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成都府衙后院,密室。
烛火摇曳,映照着墙上巨大的蜀中地图,也映照着对坐的两人。
诸葛亮已换回平常的布衣,洗尽铅华,面容平静。
陈远也未着龙袍,只是一袭玄色常服,亲手为诸葛亮斟上一杯清茶。
“陛下厚葬云长、先主,亮,代亡者谢过。”诸葛亮双手接过,微微一礼。
“英雄当得英雄礼遇。”陈远摆摆手,目光落在地图上,“先生明日便要启程归隐,今夜请先生来,非为挽留,只望先生不吝赐教,这蜀地……初定之后,当如何长治久安?”
诸葛亮放下茶杯,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帛书,置于案上。
“此乃亮近日所撰《治蜀九策》,谨献陛下。”
陈远目光一凝,展开帛书。
烛光下,字迹清峻,条理分明:
一策安民: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蜀中久经战乱,民生凋敝,首在安抚。
可免三年钱粮,鼓励耕织,修复堰渠。
二策抚夷:南中蛮族,羁縻为重。
孟获等人,可授虚职,厚赏其部,开互市,渐导华风。
不可急图改土归流,以防再生变乱。
三策用吏:蜀中士族,盘根错节。
宜留用清正干才如董和、费祎等,与朝廷派遣之流官相互制衡,徐徐更替。
四策通商:重开蜀锦、井盐、铁器之利,修缮金牛道、米仓道,畅通与关中、荆州贸易。
商税从轻,以活经济。
五策兴学:于成都设官学,选拔蜀中俊秀,授以经义、律法、算术。
化解隔阂,收拢人心,莫过于此。
六策屯田:于汉中、江州等要地,设军屯、民屯,且耕且守。
既可减轻粮运负担,亦可稳固边防。
七策治军:收编蜀军精锐,打散重组,与开元兵马混编驻扎。
将领择优留用,余者厚赏荣养,削其旧部私属。
八策固险:剑阁、绵竹、白帝城等关隘,须驻可靠兵马,修缮工事。
然重心当置于发展腹地,不可过度倚仗天险。
九策观势:西部羌氐诸部,叛服无常,需羁縻震慑并举。
北境匈奴、鲜卑等族,或有异动,宜早固边备。
蜀地新附,陛下重心当先稳固雍凉,连通西域,北抚河套,不可使胡马轻易南下。
九条策略,从民生到军政,从内政到外交,思虑周详,洞察深远,甚至点出了陈远未来战略方向。
这绝非一时之功,显然是诸葛亮在决定归降前后,便已开始默默筹谋。
这,或许是他能为这片奋斗半生的土地,为那位知遇之恩的主公所留血脉,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陈远久久凝视帛书,手指拂过墨迹,良久,才沉声开口道:
“先生……这便是你‘最后的忠诚’么?”
诸葛亮淡淡一笑,笑容里有沧桑,也有释然:
“亮,已归隐之人,本不该再言政事。此九策,非为陛下,乃为蜀中百万生民,免再遭离乱之苦。亦算是……亮对先主,对云长,对诸多逝去同袍的一个交代。权当……临别赠言吧。”
他起身,对着陈远,也是对着地图上那片巴山蜀水,深深一揖:
“自此,山高水长,陛下保重。亮,告辞了。”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推开密室之门,步入外面沉沉的夜色之中。
布衣身影很快融入黑暗,唯有案上烛火,将那卷《治蜀九策》映照得一片明亮。
陈远独坐案前,望着诸葛亮离去的方向,又看看手中沉甸甸的帛书,目光幽深。
卧龙虽归山,其志犹在卷中。
东方,已现微白。
……
武定七年,元月,洛阳。
时值腊月,昨夜却落了今冬第一场大雪。
晨光初破时,整座帝都银装素裹,天地肃穆。
唯有皇城以南,新筑的环形祭坛巍然矗立,玄色旌旗在凛冽寒风中猎猎狂舞,如墨点洒于素白画卷。
坛高九丈,分三层,依周礼而建,更显恢弘。
坛下,文武百官、将士代表依序肃立,黑压压延绵数里,人人屏息,呵气成霜。
经历了冀州初起、横扫北地、鏖战巴蜀的烽火硝烟,这一刻终于到来。
辰时正,浑厚钟鸣九响,回荡在雪后清冽的空气里。
陈远的身影出现在祭坛最高处。
他未穿平日玄甲,亦非龙袍冕旒,而是一身极为庄重的玄端缙袍。
头戴通天冠,十二章纹在雪光映照下流转着深沉光泽。
他的步伐很稳,一步一步,踏过覆盖薄雪的石阶,走向坛心那尊巨大的青铜鼎。
礼官高唱,声传四方。
陈远于鼎前肃立,接过内侍奉上的炷香,三揖之后,插入鼎中氤氲的香灰。
随后,他展开一卷明黄诏书,声音并不刻意高昂。
却借着精心布置的扩音铜管与寂静的雪原,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更似要上达天听:
“……自桓灵失德,天下纷崩,胡骑纵横,诸侯裂土,生民倒悬,社稷丘墟。朕,起于微末,赖将士用命,贤良辅佐,百姓归心,十载征伐,乃定北疆,收巴蜀,平僭伪……今,四海虽未尽靖,然华夏核心之地,烽烟暂熄,山河重光!”
“朕,陈远,谨以香烛牺牲,告祭皇天后土,列祖列宗:自即日起,复一统之制,定鼎洛阳。国号‘开元’,年号‘武定’,皆取开创纪元、以武止戈、定鼎太平之意!”
“愿天佑苍生,风调雨顺。愿地载厚德,物阜民安。朕与文武,夙夜匪懈,必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重现华夏煌煌盛世!”
祭文念毕,陈远将诏书置于鼎中焚化。
青烟笔直上升,融入澄澈苍穹。
恰在此时,云层破开一道缝隙。
久违的冬日阳光如金瀑般倾泻而下,正笼罩整座祭坛,将他玄端的身影镀上一层耀眼金边。
“万岁!万岁!万万岁!”
台下,张辽、徐庶、陈宫、赵云、张郃、赵虎、纪灵……
所有追随陈远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文武,所有历经离乱终于盼来太平曙光的老兵与百姓。
压抑已久的情感如山洪般爆发!
呐喊声浪冲破云霄,震得坛边松枝积雪簌簌落下!
许多人热泪盈眶,尤其是那些身上带伤、鬓发已霜的老卒。
张辽独目含泪,他伤重未愈,由亲兵搀扶站立,望着坛上那金光中的身影,胸膛剧烈起伏。
厉北辰更是吼得声嘶力竭,脸上那道疤都激动得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