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陈远从不留宿。
他会起身,自行整理衣衫,看着她们在宫婢服侍下饮下另一剂调理汤药,然后便离开。
返回自己的寝宫或直接去御书房,处理未完的政务。
离去前,或许会轻轻拍拍云岚的手背,或对尚香颔首示意。
但那目光深处,是相同的沉重与希冀,以及一丝因将私密关系异化为不得不完成任务而产生的疏离与疲惫。
整个过程,从人到时,从举止到目的,都笼罩在一种“为了传承”的巨大压力之下。
欢愉被焦虑取代,亲密被责任覆盖。
嗣兴殿的夜晚,没有耳鬓厮磨的暖意。
只有血脉延续的冰冷重担,和那铜壶刻漏无情的、催促般的嘀嗒声。
一声声,敲在三个被困在“天命”枷锁中的灵魂上。
然而,这样努力了多日,云岚和孙尚香的肚子竟是没见半点起色。
眼看系统给的时间越来越少,陈远着急之下,令太医令每旬定时请脉。
太医令却越是把脉,眉头越紧。
面对陈远沉静却暗藏焦灼的注视,次次只能伏地摇头:
“陛下龙体......并无大碍。二位娘娘凤体也......安和。只是子嗣缘法,非尽人力,臣......臣惶恐。”
每当听到这句话,无形如山的压力,就会压在两个女子肩头。
“宸烈贵妃”的尊号与宫规,锁不住孙尚香那颗惯于冲锋陷阵、信奉事在人为的心。
嗣兴殿内刻板的轮值、太医令次次摇头的脉案、以及陈远眼中那日益沉重的阴霾,都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她骄傲的脊梁。
她不信,那虚无缥缈的“天命警示”真能决定一切。
更不信,自己这具能驰骋疆场的身体,会在这件事上无能为力!
行动,是她对抗焦虑的唯一方式。
她动用了自己早年经营的一切隐秘渠道。
昔日江东旧部、游历江湖的门客、甚至宫内一些出身三教九流的老宫人,都接到了模糊却急切的指令。
于是,各种来源可疑的“秘方”开始悄无声息地流入她的寝宫偏殿。
有号称源自南蛮巫医、需在月圆之夜配以露水服用的漆黑药丸,气味辛辣刺鼻。
有写在残破绢帛上、据说是前汉宫廷流出的“暖宫促孕”针灸图谱,穴位刁钻险要。
有异士进献的、以稀有金石与奇特草木炼制的丹散,装在精致的玉瓶里,却透着令人不安的荧光。
孙尚香来者不拒,只让一名略通医理、绝对心腹的老宫女粗略甄别毒性后,便面不改色地逐一尝试。
药汤再苦,她一饮而尽。
针灸再痛,她咬牙承受。
她仿佛将这当成了另一场战争,敌人是那捉摸不定的“缘分”,而她要用尽一切手段去攻克。
终于,在连续尝试时,意外发生。
“呃——!”孙尚香闷哼一声,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
她“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淤血。
整个人从蒲团上委顿倒地,浑身冰冷,冷汗瞬间浸透单衣,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鸣不止。
“娘娘!”时刻提心吊胆守在外间的贴身侍女听到异响冲入,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孙尚香面如金纸,唇边血迹刺目,身下地面一片狼藉。
侍女尖叫着唤人,连滚爬爬去传太医,同时和其他宫人手忙脚乱地想扶起她。
孙尚香却猛地挥开搀扶的手,用尽力气自己撑坐起来。
她急促地喘息着,每呼吸一次都带来胸腔火辣辣的痛楚。
她抬手,用袖口狠狠擦去嘴角不断溢出的血迹,动作依旧带着武将的粗粝与干脆。
鲜血在素色衣袖上,染开触目惊心的红痕。
太医赶来,施针用药,忙乱许久才暂时稳住她翻腾的气血,但脉象已显虚浮紊乱,内伤非轻。
老太医跪在地上,颤声劝诫。
孙尚香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发被冷汗粘在脸颊。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燃烧着近乎偏执的不甘与倔强。
她听着太医的劝诫,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仿佛透过宫墙看到了西边秣马厉兵的刘备,看到了陈远深锁的眉头,看到了云岚日渐消瘦的身影。
她打断太医的絮叨,声音因内伤而低哑虚弱,却字字清晰,像是在对自己,也像在对那无形命运宣战:
“我能骑马开弓,能统兵布阵,能助陛下定鼎北疆......就不信,争不来一个‘可能’!”
话音落下,她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终究是力竭,闭上了眼睛。
但紧抿的唇线和攥得发白的指节,却昭示着这场她独自发起的、惨烈而无声的“战争”,远未结束。
只是那“就不信”之后未曾言明的,究竟是“争不来子嗣”,还是“赢不了这天命”,抑或是“帮不了他”。
或许连她自己,在气血翻腾的痛楚与深沉的无力中,也一时难以辨清了。
云岚则将所有焦虑内敛。
她由于心焦忧虑导致气血双亏,却以惊人毅力强撑病体。
每日依旧准时出现在垂拱殿侧厅,协助处理因西征暂停而堆积的政务,安抚躁动的朝臣。
她笑容依旧温婉,处理文书条理分明,唯有贴身宫女发现。
皇后娘娘的腰身日渐纤细,凤袍之下空荡荡的,眼底的青黑用再多脂粉也掩不住。
偶尔批阅时,会对着奏章上“国本”、“储嗣”等字眼,失神良久。
后宫无所出的阴影,如同最诡谲的流言,终究从宫墙缝隙渗了出去。
民间开始有窃窃私语,结合皇帝突然暂停势在必得的西征、罕见地深居简出专注后宫等异状。
一个可怕的说法悄然流传:“陛下以格物夺天工,以铁龙逆山川,怕是......遭了天谴,断了龙嗣之缘!”
谣言如野火,虽未燎原,却已悄然灼烤着这个新生帝国看似稳固的根基。
钢铁的轨道仍在延伸,工厂的锅炉依旧轰鸣。
但帝国最核心的“传承”之处,却笼罩着一层人力难以驱散的阴霾与不确定性。
陈远站在嗣兴殿窗前,望着北方自己一手推动的工业星火,又听着南方传来的关于刘备厉兵秣马的消息。
心中那团火,在冰冷的传承焦虑与扩张渴望的撕扯下,熊熊燃烧,却不知路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