失温者进行“从內而外”的物理餵食。

    足足过了二十分钟。

    当第二管温热的肉汤被缓缓推入小陈的胃里时,小陈那原本呈现出死灰色的面庞上,终於极其艰难地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红晕。他的喉结极其迟钝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吞咽声。

    “有吞咽反射了!內臟开始恢復运转了!”医疗兵激动得差点叫出声来。

    “第一步成了,”陈虎擦了一把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冷汗,“现在,进行第二步。剥离冷源。把他们转移到保温雪橇上去。”

    但这所谓的“剥离冷源”,却是一场堪比凌迟般的残酷手术。

    “拿急救剪刀来。绝不能硬脱!”

    陈虎看著李强和小陈身上穿的衣物,眉头皱得死紧。

    在昨天那场长达十几个小时的极限拉縴和风雪跋涉中,猎人们流出的热汗、从树丛中沾染的雪水,以及身上磨破的伤口渗出的鲜血,早已经在极寒的侵袭下,將他们最里层的速乾衣、中间的麻布內衬,以及最外层的“蛮牛i型”皮甲,彻底、死死地冻结在了一起。

    这已经不是衣服了,这是一层紧紧贴合在血肉之上的“冰鎧甲”。这层冰甲不仅沉重,更像是一个持续运转的抽水机,每分每秒都在贪婪地吸吮著伤员体表仅存的一点点热量。

    如果现在像平时脱衣服那样,用力去拉拽这些衣物,那些已经和衣服纤维冻结在一起的皮肤和部分真皮层肌肉,会被极其残忍地整块撕裂下来!在缺乏抗生素和无菌病房的末世,这种大面积的开放性撕裂伤,绝对是致命的。

    “咔嚓……咔嚓……”

    清脆的金属剪切声在雪洞中响起。

    两名医疗兵拿著那种带有弯曲弧度、刃口极其锋利的医用急救剪刀,从李强的裤腿开始,极其小心地、一寸一寸地剪开那层厚重的橡胶和变异猪皮。

    这是一种极其考验手感和心理素质的微操。

    遇到那些没有和皮肤粘连的地方,剪刀快速推进。但一旦遇到那些因为摩擦出血而彻底和麻布內衬冻成暗红色冰块的伤口区,剪刀就必须立刻停下。

    “温水!上温水化冻!”

    陈虎拿著一个喷壶,里面装著同样维持在三十多度的温盐水。他极其精准地將温水喷洒在那些粘连的冰血块上。

    “滋——”

    温水接触到冰冷的血块,冒出一缕极淡的白雾。冰块在温水的融化下,渐渐变软,那些死死咬住皮肉的布料纤维,终於鬆动了一丝。

    医疗兵趁机用剪刀极其轻柔地將其挑开。

    “呃……”处於半昏迷状態的李强,在感觉到冰水化开、皮肉被剥离的瞬间,依然发出了极其痛苦的闷哼声。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痉挛,但被旁边的队员死死地、均匀地按住了四肢,防止他因为乱动而造成復温休克。

    整整耗费了四十五分钟!

    在这极其寒冷的环境中,救援队硬生生地用剪刀和温水,將李强、小陈等四名重度失温伤员身上的衣服和皮甲,全部剪成了碎片,一点点地从他们的肉体上剥离了下来。

    当那层犹如附骨之疽般的“冰甲”终於被彻底清除,伤员们只剩下最贴身、已经被剪得破破烂烂的內衣时。

    “上保温雪橇!平移!绝对不能改变他们的体位!绝对不能弯折他们的四肢!”

    陈虎大声下达著极其严苛的指令。

    四架由林兰团队连夜紧急设计、工程兵赶製出来的“拖曳式保温担架雪橇”,被推到了雪洞的入口处。

    这些雪橇的底部是变异青竹製成的宽大滑板,而在上面,则是一个用厚重的防风防水帆布缝製而成的、类似於睡袋一样的半封闭保温舱。

    在保温舱的最底部,铺著一层厚厚的、乾燥的变异茅草。而在茅草的夹层中,极其巧妙地塞入了几块用防火厚棉布包裹著的、在基地锅炉房里烤得滚烫的耐火砖。

    这些砖头散发著极其稳定、持久的辐射热量,將整个保温舱內部烘烤得如同春日的被窝般温暖。

    四名救援队员动作极其一致,他们將双手伸入伤员的背部和腿部下方,像抬起一块脆弱的玻璃板一样,保持著伤员身体的绝对水平,极其平缓地將他们从冰冷的雪洞中抬起,然后稳稳地放入了那个散发著热气的保温舱內。

    “拉上拉链!只留口鼻通风!”

    伴隨著拉链的闭合,那致命的寒风终於被彻底隔绝。伤员们躺在铺著热砖和乾草的舱室里,感受著那种从后背缓缓升腾而起的、极其舒適的辐射热量,他们那急促而紊乱的呼吸,终於开始极其缓慢地向著平稳的节奏过渡。

    “人算是保住了……”

    陈虎看著四架安置妥当的保温雪橇,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

    他转过头,看向依然靠在雪壁上、虽然没有陷入重度昏迷,但体能也已经完全透支的周逸和张大军。

    “周顾问,大军叔,你们两个上我们的雪橇,我们拉你们回去。”

    周逸摇了摇头,他扶著冰冷的雪壁,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他的双腿在打著颤,但他依然坚持著走出了那个犹如坟墓般的雪洞。

    “我们还能走。救援队的体力不能浪费在我们身上。”

    周逸的目光,越过那些忙碌的救援队员,极其沉重地投向了雪洞旁边。

    在那里。

    那架庞大的、用变异榆木和红松原木粗糙拼凑而成的重型雪橇,依然静静地停在半米深的积雪中。

    而在雪橇之上,被粗大的铁线藤死死绑成一座小山的,是那整整两吨重的、基地几万人熬过这个严冬赖以生存的救命燃料——变异红松原木。

    陈虎顺著周逸的目光看去,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比刚才还要寒冷了几分。

    这是一个他们从离开基地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刻意迴避,但此刻却不得不直面的、极其残酷的物理学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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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班长,”周逸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们的人手,加上你们带来的这几个人,能把这批木头拉回去吗”

    陈虎沉默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五名同样因为在深雪中跋涉了三公里而气喘吁吁的救援队员。然后,他又看了一眼那四架分別装著一名成年壮汉、重量超过两百斤的保温医疗雪橇。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两吨重的原木,以及那头依然臥在雪地里、虽然吃了一点东西,但显然已经彻底耗尽了体力、连站起来都费劲的变异驼鹿身上。

    “周顾问……”

    陈虎咽了一口乾涩的唾沫,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绝望和不甘。

    “如果在平地上,如果在柏油马路上,我们这十几个人,加上这头鹿,拼了命,也许能把这两吨木头拉走。”

    “但是……这是在半米深的新雪里。而且这雪橇的底部,昨晚因为长时间的停滯,早就和在地上的一样。”

    陈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为了拉这四个伤员,我们六个救援人员的体力已经去了一大半。现在的我们,別说拉两吨的木头……”

    “就算是让我们再多拉一百斤,我们都走不出这片雪林,全得死在半路上。”

    这是一个极其精確,但也极其冷血的力学核算。

    人的体能是有极限的,摩擦力是客观存在的。在没有重型机械的荒野里,这两点构成了人类不可逾越的边界。

    张大军靠在树干上,那双老兵的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死死地盯著那堆木头,那是他昨天带著兄弟们,一斧头一斧头,拼著虎口震裂、冒著被变异岩羊踩死的风险,硬生生从向阳坡上砍下来的啊!

    “就……就这么扔了”张大军的声音颤抖著,带著浓浓的悲凉,“陈虎,你知道基地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吗锅炉房的『金砖』只够烧八天了!昨天为了给这头鹿凑口粮,生活区的暖气已经降到了五度!五度啊!”

    “要是这批木头拉不回去,最多半个月,温室里的那几千亩麦苗就得活活冻死!到时候,全长安城的人都得饿肚子!”

    “我们昨天拼死拼活,甚至小陈和李强差点连命都搭进去,不就是为了把这批柴火弄回去吗!”

    张大军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震落了一大片积雪。

    “不能扔!老子就算是在这雪地里爬,也得把它拖回去!”老兵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踉蹌著就要去抓那根早已经被冻得僵硬的牵引绳。

    “大军叔!住手!”

    周逸猛地一步跨上前,一把死死地抓住了张大军的手腕。

    虽然周逸此刻虚弱无比,但他的眼神却透著一股近乎残酷的绝对理智。

    “拉不动了,大军叔。这是事实。”

    周逸看著老兵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木头留在这里,它不会跑,也不会坏。只要风雪停了,只要我们缓过这口气,只要这头驼鹿恢復了体力,我们明天、后天,依然可以想办法再来一趟把它拉回去。”

    “但是人如果死在这里,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周逸转过头,看向那头臥在雪地里的变异驼鹿。

    这头巨兽似乎也察觉到了人类之间的爭执。它巨大的耳朵微微转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毫无威胁的“呼哧”声,它那巨大的鼻孔依然贪婪地嗅著周逸身上残留的盐水味道。

    “而且,这头鹿。”

    周逸指著那座肉山。

    “它是我们未来解决所有物流运输问题的唯一『生物引擎』。昨天晚上的拉锯战已经证明了,在极限负重下,只要解决滑轨和挽具的问题,它的输出功率是惊人的。”

    “它现在只是透支过度。如果我们现在为了这区区两吨木头,强行把它逼起来,让它在状態最差的时候继续去拉车。那它就会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皮筋,瞬间崩断所有的肌腱和血管。”

    “木头没了,我们可以再砍。发动机如果报废了,我们这个冬天,就永远別想再离开基地超过三公里。”

    周逸转过身,看向陈虎,下达了那个极其痛苦、却又是唯一的正確决断。

    “解开连接雪橇的主绳。”

    “我们只带人,带鹿。木头,弃了。”

    寒风在林间呼啸。

    没有反驳,没有爭吵。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周逸的这笔帐,算得无比清醒。

    陈虎拔出工兵铲,走到雪橇前端,狠狠地几铲子下去,將那些被冰雪冻结、死死绑在雪橇钢环上的铁线藤主牵引绳,直接斩断。

    “啪嗒。”

    隨著绳索的断裂,那两吨承载著基地无数人温暖希望的变异红松原木,被极其理智而又极其残酷地,遗弃在了这片零下二十几度的冰雪荒原之中。

    “牵鹿,出发。”

    周逸走到驼鹿的面前,没有用绳子去强行拉拽,而是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点、几乎已经变成冰块的盐水麦麩残渣,放在手心里。

    他將手递到了驼鹿那戴著眼罩的嘴边。

    驼鹿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它那庞大的身躯在雪地里挣扎了两下,终於,在极其强烈的盐分诱惑,以及对於前哨站那个“能够避风且有食物”的微弱记忆驱使下,它极其艰难地、摇摇晃晃地从雪坑里站了起来。

    失去了身后那两吨多重的恐怖拖拽感。

    驼鹿虽然依然虚弱到了极点,但它的步伐明显变得轻快了许多。它没有试图逃跑,而是极其温顺地、甚至是带著一丝迫切地,跟在周逸那散发著熟悉气味的身后,踏上了返回前哨站的道路。

    漫长的三公里归途,开始了。

    这是一场极其沉默、极其压抑的行军。

    没有人说话。

    六名救援队员,两人一组,肩膀上勒著粗大的牵引绳,在齐膝深的积雪中,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拖拽著那四架装载著重伤员的保温雪橇。

    雪橇的滑板在冰雪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张大军和孤狼互相搀扶著,拖著沉重的步伐跟在队伍的最后面,他们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肺部的刺痛。

    队伍的前进速度,慢得令人绝望。

    即使没有了两吨的木材,但在这种极端恶劣的深雪路况下,拖拽几百斤的伤员雪橇,依然让救援队员们的体能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在消耗。

    每小时,仅仅能推进不到八百米。

    太阳在灰白色的云层后极其缓慢地攀升,但气温並没有因此而有多少回暖。

    走走停停。

    每隔二十分钟,陈虎就会强制队伍停下,打开保温雪橇的拉链,检查李强等人的心跳和呼吸,確认他们没有在昏睡中死去。

    沿途,他们经过了昨晚那棵救了他们一命、被当成“单向棘轮”的变异枯树;经过了张大军用鲜血和工兵铲硬生生凿出阶梯的那个微小缓坡;也经过了李强曾经绝望倒下的那个雪坑。

    这些在昨夜看来如同地狱般的坐標,此刻在白天的光线下,显得如此普通,却又如此狰狞。

    歷经了將近四个小时的地狱般折磨。

    接近正午时分。

    当前方那座被厚厚白雪覆盖、三十米高的环境调节塔,以及那熟悉的低频嗡鸣声终於出现在视线中时。

    所有人的眼眶,都忍不住红了。

    “到了……终於到了……”

    陈虎沙哑著嗓子,按下了通讯器的通话键。

    “呼叫基地……呼叫王教授……这里是救援小队……”

    “我们越过次声波防线了……伤员全部存活……目標生物(驼鹿)安全带回……”

    “但是……”陈虎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语气中透著一股无法掩饰的苦涩,“木头……木头我们放弃了。”

    通讯器那头,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隨后,王崇安那同样沙哑、却透著一股极其沉重力量的声音传了过来。

    “人接到了就好。”

    “只要人活著,比什么都强。你们做得对,这是最正確的选择。”

    “赶紧把伤员送进休息室,保持供暖。医疗物资已经用无人机空投到前哨站了。”

    王崇安在通讯里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压抑著某种极其沉重的情绪。

    “另外……告诉大家一个消息。”

    “为了弥补这批燃料的缺失,保证1號温室今晚的地温不跌破红线。”

    “指挥中心刚刚下达了指令。”

    “从今晚开始,基地生活区和办公区的供暖温度,將从五度……正式下调至三度。”

    “让兄弟们……多穿点吧。”

    通讯掛断了。

    周逸和陈虎站在前哨站的大门內,看著那些被紧急抬进休息室的伤员,看著那头终於臥倒在乾草上、开始闭目反芻的庞大驼鹿。

    然后再抬头,看著头顶那依然阴沉、没有丝毫放晴跡象,甚至又开始飘起细碎雪花的铅灰色天空。

    三度。

    对於一个拥有几万人口、缺乏御寒衣物的庞大地下基地来说,这已经不再是“挨冻”的范畴,而是实打实的生存危机。

    野外的死局虽然暂时破解。

    但一场属於整个基地、属於几万人类的残酷寒冬考验,才刚刚在这漫天风雪中,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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