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的初雪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大。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一夜之间便将这座北方新都裹上了银装。
宫阙巍峨,檐角挂冰,在雪光映照下更显肃穆森严。
然而,比天气更冷的,是行营大殿内某些角落里悄然滋生的寒意。
陈远接连两次的礼让,谦辞恳切,德声远播。
北地士民闻之,无不感佩其忠厚仁德,劝进之心反而愈加炽烈。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甚至田间地头,都开始流传各种天命归陈的童谣。
徐庶、陈宫等人推波助澜,厉北辰、张辽等武将摩拳擦掌,只等主公顺应民心。
第三次大朝会,在漫天风雪中如期举行。
这一次,阵容更加庞大。
不仅原有文武悉数到场,北方各州郡有头有脸的士族耆老、地方豪强代表。
甚至一些原本态度暧昧的汉室遗老遗少,也被请到了邺城,列席旁观。
大殿内济济一堂,气氛却比前两次更加凝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平静的水面下剧烈翻涌。
劝进的流程几乎成了定式。
徐庶再次出列,引经据典,言辞更加恳切悲壮,说到动情处,老泪纵横。
陈宫补充以利害大局,指出“名不正则令不行,令不行则事不举”。
北地虽安,然四方未靖,正需明正位号以凝聚人心,震慑不臣。
厉北辰等将领则简单粗暴,以头抢地,声若洪钟:
“主公不登大宝,末将等便长跪不起!”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掀翻殿顶。
陈远依旧端坐,面色沉凝。
与前两次的惶恐谦卑不同,这一次,他眉宇间多了几分深沉的思索,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在几个角落微微停顿——
那里坐着一些面色复杂、欲言又止的人,正是孔融之子孔昱等少数尚存气节的汉室旧臣。
以及一些被迫归附,心中仍怀曹魏或汉室的前朝官员。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不在那些狂热拥护者,而在这些沉默或暗中抵触的人。
就在劝进声达到顶峰,几乎所有人都以为陈远将要无奈接受时。
一个苍老而颤抖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陈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白发苍苍的孔昱,在身旁几个同样年老士族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手中捧着一卷明显年代久远的帛书,脸色因激动和恐惧而涨红。
“老朽......老朽斗胆!”
孔昱声音嘶哑,却努力挺直佝偻的脊背。
“将军功高盖世,拯北地于水火,老朽等感激涕零。
然......然则,汉室虽微,天命未绝!
高祖斩白蛇起义,光武中兴汉祚,四百年基业,岂可轻弃?
将军若行伊尹、霍光之事,匡扶社稷,必能名垂青史,万古流芳!
若......若觊觎神器,恐非......恐非天下之福,亦非将军之福啊!”
他展开手中帛书,竟是其父孔融当年讨伐董卓、檄文天下时所留的一幅汉室正统血书拓本!
字迹殷红如血,在肃穆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目。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厉北辰勃然大怒,按剑而起:“老匹夫!安敢在此胡言乱语,乱我军心!”
张辽也面色一沉,手按刀柄。
那些新附的士族豪强则面面相觑,神色惊疑不定。
陈远抬手,制止了厉北辰。
他看着孔昱,眼神深邃难明,并未动怒,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孔老之心,远岂不知?汉室四百年,恩泽天下,远亦深受其惠,岂敢或忘?”
他站起身,走下台阶,来到孔昱面前,亲手扶住了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然孔老可知,如今之汉室何在?
许都天子,形同傀儡,受制于权臣,政令不出宫门。
天下分崩,诸侯割据,黎民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远起于行伍,所求者,非一人之尊荣,实为结束这乱世,还天下一个太平!”
他环视殿内,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石之音:
“吾非贪图权位,实乃时势所迫,民心所向!
若有一日,真能天下一统,海晏河清,远又何惜此身,归政于贤,效法古之圣贤,退隐山林?”
孔昱张了张嘴,看着陈远坦荡的眼神,听着他铿锵的话语,再看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武将和沉默的大多数。
最终,苍老的肩膀垮了下去,长长叹了口气,颓然坐回座位,不再言语。
那卷血书,也无力地滑落在地。
陈远弯腰,亲自拾起血书,小心卷好,递还给孔昱,温言道:
“孔老忠义,可昭日月。此物,还请收好,以为警醒。远,必不负天下,亦不负忠良之心。”
这一举动,再次赢得一片低低的赞叹。
连一些原本心存疑虑的人,脸色也缓和了许多。
几乎就在邺城第三次劝进大会尘埃落定,陈远“犹豫未决”的消息通过各种隐秘渠道飞速传向南方的同时——
益州,成都。
原本属于刘璋的州牧府,如今已焕然一新,匾额高悬“汉中王府”。
府内气氛,却与邺城的喧闹劝进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压抑的兴奋与紧迫。
刘备跪坐于主位,身着王服,面容比以往更加清癯,眼神深处却燃烧着压抑已久的火焰。
下方,诸葛亮羽扇轻摇,神色凝重。
庞统目光锐利,跃跃欲试。
关羽、张飞、黄忠、魏延、法正、黄权等文武肃立两旁。
“主公,”诸葛亮声音清越,打破了沉寂,“邺城消息确凿。
陈远虽两次推辞,然其势已成,北地人心尽附。
第三次劝进,虽有小挫,然不过螳臂当车。
观其言行,以退为进,实则称帝之心已昭然若揭。
其所虑者,无非名分与四方反应耳。”
庞统接口,语速更快:“正是!
陈远若在北地称帝,则挟大义名分,兼北地强兵,必然南下!
届时,我益州新定,荆州不稳,与江东形成两面夹击之势,如何抵挡?
为今之计,必须抢先一步!”
法正上前一步,低声道:
“主公,近日北方有密使潜来,乃孔融旧部与部分心向汉室的曹魏降臣所遣。
言陈远帐下,并非铁板一块,汉室忠臣犹在,人心思汉。
彼等愿奉主公为正统,内应外合......
此虽未必全然可信,却是一大助力,亦彰显主公乃汉室正统所系!”
李严也道:“主公乃汉室宗亲,景帝玄孙,血统纯正,天下皆知。
此时不正位号,更待何时?岂能容那陈远僭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