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陈远第一个跳下去。
靴子踩在沙滩上,软绵绵的,陷进去。
他蹲下来,看着一具尸体。
是个老人,脸上全是皱纹,眼睛半睁着,望着天,嘴巴张着,像有话没说完。
陈远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把嘴合上。
然后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老人身上。
“收敛尸骨。全部。”他站起来,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士兵们散开了。
有人抬尸体,有人挖坑,有人用白布裹尸。
没人说话,只有海水声,和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哭声。
树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个士兵拨开树枝,看见一个人蜷在里面,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泥,分不清是男人还是女人。
他用枪挑开树枝,喊了一声:“出来。”
那人爬出来。是个老人,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腿在抖,站不稳,摔了一跤。
他趴在地上,抬头看见陈远,看见他身上的龙袍,忽然哭出来。
不是流泪,是嚎,像野兽。
“他们……他们不是人……”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风里的树叶,“说是要‘清乡’……把所有跟开元有关的人都杀了……”
陈远蹲下来,扶住他的胳膊。
老人的手很凉,很瘦,骨头硌手。
“有多少人?”陈远问道。
老人摇头,只是哭。
哭了很久,才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多……都死了……”
陈远站起来,转身。
他走到那排尸体前,跪下。
膝盖磕在沙地上,很深。
他拿起一块白色的布,盖在第一具尸体上,角压好,怕被风吹走。
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他一个一个地盖,手很稳。
“朕发誓。”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这笔血债,一定讨回来。”
士兵们站在他身后,沉默着。
有人握着刀的手在抖,有人咬破了嘴唇,血从嘴角流下来,没人擦。
有人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风吹过来,很凉,带着血腥味,也带着海水的咸味。
那面玄龙旗在风里飘,一下一下的,像在点头。
……
舰队进入马六甲海峡。
海峡很窄,两边是密林,树高得看不见顶,枝叶把天遮得严严实实。
水是浑的,黄褐色的,打着旋,漂着烂树叶。
瞭望哨站在桅杆上,举着望远镜往两边看,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
太安静了。
忽然,林子里窜出几十道火光。
不是炮,是火箭。
拖着尾焰,划过天空,落在船队中间。
三艘运输船被击中,木板炸裂,帆布起火,士兵们提着水桶往火上浇,浓烟滚滚。
船上乱成一团。
“敌袭——!”
孙尚香拔剑,剑光一闪,映得周围的人脸上都白了一下。
“赤凰营——列阵!”她冲到船舷边,往岸上看。
林子里有黑影在晃,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装箭。
又一波火箭飞过来,落在船队两侧,溅起水柱。
“炮手!瞄准岸边——放!”
火炮齐鸣,炮弹砸进林子里,树倒了,土飞了,人影被炸飞。
但火箭没停,从更远的地方射过来。
几艘火攻船从侧面冲出,船头堆着柴草,浇了油,烧得通红,直直撞向舰队。
“左舷——炮击!”
孙尚香亲自操炮,一炮击中领头的火攻船,船炸了,碎片飞上天。
后面的火攻船乱了方向,互相撞在一起。
第二轮炮击,全沉了。
孙尚香抹了把脸上的汗,转身:“赤凰营,跟我上岸。清剿!”
她跳下船,水没过大腿,举着剑往前冲。
赤凰营跟在她后面,像一群从水里钻出来的鬼。
林子里的人还在跑,她追上,一剑砍翻。
又追上一个,又一剑。
她的剑很快,快到那些人来不及喊叫。
半个时辰,百余人,全歼。
血流了一地,渗进树叶里,把枯叶染成暗红色。
俘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孙尚香的剑尖抵在他喉咙上。
“林牧在哪?”
俘虏抬起头,咧嘴笑,满口血。
“神尊……当然在希望镇……留我们……拖慢你们……”
陈远走过来,低头看着他。
“他在争取时间。”
俘虏忽然狂笑,笑得面目扭曲。
“陈远,你赶到时,估计你老婆孩子的头已经挂在城头了!”
陈远一刀斩下去。
人头滚落,笑声戛然而止。
他收剑,转身。
“继续前进。”
舰舱内,陈远独坐。
双手抱着头,肩膀在抖,没有声音。
华姝轻轻走进来,坐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
“是朕大意了。朕以为他在负隅抵抗,没想到他竟如此狡猾。”
华姝摇头。
“陛下不是神,谁能想到他藏匿主力,且从南边绕过来?”
“朕是皇帝,朕应该想到。”他的声音沙哑,“我们在欧洲苦战,朕却以为后方安稳……是朕把云岚和孩子们推入险境。”
华姝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
“自责无用。陛下要活着回去,才能救她们。”
陈远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水。
他眼中的血丝越来越重,但那团火又烧起来了。
“你说得对,朕不能倒。”
……
希望镇,城头。
云岚站在最高处,风吹得她的衣袍猎猎响,她一动不动。
左手按着陈远留下的佩剑,右手扶着垛口。
城下,林牧军的营寨连绵数里,火把像一条条火蛇,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炮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打雷。
“娘娘,敌军的火炮又往前推了三百步。”
徐庶站在她身后,花白的胡子在风里飘。
云岚没回头。“我们的炮能打到吗?”
“能,但炮弹不多了。”徐庶顿了顿,“末将已下令,每一发都要请示。”
云岚点头。
她转身,走下城楼。
靴子踩在石阶上,嗒嗒嗒,很稳。
陈寰跟在后面,手里捧着地图,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尽,但眼神已经不像个孩子了。
陈玥拉着她的衣角,小手攥得很紧。
“母后,他们能打进来吗?”陈玥的声音很轻。
云岚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
“能。”她没骗孩子,“但打进来之前,你父皇就回来了。”
陈玥点了点头,没再问。
在她心中,只要有父亲在,那就一切都没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