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特产的竹纸——诸葛玥长期在南方活动,有能力获取。
仿制的江东已故文官私印——诸葛玥接触过曹军工匠,也可能通过宇文明残留的关系网获取信息。
精准的营内布局信息、被精心布置的“尸体快递”、曹军内部秘密的、直通高层的“鬼影队”及其“文书任务”、“娘们儿的心腹”这个指向性极强的描述!
保密司千户将所有情报汇总,连夜写成密报,呈送到陈远案前。
结论清晰得令人心寒。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陈远亲手拿起,穿成了一串冰冷的事实。
这是诸葛玥的反间计。
目标直指孙尚香,意图离间她与云岚,进而动摇自己,甚至引发内部崩溃。
手法不算特别高明,但精准地利用了孙尚香刚刚恢复记忆后的心理波动、她与云岚之间微妙的隔阂,以及自己对她们二人同样深切却可能“厚此薄彼”的关怀。
“诸葛玥......”陈远放下汇总的情报,眼神如同万年寒冰,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
除了这个对他和身边人充满扭曲恨意、又对情报与人心有着阴毒洞察力的女人,他想不出还有谁能策划出如此“对症下药”的毒计。
他没有丝毫耽搁。
在保密司头领退下后,他立刻亲自书写了两份简短的命令,盖上自己的私印,分别派人送去给云岚和孙尚香,内容一致。
“即刻至帅帐,有要事相商,事关重大,勿要声张。”
然后,他静静地坐在帅案后,面前摊开着保密司的报告以及那封伪造密信的抄件,等待着。
最先到的是云岚。
她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只是眼底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凝重。
她看到陈远案上的东西,目光微微一凝,似乎明白了什么。
紧接着,孙尚香也到了。
她眼眶微红,显然来之前情绪又经历过波动。
看到云岚已经在场,她咬了咬下唇,挺直脊背,站到了帐中另一侧,与云岚隐隐形成对峙。
帐内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
陈远没有起身,目光缓缓扫过两人,最后落在孙尚香倔强又委屈的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香儿,你先告诉我,那日在瞭望台下,除了拒绝曹操使者的利诱,严词斥其滚蛋之外,可还有其他言语?是否有任何信物、标记、承诺留下?”
孙尚香一愣,没想到陈远问得如此直接具体。
她立刻摇头,急声道:
“没有!绝对没有!我恨不能当场擒下那贼子!怎会留下任何把柄?远哥,你信我,那信是假的!是有人要害我!”
陈远点点头,目光转向云岚:
“岚儿,你收到密信后,除了派人监视香儿居所、布控信中所指地点,可曾派人反向追踪此信来源?可曾核对过信纸、印记、乃至那曹军斥候尸体的详细验看报告?”
云岚心头微震,迎上陈远的目光,坦然道:
“事发突然,关乎主公安危与大局稳定,妾身第一反应是控制风险,防止可能的危害扩大。追踪来源......确未及时进行。是妾身疏失,虑事不周。”
她承认得干脆,却也点明了自己行动的初衷——是为了保护陈远。
陈远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拿起案上的报告抄件,轻轻推到两人面前。
“你们都看看。”
孙尚香和云岚同时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情报汇总上。
从特殊纸张的溯源,到火漆印记的仿制痕迹,到曹军特殊小队的异常活动,再到对那具“恰好”携带密信的斥候尸体更深入的检查......
一条条,一桩桩,抽丝剥茧,最终全部指向一个结论——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利用大营内部微妙关系而实施的、目标明确的伪造与离间!
孙尚香看着看着,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但这次是混杂着委屈得以昭雪的激动,以及后怕的颤抖。
她猛地抬头看向陈远:“远哥......你查清楚了?你信我?”
云岚的脸色则微微发白,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不是后悔自己的警惕,而是意识到自己落入了敌人精心设计的圈套。
因为对潜在风险的过度担忧和对孙尚香微妙的不信任,差点亲手将裂痕扩大,甚至可能酿成大祸。
若非陈远明察秋毫,迅速介入......
陈远站起身,走到两人中间。
他先看向孙尚香,目光深沉,带着歉意与安抚:
“香儿,我从未怀疑过你对我的心。只是此事牵涉甚大,我必须要查明真相,才能还你清白,也避免我们被敌人愚弄。”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让你受委屈了。是我的疏忽,让那毒妇有机可乘。”
孙尚香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痛哭起来,多日的压抑、委屈、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宣泄。
陈远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看向静静站立、脸色复杂的云岚。
他的眼神没有责怪,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理解与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岚儿,”他的声音放缓,却依旧清晰,“你为大局计,警惕任何风险,其心可嘉。但,有时候,最快的刀,未必能斩断乱麻,反而可能伤及自己人。尤其......”
他顿了顿,“是在我们本就有裂痕的地方。
敌人要的就是我们不信任彼此,互相猜忌。
今日之事,若非我及时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云岚缓缓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
“主公教训的是。是妾身急躁了,未能沉住气详加查证,几乎中了敌人奸计,险些酿成大错。更......伤了尚香妹妹的心。”
她转向还在陈远怀中啜泣的孙尚香,深深一礼。
“尚香妹妹,此事是我鲁莽偏信,让你蒙受不白之冤,心中煎熬。姐姐在此,向你赔罪。请你原谅。”
她的道歉诚恳而郑重,没有丝毫敷衍。
孙尚香从陈远怀中抬起头,看着云岚,眼中泪光未干,情绪复杂。
她恨云岚的怀疑吗?恨。
但此刻真相大白,看到云岚坦然认错,想到她毕竟是为了陈远安危......
那份恨意,又堵在了胸口,难以全然发泄,却也难以立刻冰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