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
格物院的帐篷里,王坚已经七天没合眼了。
他面前摆着一具铁架子,架子上固定着十二根铁管,每根都有手臂粗,排列成蜂窝状。
管子后面连着复杂的发火装置,管子前面,是一排排刚刚装填好的火箭弹。
“成了。”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不像人。
他伸手,扳动开关。
十二根铁管同时喷火,十二枚火箭弹拖着尾焰蹿上天空,在三百丈高处同时炸开。
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飞艇杀手。”王坚一屁股坐在地上,咧嘴笑了,“林牧,老子看你的飞艇还敢不敢来。”
他笑着笑着,一头栽倒,睡着了。
华姝的帐篷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药味。
她已经三天三夜没出过门了。
桌上摆着几十只死老鼠,每一只都被注射过不同的药液。
有的全身乌黑,有的七窍流血,有的僵硬得像石头。
只有一笼老鼠还活着,活蹦乱跳,正在啃笼子里的菜叶。
那些老鼠,被注射过林牧的毒气弹提取物,然后又被注射她配制的血清。
全部活着。
华姝看着那笼老鼠,嘴角弯了弯。
然后她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被人发现的时候,她躺在满地的死老鼠中间,脸上还带着笑。
孙尚香的帐篷里,火光跳了一夜。
那是一柄新剑。
剑身比原来长两寸,窄两分,分量更轻,但更韧。
剑刃开了三道血槽,剑柄缠了新的丝线,剑格上刻着一朵莲花——
华姝的药箱上,也有这样的莲花。
她捧着剑,坐在烛火前,看了很久。
剑身上,刻着三个字。
定海·贰。
她站起来,挥了一剑。
剑风掠过烛火,火苗跳了跳,没灭。
她又挥了一剑。
这次,剑尖挑起了那朵火苗,轻轻一送,火苗落进旁边的水碗里,嗤的一声灭了。
她收剑,抱着剑,躺下。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
五月初一。
甲板上,阳光正好。
孙尚香忽然跪了下来。
陈远回头看她。
“陛下。”她低着头,声音很稳,“臣妾愿率先锋,直捣林牧老巢。”
陈远没有说话。
华姝也跪了下来。
“妾愿随行。”她说,“医护跟得上。”
陈远还是没有说话。
云岚也跪了下来。
“陛下。”她抬起头,看着陈远,眼眶泛红,“妾虽不擅战,但可陪在陛下身边。妾想……亲眼看着你们打赢这一仗。”
陈远看着她们。
三张脸,三种神情。
孙尚香倔强,华姝沉静,云岚温柔。
但此刻,三双眼睛里,是一样的光。
他想起这些年,她们陪他走过的路。
想起孙尚香替他挡过的刀,想起华姝救过的命,想起云岚替他守过的夜。
他想起七天前他醒来时,看见的那三张憔悴的脸。
他眼眶泛红。
“好。”他的声音有些哑。
“这次,朕亲自去。”
他看着她们,一字一句:
“你们三个——随朕一起。”
三女抬头,看着他。
孙尚香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华姝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云岚轻轻握住她们的手。
海风很大,吹得龙旗猎猎作响。
远处,西方那片天空,乌云正在堆积。
但她们不怕。
因为他在。
……
五月初五,南洋都护府。
陆逊站在海图前,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图上的红点密密麻麻,从印度洋一路向东,过了苏门答腊,过了巽他海峡,直奔爪哇而来。
情报说三百艘敌舰。
他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副将冲进来,满脸是汗:“将军!急报——敌舰前锋已抵苏门答腊,三日内必至爪哇!”
陆逊没有回头。
“知道了。”
副将愣住:“将军,咱们怎么办?”
陆逊转过身,看着他。
“传令。”
“放弃外围岛屿,所有人撤回爪哇。坚壁清野,一粒米、一滴水都不给敌人留。”
副将领命,转身就跑。
陆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阳光正好。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在叫卖,孩子在追逐。
他们还不知道,三天后,这里可能会变成一片火海。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犹豫。
五月初六,爪哇城。
城外,逃难的人群排成长龙。
拖家带口的,挑着担子的,背着包袱的,从四面八方涌来。
哭声、喊声、骂声混成一片。
城墙上,士兵们在搬运滚木礌石,加固城门,架设火炮。
陆逊站在城楼上,看着
副将跑上来:“将军,百姓都进城了。外围的村子,能烧的都烧了,能埋的都埋了。”
陆逊点头。
他转过身,面对城内的百姓。
城楼下,黑压压站满了人。
有老人,有孩子,有抱着婴儿的女人。
他们仰着头,望着城楼上的那个年轻人。
陆逊开口。
“本都护陆逊。”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敌人来了三百艘船,咱们只有八十艘。”
人群一阵骚动。
“但本都护在这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城楼下,安静了。
一个老人忽然跪下。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黑压压的人群,全都跪了下去。
没有人说话。
陆逊看着他们,眼眶发红。
他转过身,望着海的方向。
五月初八,巴厘岛海面。
敌舰来了。
黑压压一片,从海平线上压过来。
桅杆如林,炮口如洞,遮住了半边天。
陆逊站在旗舰上,望着那片黑色。
八十艘旧式战舰,排在他身后。
炮手就位,填弹手就位,水手就位。
“放!”
第一轮炮响。
八百步外,敌舰的炮口也喷出火焰。
八百步。
他们的炮能打八百步。
开元的炮,只能打五百步。
三百步的差距,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第一轮对射,开元军十二艘战舰被击中。
有的起火,有的沉没,有的在海上打转,甲板上的人像蚂蚁一样落进海里。
海水,红了。
陆逊咬着牙,一动不动。
“再近!再近两百步!”
舰队冒着炮火往前冲。
敌舰的炮弹在周围炸开,水柱冲天,碎片乱飞。
一艘船被击中桅杆,主桅倒下来,砸在甲板上,十几个士兵被压在
但他们还在往前。
两百步。
“放!”
开元的炮终于够着了。
炮弹砸进敌舰群,三艘敌舰起火。
但更多的炮弹落在海里,溅起一朵朵无用的水花。
陆逊盯着那片敌舰,忽然转身。
“传令,收兵固守,准备夜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