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雪来了。
不是从天上飘下来的,是从地上长出来的。
夜里下的雪,白天不化,积着,压着,一层盖一层。
先是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踩在糠上。
后来越来越厚,没到脚踝,没到膝盖,没到大腿。
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去,再拔出来。
雪灌进鞋里,化了,冰水泡着脚,脚趾头先是疼,后来不疼了,后来没感觉了。
有人走不动了。
不是累,是冷。
冷从脚底往上走,走到膝盖,走到腰,走到胸口。
腿不听使唤了,想抬抬不起来,想迈迈不出去。
他坐在雪地里,靠着石头,不想走了。
旁边的人拉他,他不动。
拉了几下,他抬头,眼睛红红的,嘴唇发紫,牙齿磕得咯咯响。
“走不动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旁边的人没说话,把他拽起来,架着走。
他靠在他肩上,腿拖着,雪地上拖出两道沟。
走着走着,那个人不走了。
靠在他肩上,眼睛闭着,嘴巴张着,呼吸没了。
他摸了摸他的脸,冰的,硬邦邦的,像石头。
他把他放在雪地里,把他睁着的眼睛合上,站起来,继续走。
没回头。
第四天,风来了。
不是吹的那种风,是砸的那种风。
雪被风卷起来,打在脸上,像针扎,像刀割,像有人拿砂纸往脸上磨。
眼睛睁不开,睁开了也看不见。
全是白的,天是白的,地是白的,人是白的。
分不清上下,分不清远近,分不清人。
人挨着人,手拉着手,怕走散了。
前面的人拉着后面的人,后面的人拉着更后面的人。
谁松手了,谁就没了。
有人走着走着不见了。
手还拉着,那头空了。
喊他,没人应。
风太大,声音被刮跑了。
找不到了,不能找。
找了就都走不了了,只能继续走。
第五天,有人开始倒下。
不是摔的,是冻的。
走着走着,腿软了,跪下去,趴下去,不动了。
旁边的人拉他,他摇头,指指前面,让他们走。
嘴巴张着,说不出话。
嘴唇粘在一起了,一扯就流血。
有人把他背起来,背着走。
背上的那个人越来越重,越来越冷。
手搭在他肩上,先是温的,后来凉的,后来冰的。
最后不动了,手从他肩上滑下去,垂着,一晃一晃的。
背他的人没放下来,一直背着。
第六天,没人说话了。
没力气说了。
嘴巴张着,舌头干得像木头,喉咙像塞了棉花。
只是走,走,走。脚没有知觉了,手没有知觉了,脸也没有知觉了。
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走,不知道旁边还有没有人,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只知道要往前走,往上走,走到山顶,走过去。
山顶在哪里,不知道。
还有多远,不知道。
还能走多久,不知道。
就是走。
第七天,他们终于翻过了山顶。
厉北辰站在最高处,往下看。
雪很白,刺眼,像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碎玻璃。
天很蓝,蓝得发假,像假的。
风停了。停得很突然,像有人把开关关了。
耳朵里还在嗡嗡响,响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安静。
安静比风声更吵。
稍作休整,厉北辰再次向下望去。
看见山脚下,很远的地方,有一片灰蒙蒙的帐篷。
像蚂蚁窝,密密麻麻的,挤在山谷里。
烟从帐篷后面升起来,很细,很直,没有风。
它们一直往天上飘,飘到很高很高的地方,才散开。
他蹲下来,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
雪化了,冰水从喉咙流下去,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把嘴里的雪咽干净了,站起来。
身后,那些人站在雪地里,脸被冻得发紫,嘴唇裂着,眼睛红着,睫毛上挂着冰碴子。
衣服上全是雪,眉毛上全是霜,胡子上全是冰。
但都站着。
一万个人上山,现在还有七千。
三千个留在山上了。
在雪地里,在石头缝里,在悬崖
他们回不来了,但他们到了。
厉北辰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拔刀。
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很亮,像山顶的雪,像天上的云,像那些从帐篷后面升起来的烟。
“下山。”
七千人跟着他,从山上冲下去,像雪崩,像山洪,像从地底下涌出来的岩浆。
他们跑得很快,靴子踩在雪里,溅起来,踩在石头上,滑一下,稳住,继续跑。
有人摔倒了,爬起来,顾不上拍身上的雪,继续跑。
有人跑着跑着,哭了,眼泪冻在脸上,结成冰,还在跑。
他们冲进林牧军大营的时候,天还没黑。
……
陈远听见山那边的喊杀声时,正在营帐里看地图。
声音很闷,隔着一座山,像打雷,又像涨潮,从山顶那边涌过来,越来越响。
他站起来,走到帐外,望着那座雪峰。
山顶上有烟,不是云,是烟,灰蒙蒙的,在山脊上飘。
“厉将军已经到了,传令——全军出击。”
铁甲战车走在最前面。
铁轮子碾过碎石,嘎吱嘎吱响,黑烟从头顶的烟囱里喷出来,一股一股的。
炮手蹲在车后面,手按着炮闩,等着。
步兵跟在战车后面,枪扛在肩上,排成一条长龙,从山坡上压下去。
骑兵在两翼,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刨出坑来。
林牧军的营寨就在前面。
木栅栏,土墙,壕沟。
炮台架在高处,炮口对着山下。
守军看见了开元军,号角响了,炮也响了。
炮弹落在战车前面,炸起土,碎石飞起来,打在铁壳子上,铛铛响。
战车没停,碾过弹坑,碾过壕沟,碾过木栅栏。
木头断了,碎片飞起来,落在地上,被后面的步兵踩进泥里。
厉北辰从山上下来的那一刻,林牧军就乱了。
不是打不过,是没想到。
他们以为山是墙,是门,是锁,把他们护在里面。
现在墙塌了,门开了,锁断了。
人从山上涌下来,像水,像沙,像挡不住的东西。
他们扔下枪,扔下刀,扔下旗,往山下跑。
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往南,有的往北,有的站在原地,不知道往哪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