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夜。
开元大营,中军帐外。
孙尚香守了一夜,眼睛都没合。
陈远让她去睡,她不去。
“臣妾守着。”
她坐在帐外,抱着定海剑,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海。
有风吹过,带着血腥味。
她忽然睁开眼。
不对。
太安静了。
她猛地起身,拔剑冲进帐内——
一道黑影,正站在陈远榻前。
机械臂握着匕首,高高举起。
“铛!”
剑与匕首相撞,火星四溅。
司马昭回头,看着她,笑了。
“孙夫人,等你很久了。”
孙尚香不答话,剑光如雪,直取他咽喉。
三十回合。
司马昭的机械臂再强,也只是机械。
孙尚香的剑,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最后一剑,斩在机械臂关节处。
咔嚓。
那条精钢打造的臂膀,从中间断开,砸在地上,五指还在抽搐。
司马昭惨叫,跪倒在地。
孙尚香的剑,抵在他喉咙上。
“这次,你往哪逃?”
司马昭抬头,看着她,居然笑了。
“你杀不了我。”
孙尚香眉头一皱。
“师尊会救我——”
天边传来轰鸣。
孙尚香抬头,瞳孔骤缩。
一艘飞艇,不知何时出现在大营上空。
舱门大开,一道光束直射下来——
对准她!
“香儿——!”
陈远不知何时醒来,扑过来,一把将她推开。
光束贯穿他的左肩。
血飙出来,溅在孙尚香脸上,热的。
“不——!”
她扑过去,抱住他倒下的身体。
陈远的脸白得像纸,左肩一个血窟窿,血止不住地往外涌。
“陛下……陛下!”
飞艇上,那道白衣白发的身影,俯视着他们。
“陈远,你也不过如此。”
司马昭被绳索吊起,升向飞艇。
他低头看着
“孙夫人,下次再见。”
飞艇升空,消失在夜空中。
华姝不知从哪里冲出来,跪在陈远身边,撕开他的衣服,按住伤口。
血从她指缝里往外冒,怎么按都按不住。
“止血粉!快!”
医疗队冲进来,用药烟迷倒追兵,架起担架。
陈远被抬进医疗舱。
华姝浑身是血,手抖得厉害,但她还是举起了手术刀。
孙尚香跪在榻边,抱着陈远的头,泪流满面。
“你不许死……你不许死……”
陈远睁开眼,看着她。
他的脸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但他还是在笑。
“别……别哭……”
他抬起手,想擦她的泪,却抬到一半就垂下去了。
“朕……死不了……”
华姝的刀,划开了他的伤口。
血溅在孙尚香脸上,她一动不动,只是抱着他,一遍遍说着:
“你不许死……你不许死……”
外面,海风呼啸。
远处,那艘飞艇已经消失在天边。
但战争,还远未结束。
……
三月初五,医疗舱。
陈远躺在榻上,脸白得像纸。
左肩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华姝亲手缝的,针脚细密整齐。
但血还是往外渗,把绷带染成一片暗红。
最要命的是烧。
从送进来那刻起,他就开始烧。
三十九度,四十度,四十度一。
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像拉风箱。
华姝守在榻边,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
她每隔半个时辰量一次体温,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额上的帕子,每隔两个时辰灌一次药。
药是亲手熬的,一口一口喂进去,有一半顺着嘴角流出来,她就擦掉,再喂。
孙尚香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看见华姝趴在榻边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那块换下来的帕子。
她把药碗轻轻放下,脱下外袍,披在华姝身上。
华姝猛地惊醒。
“姐姐……”
“睡吧。”孙尚香按着她的肩,“我看着。”
华姝摇头,挣扎着要起来。
孙尚香瞪她:“这是命令。”
华姝看着她,看着那双熬得发红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
她趴在榻边,闭上眼。
不到三息,呼吸就沉了。
孙尚香坐在她刚才的位置,伸手摸了摸陈远的额头。
烫。
还是烫。
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此刻却烫得像火炭,干枯得没有一点力气。
“陛下。”她轻声喊道。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
她低下头,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滚烫的掌心贴着冰凉的脸,那一瞬间,她鼻子一酸。
“你不许死。”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你说过要一起喝女儿红的。”
“云岚姐姐还等着你呢。”
“华姝还在外面熬药呢。”
“你不许死……”
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
他没有醒。
三月初七。
第四日。
烧没退。
三月初九。
第六日。
还是没退。
三月十一。
第七日。
陈远依旧昏迷。
孙尚香跪在榻前,握着那只越来越烫的手。
她已经三天没合眼了,眼眶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瘦了一圈。
华姝跪在她旁边,正在换药。
她的手很稳,但眼睛肿着,显然是哭过。
“姐姐,你去睡一会儿吧。”
孙尚香摇头。
“我不困。”
华姝看着她,没再劝。
纱布揭开,露出那个狰狞的伤口。
激光贯穿的,边缘焦黑,中间血肉模糊。
华姝用药水清洗,陈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孙尚香猛地抬头:“他动了!”
华姝看了一眼,摇头。
“是神经反应,不是醒。”
孙尚香眼中的光,又灭了。
她低下头,握着那只手,喃喃道:
“你说过要一起的……”
“你说过的……”
三月十三。
帐帘掀开。
一名使者昂首走入,手里举着一封信。
他看见榻上昏迷的陈远,看见憔悴的孙尚香和华姝,嘴角勾起一抹笑。
“奉神尊之命,送信。”
孙尚香站起身。
使者把信递过来,傲慢道:“神尊说了,陈远若降,封王,共享天下。若执迷不悟——”
他没说完。
因为孙尚香把信撕了。
当着他的面,撕成两半,撕成四半,撕成碎片。
碎纸片落在地上,像雪花。
使者脸色变了:“你——”
孙尚香拔剑。
剑光一闪。
一条手臂飞起来,落在地上,手指还在抽搐。
使者惨叫着跪倒,捂着喷血的断臂,脸白得像鬼。
孙尚香的剑尖抵在他喉咙上,一字一句:
“滚回去告诉林牧——有种来战。”
使者连滚带爬,逃出帐外。
剑归鞘。
孙尚香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华姝走过来,轻轻抱住她。
“姐姐……”
孙尚香靠在她肩上,眼泪终于流下来。
“我不怕他来,”她说,声音发颤,“我怕陛下醒不过来……”
华姝抱紧她,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抱着,在陈远榻前,默默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