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绿色的毒瘴虽在数个时辰后,被山风吹散大半。
但它带来的死亡阴影,却沉沉地压在了开元大营上空。
李锐被抢回时,已陷入深度昏迷。
面庞呈可怖的青紫色,口鼻间不断溢出带血的泡沫,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
随军医官束手无策,只能用最珍贵的解毒吊命药材勉强维持。
与他一同被抬回的数百中毒将士,症状或轻或重,哀嚎与痛苦的喘息声充斥伤兵营。
寻常金疮解毒手段全然无效,死亡如同收割的镰刀,悄无声息地划过一具又一具躯体。
华姝被紧急请来。
她看到李锐及众多中毒者的惨状时,清冷的面容也骤然变色。
她迅速查验残留的毒烟痕迹、中毒者的呕吐物及伤口,眉宇紧锁。
“非寻常草木矿物之毒,其性酷烈,伤肺灼喉,蚀损肌体。”
她声音凝重,语速极快。
“需针对性解毒,但我需时间分析毒物成分,配制解药。眼下最急,是防!此毒借风弥漫,吸入即伤。必须立刻制作能防护口鼻之物,隔绝毒烟!”
她当即召集随行弟子与军中巧匠,利用手头能找到的材料。
多层浸透药液与油脂的致密麻布、薄木片、竹炭末、特制清润药膏,甚至改造水囊呼吸管。
连夜赶制出一种结构相对简单、能罩住口鼻、带有过滤装置的“面障”。
虽显简陋,却是对抗那无形毒瘴的唯一希望。
然而,不等第一批“面障”大量制成,噩耗接连传来。
李锐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终因肺腑溃烂、窒息而亡。
这位追随陈远多年,从微末时起便忠心耿耿、屡立战功的悍将。
没有死在刀剑火炮之下,却倒在了卑劣的毒烟之中。
紧接着,是更多中毒较深将士的死讯。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铁铸。
陈远坐在主位,面沉似水,下颌线条绷紧。
张辽重伤未愈,听闻李锐死讯,硬是让人搀扶着赶来。
燕京赤红,胸口包裹的绷带因激动而隐隐渗血。
厉北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脸上那道旧疤狰狞抽动,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司马昭……老子定要将他碎尸万段,给李锐兄弟报仇!”
赵虎等将领亦个个悲愤填膺,虎目含泪。
一场绵竹攻坚战,折损大将,伤亡无数,士气遭受重挫。
这已不是胜负之争,更是仇恨与意志的炼狱。
“宜嫔的‘面障’做得如何了?”陈远打破死寂,声音沙哑。
“第一批已做出两百余副,正在药液中做最后浸制,效用……尚未经毒烟实地检验。”徐庶低声回禀。
“我去试一下。”陈远站起身。
“陛下不可!”
“万万不可!”
帐中众人皆惊,纷纷劝阻。
张辽急道:“陛下身系三军,岂可亲身涉险?末将愿往!”
厉北辰也抢前一步:“俺去!俺皮糙肉厚,不怕毒!”
陈远抬手,止住众人话语。
他目光缓缓扫过帐中这些伤痕累累、悲愤交加的将领,最终落在虚空,仿佛看到无数中毒而亡将士不甘的面孔。
“李锐死了,那么多兄弟死了,死在看不见的毒烟里。”
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重若千钧。
“他们不是死于堂堂正正的搏杀,是死于诡谲阴毒。我是他们的陛下,若连尝试抵挡这毒物的勇气都没有,如何对得起他们的忠魂?如何让剩下的将士相信,我们能破了司马昭这毒计?”
他走到帐边,拿起一副刚刚送来的、还带着药草湿润气息的简易“面障”,仔细看了看:
“宜嫔的医术,我信。但此物是否真能防住那毒瘴,需有人去试。我是主帅,我若不试,难道让普通士卒去试?他们的命,也是命。”
“陛下,可以让死囚或俘虏……”赵虎急道。
“我要知道在最真实的情况下,我的将士戴着它能否作战,能否存活。”
陈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不必再劝。徐庶,你持我令,协调前军,在明日风向合适时,于毒烟可能弥漫的边缘区域,制造小规模接触,诱使晋军施放少量毒烟。
我戴此‘面障’,亲临其境测试。此事机密,除帐内诸将及必要执行人员,不得外泄。”
他看向华姝:“姝儿,这副‘面障’,就靠它了。”
华姝迎着他的目光,清冷的眸子微微波动,郑重颔首:“必竭尽全力。”
次日,午后,东南风再起。
在精心策划下,一小股开元斥候与晋军前沿哨队发生激烈冲突,并“不慎”暴露出一个薄弱点。
晋军果然中计,为击退“冒进”之敌,再次动用了数辆“毒龙车”。
黄绿色毒雾喷涌而出,但规模远小于前日。
就在毒雾开始弥漫的边缘,数名开元“士卒”迅速突前。
其中一人身形挺拔,虽穿着普通军服,戴着那略显古怪的“面障”。
但行动间自有气度。正是陈远。
潮湿药布隔绝了大部分刺鼻气味,但透过过滤层,仍能感到空气的滞涩与淡淡的辛辣。
毒雾翻滚而来,将他笼罩。
外间观察的徐庶、赵虎等人心提到了嗓子眼。
厉北辰甚至忍不住要冲出去,被张辽死死按住。
陈远在原地站立了约半炷香时间,按照华姝的指导,进行小幅度的活动,尝试深呼吸。
面障内壁很快变得潮湿闷热,视野也有些模糊。
但眼睛没有剧痛,呼吸虽不畅,却并未出现之前中毒者那种灼烧窒息感。
他示意旁边同样戴着面障、担任护卫的死士,慢慢退出了毒雾范围。
一离开毒烟区,他立刻摘
虽然有些头晕目眩,但并无大碍。
华姝早已带人等在一旁,迅速为他检查。
“瞳孔正常,咽喉微红但无肿胀,脉搏稍快……陛下,此‘面障’有效!至少可抵挡毒烟一段时间!”
华姝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消息迅速传开。
当将士们得知,陛下竟然为了试验防毒之物,亲身闯入毒雾险地,无不震撼动容。
悲愤低迷的士气,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轰然燃起!
“陛下为了我等,亲身试毒!”
“连陛下都不惧毒瘴,我等还有何惧?”
“誓破绵竹,为李将军报仇!”
群情激昂,哀兵之气,化为熊熊复仇之火。
陈远站在高处,望着重新燃起斗志的军队,面色依旧沉静。
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锐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