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姝转向陈远,清澈目光坦然直视:“请陛下安坐,容民女切脉。”
“悬丝即可。”陈远下意识道,帝王威严让他抗拒与陌生女子肌肤相接。
华姝轻轻摇头,声音温和却坚定:
“陛下龙体关乎国本,悬丝恐有毫厘之误。医者眼中,唯有病患,无分男女,请陛下恕民女僭越。”
沉默片刻,陈远缓缓伸出左手。
华姝指尖微凉,轻轻搭上他腕间。
初时神色平静,片刻后,她秀眉微蹙,指尖稍稍加压,闭目细察。
殿内落针可闻,只闻她清浅呼吸与铜漏滴答。
良久,她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极罕见的凝重。
“陛下脉象雄健过人,远胜常青壮,此乃根基深厚之相。”
她缓缓道,话锋却一转。
“然……冲、任二脉深处,有隐涩阻滞之感,似被无形之力所缚,非寻常病邪,更似……某种关锁,阻遏精气下行交汇之路。”
她用语谨慎,却直指核心——问题在陈远自身,且非普通病症。
陈远瞳孔微缩,系统警告的冰冷感再次浮现。
华姝取出随身携带的针囊,内里九枚长短不一的金针熠熠生辉:
“此乃先祖所传‘华佗九针’。民女需以金针渡穴,调和阴阳,冲开关锁,佐以独门汤药内外相辅。此过程需七七四十九日,每日午后行针,不可间断。”
陈远闻言,眼中爆出孤注一掷的锐芒。
云岚指节攥得发白却强抑喘息,孙尚香则咬紧牙关,仿佛要将那“四十九日”掰碎咽下。
自此,每日午后静室的针灸,成了陈远既期盼又难捱的功课。
期盼在于,这或许是破除系统枷锁的唯一希望。
难捱则在于,治疗过程远比他预想的更为“深入”。
“陛下,今日需行针于督脉要穴及腰腹诸关联窍穴,请褪去上身衣衫,俯卧于榻。”
华姝声音平静无波,一边用烈酒净手,一边取出金针在灯焰上缓缓灼烤,神态专注如同面对最精密的药材。
陈远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纵然心有准备,但要在一位年轻女子面前赤膊,于他而言仍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帝王威严与男性矜持在脑海中交锋,令他指尖在腰间玉带上迟疑了片刻,耳根微微发热。
华姝等待片刻,不见动静,抬起清澈的眼眸望来,眼中唯有纯粹的医理探究,不见半分杂念:
“陛下,穴道被封于肌理之下,衣物阻隔,针难达其深,力难透其径。民女眼中,唯有经络气血,穴位关锁。”
她的语气坦然坚定,仿佛在陈述“水向下流”这般自然之理。
陈远深吸一口气,终是背过身去。
动作略显僵硬地解开衣带,褪去上身龙纹常服与内衫,依言俯卧在早已铺好软巾的榻上。
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带来一阵战栗,他下意识绷紧了背部流畅的肌肉线条。
华姝对此视若无睹,她纤细微凉的手指准确按上他脊柱两侧的穴位,力度适中地按压探寻。
“是这里了。”
她低语,手中金针稳而准地刺入。
酸麻胀痛之感瞬间传来,陈远闷哼一声,强行放松身体。
行针过程漫长,金针依次落下。
陈远只觉得背部与腰侧仿佛有无数细小电流在窜动,又似被无形的力量撬动着深藏的关卡。
他紧闭双眼,额角渗出细汗。
起针后,华姝并未立刻结束。
“气血初通,需辅以推拿导引,巩固针效,以免气滞。”
她说着,将特制的药油倒入掌心搓热。
那双惯于捻针施药的纤细手掌,便直接贴上了陈远紧绷的腰脊肌理,开始沿着经络走向缓缓推按。
药油温热,她手指力度恰到好处,揉捏按压间带着独特的韵律。
然而,当那双手游移至接近腰骶的敏感区域时,陈远身体猛地一僵!
属于女子的细腻触感与肌肤直接相亲的温热,透过药油清晰地传来。
与他此刻近乎半裸的状态交织,瞬间击溃了帝王的镇定。
一股燥热不受控制地窜上脸颊、耳后,他面红耳赤,呼吸都乱了几分,恨不得将脸埋进软枕。
“陛下请放松,此处关元、腰俞二穴至关重要,肌理僵硬则气行不畅。”
华姝的声音依旧平稳专业,仿佛手下按着的只是一具需要疏通的精致模型。
然而,若陈远此刻回头,或许能瞥见少女唇角极快掠过的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那清澈如泉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如同发现珍稀药草特性般,纯粹带着点了然与趣味的微光。
她确实心无杂念,但能让这位威震北方的开元皇帝露出如此窘态。
于她单纯的行医生涯中,也算是一件颇有意思的“病例反应”了。
只是她手下动作未停,力度依旧精准稳定,仿佛那抹窃笑从未存在过。
终于等到治疗完毕,陈远披衣坐起,额间微汗,闭目感受着体内那股缓缓流动的温热气息。
华姝正仔细擦拭每一枚金针,动作轻柔专注。
静默片刻,或许是为了缓解治疗后的凝滞气氛。
华姝一边归置针具,一边自然而然地开口,声音如清泉击石:
“陛下,民女幼时随祖父在山中采药,常听他老人家说起北方故事。他最常念叨的,便是北地出了一位奇人天子。”
陈远睁开眼,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寻常人提起皇帝,语气多是敬畏惶恐,这少女却如同在谈论一位有趣的邻人。
华姝并未看他,依旧擦拭着金针,嘴角噙着一丝回忆的浅笑:
“祖父说,那天子改良了曲辕犁,让深耕省力数倍。
制出一种唤作‘化肥’的神异之物,撒入田中,瘠土竟能增产。
还推广‘牛痘’之法,令万千孩童免于天花死难。
就连祖父的麻沸散,还是在他的提点之下,才制作成功。”
她顿了顿,终于抬眼看向陈远。
那双清澈的眸子在阳光下格外明亮,里面没有畏惧,只有纯粹的好奇与探究。
“民女当时便想,这位天子,倒不像个皇帝,更像是个……极厉害的匠人头领,或是悬壶济世的神医,心思都用在‘活人’、‘养人’上了。”
陈远听得微微一怔,随即哑然。
这评价角度,倒是新奇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