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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85章 第二日人间炼狱
    良久,福全咬着牙道,“也罢,咱们择日再战。”

    当晚,清军埋锅造饭,军医诊治伤员。

    福全则独自在中军大帐内,研究兵略。

    “若皇上在这里多好啊.......”

    福全虽是三军主将,可顾虑确实有点多了。

    既不想让大清八旗子弟白白伤亡,也要想剿灭噶尔丹,何其困难。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思考三四个时辰,福全最暗暗咬牙,便是如此,也要攻破驼城,剿灭噶尔丹。

    九月初四的乌兰布通,是在血色朝霞与未散尽的硝烟中苏醒的。

    土力梗河上升起的白雾裹挟着昨日血腥,沉沉压在清军大营上空。

    伙头军熬煮的粟米粥冒着热气,却少有人动——许多士兵捧着粗陶碗,手在抖,眼神发直。

    昨夜收殓同胞遗体的队伍忙到子时,从河边拖回的残破躯壳堆成了小山,此刻正一车车运往营地西侧新挖的万人坑。

    空气中除了血腥,开始混杂尸身腐败的甜腻气息。

    按满人习俗,割掉死者的辫子并封存好,写下姓名,到后来要交给其家人。

    而死者的尸首,则要当场火葬,并埋于此地。

    可如今白天依旧很热,尸体腐烂很快。

    清军没有办法,只得按汉人的习俗,集中埋葬死者,以免死者腐烂后传出瘟疫,导致全军覆没。

    辰时二刻,中军聚将鼓擂响。

    帅帐内,福全眼下乌青,一日间仿佛老了十岁,但声音嘶哑却透着孤注一掷的狠厉:

    “昨日小挫,不足为虑。噶尔丹凭险顽抗,我军仰攻不易,此非将士不勇。今日调整方略,必破此贼!”

    他枯瘦的手指重重戳在沙盘驼城西侧一片相对平缓的斜坡:“此处林木稀疏,仰角稍缓。常宁!”

    “臣弟在!”恭亲王常宁甲胄已擦拭干净,但眉宇间戾气未消。

    “命你率正蓝旗、镶蓝旗八千精锐为主攻,汉军火器营拨二十门子母炮、五十杆抬枪随行。抵近至百步内,集中轰击一点,打开缺口!”

    “得令!”

    “佟国维!”

    “臣在!”

    “你率本部三千藤牌手、两千鸟枪兵,自南段昨日战场伴攻,务必声势浩大,吸引敌军主力注意!”

    “嗻!臣必让噶尔丹无暇西顾!”

    “其余各部,整装备战。西侧缺口一开,全军压上,直捣黄龙!”

    辰时三刻,雾稍散。

    常宁亲率八千八旗精锐出阵。

    这一次清军学乖了,不再密集冲锋——前锋以百人队为单位,呈散兵线推进,队与队间隔二十步。

    藤牌手在前,手持加厚蒙皮木盾;其后鸟枪手、弓箭手错落跟进;然后是喊着号子、推着炮车和盾车的辅兵。

    最初三百步异常顺利。

    驼城静默如坟,只有几面残破旌旗在晨风中懒散摆动。

    常宁立马阵后,千里镜中那片猩红山体与狰狞驼城越来越近,心头却莫名发紧。太静了,静得不祥。

    “王爷,恐有诡计。”副都统额楚低声提醒,他是沙场老将,嗅到了危险。

    常宁咬牙:“便是龙潭虎穴,今日也要闯!传令前锋,加速通过前方那片洼地,直抵城下!”

    所谓洼地,是驼城西侧山脚一片宽约二百步、生满芦苇的沼泽边缘。

    昨日清军斥候曾探,水深不过膝,泥浆也只没脚踝,大军可过。

    此刻晨雾笼罩洼地,芦苇随风摇曳,白茫茫一片。

    前锋三个百人队已踏入洼地。

    泥浆没过脚面,冰凉刺骨。

    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前行,盾牌高举,警惕注视驼城方向。

    突然,左翼队伍中一名老兵脚下一软,“噗嗤”陷至大腿!他惊呼:“这泥不对——”话音未落,周围数名士兵接二连三陷落!看似坚实的泥地竟如活物般蠕动吞噬!

    “是浮泥!停步!”军官厉吼。

    但晚了。

    驼城上,十余支裹油火箭尖啸着射入洼地四周的芦苇丛!

    “轰——!”

    火焰瞬间窜起!

    原来芦苇丛中早被洒满硫磺火油,遇火即燃!

    数丈高的火墙腾起,将已进入洼地的三个百人队与后续大军隔开!

    更可怕的是,火焰炙烤下,沼泽底部咕嘟嘟冒出大量气泡,泥浆迅速变稀、变烫!

    陷在泥中的清兵惨叫着挣扎,却越陷越深。

    一个年轻旗兵下半身已没入泥潭,双手疯狂抓挠,指尖抠进泥里,拖出十道血痕,仍止不住下沉。

    “救我!拉我——”泥浆没过口鼻,最后只剩一缕黑发在浑浊水面漂了漂,消失不见。

    “放箭!放箭掩护!”常宁目眦欲裂。

    后续清军箭矢齐发,射向驼城垛口。

    但垛口后空空如也。

    就在此时,洼地侧翼——那片看似天然土丘的缓坡后,传来沉闷的号角!

    “呜——呜呜呜——!”

    土丘“活”了。

    数百个浑身涂满黑泥、与沼泽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从泥水中暴起!

    他们潜伏在事先挖好的水坑中,口含芦管呼吸,已蛰伏一夜!

    此刻跃出,手中清一色是乌亮的燧发枪,枪口还堵着防潮木塞。

    “砰!砰砰砰砰砰!”

    侧翼突如其来的齐射,如同死神的镰刀,横削进清军主力队列的腰肋!

    清军完全暴露在开阔地,侧翼毫无掩护,顿时割麦子般倒下一片!

    “结圆阵!向中央靠拢!”常宁嘶声吼令,嗓音劈裂。

    清军大乱。

    前进之路被火墙与吞噬生命的沼泽阻断,侧翼遭致命打击,阵型瞬间崩溃。

    士兵们本能地向中间拥挤,人踩人,马踏马,无数人被挤倒在地,再被慌乱的同袍活活踩死。

    驼城上的守军此刻才悠然现身。

    不是枪手,而是操持着数十架简易抛石机的辅兵。

    他们吆喝着号子,绞盘吱呀作响,将点燃的油罐、裹铁皮的巨石、甚至捆绑在一起的震天雷(火药包)抛射而出。

    一个熊熊燃烧的油罐划出弧线,正落在密集的清军队列中。

    “轰!”陶罐炸裂,黏稠的火油四溅,沾着即燃!十余名清兵瞬间变成火人,凄厉惨嚎着狂奔,点燃更多同袍。

    空气中弥漫开皮肉焦糊的恶臭。

    磨盘大的巨石砸进人堆,血肉横飞。

    震天雷落地炸开,破片横扫,周围数丈内无人生还。

    “撤退!撤回营地!”常宁终于认清现实,这根本是个精心布置的屠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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