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盛怒之下织就的天罗地网,以惊人的效率收紧。
然而,司马懿父子三人筹谋数年,所求的正是这万一之中的生机。
司马兄弟如同最狡猾的狐狸,凭借着对逃亡路线的反复推演、对开元边防换防规律的窥探。
以及司马师数月来暗中铺就的零星接应点,在追兵的缝隙间艰难穿梭。
他们不走官道,专拣荒僻小径、废弃矿洞、乃至冬季干涸的河床。
依靠司马昭对地形的惊人记忆与判断,数次在围捕队伍合拢的前一刻险之又险地转向,绕开重兵把守的主要关隘。
沿途有意外出现的破旧马车、藏在树洞里的干粮与伤药、乃至某个看似寻常樵夫的短暂指路,
都让他们得以喘息,继续向着西南方向——季汉的疆界亡命疾驰。
但张辽的追击,如同附骨之疽,越来越近。
这位沙场宿将动了真怒,亲自挑选三百最精锐的幽州突骑,不眠不休,沿着蛛丝马迹穷追不舍。
他知道,绝不能让这两条毒蛇带着窃取的机密逃入蜀地!
双方在莽莽群山与崎岖丘陵间,展开了一场意志与耐力的残酷角逐。
追与逃,都在透支着生命。
第四日黄昏,潼关在望。
只要越过前方最后一道山梁,便是较为复杂的丘陵地带,更容易隐匿行踪,也意味着离季汉的势力范围更近一步。
然而,就在司马兄弟策马冲上山梁,以为即将摆脱追兵时。
前方斜坡密林中,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唿哨!
“唏律律——!”
战马嘶鸣,蹄声如雷!
黑压压的骑兵如同早已埋伏的猛兽,从两侧林间汹涌而出,瞬间截断了去路。
当先一面“张”字大旗猎猎作响,旗下将领玄甲长刀,面沉如水,正是张辽!
“逆贼!还不下马受缚!”张辽声如霹雳,回荡在山谷。
司马师与司马昭面色剧变,心知已陷入绝地。
“昭弟!图纸要紧!”司马师猛地勒住战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对弟弟低吼,“我来挡住他们!你走!记住父亲嘱托!”
话音未落,他已拔转马头,竟单人独骑,向着张辽的中军悍然冲去!
手中长枪舞动,竟是存了必死之心,要为弟弟撕开一条血路!
“大哥!”
司马昭目眦欲裂,想要跟上,却被兄长回头那饱含血丝、不容置疑的狰狞目光死死钉在原地。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儿郎们,杀!”张辽见司马师竟敢反冲,不怒反笑,长刀向前一指。
精锐骑兵轰然响应,如同铁流般向司马师卷去。
司马师狂吼着,将毕生武艺与满腔郁愤尽数灌注于枪尖。
他左冲右突,竟当真让他接连挑落数名骑兵,暂时搅乱了追兵的阵脚,为司马昭争取到了转瞬即逝的间隙。
司马昭牙齿几乎咬碎,最后看了一眼兄长在重重包围中奋力搏杀的背影,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伏低身体,向着山梁另一侧一条极为陡峭险峻的碎石小路冲去。
张辽见司马昭要逃,眼神一厉,亲自拍马向前,手中长刀化作一道雪亮寒光,直取被亲兵缠住的司马师!
司马师此时已身负数创,血染征袍,见张辽刀至,勉力横枪格挡。
“铛——!”
金铁交鸣巨响,司马师虎口崩裂,长枪脱手飞出。
张辽刀势未衰,顺势横扫!
血光迸现!
司马师魁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缓缓从马背上栽落,重重摔在冰冷的土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他怒目圆睁,望向司马昭消失的方向,喉间咯咯作响,终是未能再吐出一字。
张辽勒马,看了一眼地上已无生息的司马师,又望向前方那条险峻小路上依稀可见的逃窜身影和扬起的尘土,面色冰冷。
“清理战场!追!”
他毫不迟疑,分出一队骑兵下马,徒步追击那条小路,自己则率主力沿着可能汇合的大道方向继续包抄堵截。
潼关的风带着血腥味。
兄长的尸骸留在了身后,司马昭怀揣着染血的图纸与彻骨的仇恨。
如同受伤的孤狼,沿着绝险小径,更深地遁入苍茫暮色之中。
……
诸葛玥的灵柩,停放在她生前倾注无数心血的格物院正厅。
没有按嫔妃礼制,陈远下旨,以“国之功臣”规格治丧。
灵堂肃穆,白幡低垂,正中悬挂着她生前绘制的最后一幅蒸汽轮机改进草图。
笔锋凌厉,却永远停在了未完成的那一刻。
葬礼极尽哀荣。陈远亲率文武百官,缟素临丧。
他亲手将一枚特制的、刻有齿轮与书本纹样的金质勋章,放入棺椁,陪葬的还有她常用的那套绘图工具。
追封旨意昭告天下:
“故格物院技术总领诸葛玥,性敏慧,志忠勤,于国于君,功绩卓著。今遘此祸,朕心摧切。特追封为‘慧敏夫人’,赐谥‘文贞’,以国公礼厚葬皇陵之侧,永享祭祀。”
灵前,陈远屏退左右,独自立于棺椁之前。
他手指抚过冰冷的棺木,目光落在前方虚空,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玥儿,朕……对不起你。”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焚尽一切的冰冷决绝。
“你之血,不会白流。朕在此立誓:不踏平季汉伪庭,不将司马懿、司马昭父子缚至你灵前剐之,朕,誓不罢休!此仇,必以倾国之力,血债血偿!”
誓言在空旷的灵堂内回荡,带着森然杀气,仿佛连空气都为之凝固。
葬礼当日,云岚、孙尚香、华姝三人,皆卸去钗环,身着素服,一同出现在灵前。
云岚亲手献上洁白花环,神色哀戚。
孙尚香默然肃立良久,将一枚自己昔年随身、如今已不用的旧式袖箭放在祭台,低声道:“你比我有种。”
华姝则奉上一株她精心培育的、据说可安魂的草药,轻声道:“诸葛姐姐,走好。”
三女虽未多言,但并肩而立的身影,在肃杀悲怆的气氛中,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联结与沉寂的哀痛。
后宫前嫌,在这共同的失去与对敌人的同仇敌忾面前,似乎真正被搁置了。
葬礼过后,陈远命人将诸葛玥在格物院留下的所有研究笔记、图纸、演算草稿,乃至她平日与匠人讨论的记录,全部搜集整理。
他亲自参与编校,去芜存菁。
将其中关于机械原理、材料应用、蒸汽机优化等方面的真知灼见,汇编成册。
书成之日,陈远御笔亲题书名——《玥典》。
他在序言中写道:“此典所载,非止机巧,乃慧敏夫人穷究物理、报效家国之心血精魂。愿后来者,继其志,精其艺,使我开元格物之道,永续昌明,以慰夫人在天之灵。”
《玥典》即刻刊印,率先颁发于格物院及各大工坊,成为工匠学子的必读经典。
诸葛玥的名字,随着这部凝聚她才华与忠诚的著作。
从一段充满争议的过往,彻底升华为开元格物精神的象征与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