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这……”沈约的声音发哑。
“去吧。”陈远打断他，看着他，“告诉他们，朕说话算话。”
沈约跪下来，磕了个头，额头磕在地板上，咚咚响。
他起身，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陈远还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约转过身，大步走出去了。
陈远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国境线，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
风吹过来，把地图的一角吹起来，他用镇纸压住。
他的手指慢慢划过那些地方——巴黎，科隆，美因茨，低地国家。
那些名字既熟悉又陌生，但他知道，很快，那些地方的人会记住他的名字。
窗外，太阳升得很高了。
光落在地图上，落在那些还没走到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
沈约出发后的第十天夜里，法兰西国王在城堡最深的密室里接见了他。
密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铜灯，火苗在风里晃，把墙上的影子摇成一团。
国王坐在石椅上，手按着膝盖，指节发白。
他穿着旧袍子，领口磨得发白，袖口起了毛边。
沈约从怀中取出陈远的亲笔信，双手呈上。
国王接过，展开，就着烛火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信不长，但纸上的墨迹很新，边角折得很齐。
他看完一遍，又看一遍。
手开始抖。
“开元天子说了什么？”旁边的近臣小声问道。
国王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蹭在地上，吱嘎一声。
他绕过石桌，走到沈约面前，跪下。
膝盖磕在石板上，声音很脆。
近臣愣住了，沈约也愣住了。
“林牧暴虐，我等苦其久矣。”国王抬起头，烛火映在他脸上，白得像纸，“只要开元天子肯来，法兰西愿为内应。城堡、军队、粮草，一切听从调遣。”
沈约扶起他。
国王的手很凉，瘦得只剩骨头，一握就能摸到关节。
“陛下说了，不要你们的土地，不要你们的臣民，只要你们不再给林牧卖命。”沈约的声音很平，“林牧倒了，你们还是你们。不驻军，不派官，不收税，只认一个宗主。”
国王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从墙角的暗格里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
上面是法兰西全境的地图，标着每一座城堡、每一条道路、每一处林牧军的驻地。
他把地图双手递给沈约。
“这是臣的一点心意。请转呈天子。”
沈约双手接过地图。
羊皮纸很沉，边角卷起来，他展开看了看，又小心地卷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陛下说了，”他抬起头，看着法兰西国王那张苍白而期待的脸，“林牧倒的那天，就是你们自由的那天。臣用性命担保。”
他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转身，大步走出密室。
身后，烛火跳了一下，灭了。
……
林牧得知法兰西国王暗中联络陈远的时候，正在帐篷里喝粥。
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他喝了一口，放下碗。
“还有谁？”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跪在地上的斥候低着头。
“德意志选帝侯、低地伯爵、勃艮第公爵……都在传。有些已经派了使者。”
林牧站起来。
粥碗从桌上滑下去，摔在地上，碎了。
他走出帐篷，站在山谷里。
看着那些灰蒙蒙的帐篷，看着那些蹲在篝火旁烤火的士兵，看着那面在风里垂着的黑底旗。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下达了命令。
三天后，三个村子被屠了。
法兰西边境的，离城堡不远的，住着几百户人家的。
林牧的兵冲进去的时候是半夜，人们从床上被拖起来，拖到村口。
老人被按着跪在地上，女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年轻人被绑成一串。
火把在风里晃，照着那些苍白的脸。
枪响了。
一排、两排、三排……
人一排一排地倒下去，像被风吹倒的麦子。
血从尸体
孩子哭了，被按住嘴，很快就没声了。
女人喊了，喊了一声就没了。
老人什么都没说，就跪在那里，等着。
尸体被挂在树上。
村口的大树，核桃树，很老了，树冠能遮住半亩地。
尸体挂上去，一排一排的，像晾衣服。
风一吹，晃一晃，再吹，再晃。
乌鸦飞过来，落在树枝上，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林牧的屠戮彻底激起了民愤。
更多的人开始联络开元军。
信使从法兰西来，从德意志来，从低地国家来，从勃艮第来。
有的走山路，有的走水路，有的化装成商人，有的化装成乞丐。
他们带着密信，带着情报，带着地图，带着那些被屠村的人的名单。
消息传到陈远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罗马元老院的废墟上看地图。
沈约跪在他面前，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呈上去。
“陛下，北边已经乱了。林牧越杀人，投靠我们的人越多。”
陈远看着那些信。
信纸很薄，有些被汗浸湿了，字迹模糊。
有的信上沾着血迹，干了，发黑。
他把信纸一张一张地看完，放在桌上，压好。
风吹过来，把地图的一角吹起来。
他用镇纸压住。
窗外，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的云被烧成金红色，像火。
他看着那片火，看了很久。
……
地图铺满了整张桌子。
法兰西国王献的那张，德意志选帝侯献的那张，勃艮第公爵献的那张。
还有沈约从欧洲各地搜集来的零散情报，拼在一起。
把阿尔卑斯山两侧的林牧军布防，标得清清楚楚。
陈远站在桌前，从午后看到黄昏，烛火换了三盏。
“林牧的主力，在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山口的位置，那是一处狭窄的隘口，两边是陡峭的山崖，只有一条路能通过。
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炮台标记，一道一道的，像锁链，把山口锁得死死的。
张辽凑过来看。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臂吊着绷带，但已经能走了。
他盯着那个山口看了很久，说道：
“这地方易守难攻，强攻的话，死多少人都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