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京海的天已经暗了。

    

    李仕山住的这家三星级宾馆是在三环边上，楼不高，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有些年头了。

    

    房间在七楼，标准间，两张床，一张书桌，一台老式的电视机，空调的噪音还有点大。

    

    至于为何已经是“大官”的李仕山会住得如此朴素。

    

    原因也很简单，他这个级别的出差标准就是如此。

    

    汉南省正厅级干部为300元/天。

    

    京海这个地方物价贵的吓死人，这个宾馆还算性价比高的。

    

    这倒不是李仕山心疼钱，而是这次来京海是公务，一切还是按规矩来。

    

    他此时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上半年招商引资的进度汇总、以及两个企业的用地申请。

    

    他离开的这两天，秦灿会把需要他审阅的文件整理好，发到邮箱，他在电脑上批完，再发回去。

    

    虽然人离开了，但工作却不能耽搁。

    

    开发区现在他实际上当政，一肩挑，事无巨细都要过目。

    

    李仕山把最后一份文件看完，写上“已阅，按此办理”，发送后，舒了口气。

    

    如今秦灿主要盯在汽车城，自己这边还是需要一个秘书负责日常事务。

    

    就像这次，没有秦灿跟在身边还真不方便，办理住宿，吃饭都要自己来。

    

    想到这里，李仕山又忍不住苦笑一声。

    

    前世自己只是一个科员，出差的时候，什么事情还不是自己一个人来。

    

    有时候和领导一起出差，还要跑前跑后，伺候领导，也没见一句抱怨的。

    

    果然是那句话，“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自己是不是也有些“腐化”了呀。

    

    但是要让自己改回去，李仕山肯定不愿意。

    

    谁没事会没苦硬吃，自己找罪受。

    

    他正想着呢，手机响了。

    

    是秦灿打来了。

    

    “主任，汉远动力的何志宏来了消息。”秦灿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华盛集团主动和他对接了，说是解锁的工程师已经上了飞机，今晚就到汉南。明天一早就能进厂。”

    

    “哦？”李仕山眉毛扬了扬，沈家的速度够快的啊。

    

    这才和沈从深聊完多久，就做出了反应。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李仕山还在思索时，手机屏幕上又浮现出一个来电，是康斌打过来的。

    

    “好，我知道了。”李仕山回了一句，挂断了秦灿的电话，接通康斌的。

    

    康斌这边同样传来了好消息。

    

    “主任，恒力和瑞达那边也来了消息。”康斌说话的节奏很快，“华盛那边通知他们，技术转让的团队明天上午抵达汉州。据说都是技术专家，阵容还不小。”

    

    李仕山的眉毛又扬了一下，“盯住了。有什么情况随时报我。”

    

    “是。”

    

    挂了电话，李仕山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瓶装可乐喝了一口。

    

    他在脑子里迅速整理现在的局势。

    

    沈家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

    

    他以为至少还要再磨两天，甚至已经做好了明天开盘继续施压的准备。

    

    没想到，自己回来几个小时，所有的条件就全部应允了。

    

    李仕山知道，这不是沈从深转性了，是有人替他做了决定。

    

    应该是沈从厚。

    

    沈家老大，真正掌握沈家商业版图的人。

    

    从不出面，从不发声，但每一笔大生意的最后拍板，都在他那里。

    

    沈从深不过是台前的木偶，线攥在沈从厚手里。

    

    李仕山脑子里刚转过这个念头，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老师打来的。

    

    “仕山，沈从厚想要拜会你。”

    

    李仕山握着电话的手不由一紧。

    

    他不清楚老师的环境，不动声色的问道：“什么时候。”

    

    “就现在，车已经出发了，你说个地址。”

    

    李仕山没有问要聊什么，报出自己宾馆的位置后，就挂断了电话。

    

    他没有想到，沈家最有分量的人会出现。

    

    他以为来的会是沈从深，或者是老师出面和自己谈。

    

    可偏偏来的是沈从厚本人。

    

    他过来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只是，李仕山现在也来不及想这么多了。

    

    没有秦灿的照顾，他的房间有些乱。

    

    等下沈从厚过来，就有些太难看了。

    

    李仕山把衣服，裤头、袜子胡乱的塞进行李箱里，把床单抹平，又去烧了一壶水。

    

    也就刚刚收拾好没两分钟，房门就敲响了。

    

    李仕山走过去，拉开门。

    

    沈从厚站在门口，一个人，没有秘书，没有随从。

    

    他穿着一件质地很是普通的衬衣，头发花白，本人比照片上看上去还要好。

    

    他的长相和沈从深截然不同。

    

    沈从深是圆的、短的、粗的，沈从厚是长的、瘦的、细的。

    

    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沈从泽、沈朗都是这个模板，天生的好皮囊，骨相撑得住，越老越有味道。

    

    似乎沈家所有不良的基因，都传给了沈从深。

    

    “李主任，久仰。”沈从厚伸出手，“冒昧来访，打扰了。”

    

    李仕山也伸出手，恰到力度的一握，侧身让开。

    

    “沈先生客气了，请进。”

    

    沈从厚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对于如此朴素的环境没有任何惊讶，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轻视，只是很自然地走到床边坐下。

    

    李仕山倒了一杯茶放在了旁边的床头柜上。

    

    沈从厚微微点头，又环顾了一圈环境，似乎是触景生情，颇有些感慨的说道：“李主任住的这个地方，让我想起年轻时候跑业务的日子。”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那时候住招待所，四个人一间，被子有股子霉味。现在想想，很是怀念啊。”

    

    李仕山在他对面的床上坐下，没有接话，就静静的听着沈从厚讲着故事。

    

    说着他从公司的业务员做起，把制造、金融领域的所有基层岗位都做了一遍。

    

    他又聊起了这附近的吃食，说街角那家小笼包不错，皮薄馅大，比那些大馆子强。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拉家常。

    

    而且他不是在客套，是真的了解。

    

    他知道小笼包多少钱一笼，知道菜市场的白菜多少钱一斤，知道街口那家店的老板是皖南人。

    

    李仕山听得很认真，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是心里的那根弦却越来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