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五十几个亲兵,把陈宫围在中间。
刀朝外,盾朝外,枪朝外,像一只缩成一团的刺猬。
敌军砍上来,刀砍在盾上,铛铛响。
有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补上。
又倒下了,再补上。
他们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从尸堆里踩过去,从血泊里趟过去,从刀尖底下钻过去。
没人退,没人喊疼,没人回头。
陈宫被扛着,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听见刀砍在骨头上的声音,听见盾牌碎裂的声音,听见有人在喊“大人快走”,听见有人在喊“娘”。
他想睁开眼,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他使劲睁开,看见树林了。
黑黢黢的,树很高,枝叶很密,把天遮得严严实实。
亲兵把他拖进树林,藏在树根底下,用树叶盖住他。
一个亲兵跪在他面前,满脸是血,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大人,您撑着,我去找大夫。”
陈宫拉住他的手。
那只手已经没力气了,但攥得很紧。
“别去了。”他的声音轻得像风,“弟兄们……还活着几个?”
亲兵回头看了一眼。
林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都在喘气,都在流血。
他的眼泪唰地流下来。
“还有……还有……十七个。”
陈宫松开手,靠在树根上,望着头顶那片被枝叶割碎的天。
天很蓝,有几只鸟飞过去,叫得很欢。
“辛苦……你们……了……”
陈宫的眼睛还睁着,但嘴角弯了一下。
他的手从身前滑落下去,再也不动了。
风吹过来,很凉。
路上只剩尸体,和那面还在飘的玄龙旗。
旗角被血浸透了,沉甸甸的,飘不起来了。
……
云岚的车队从洛阳逃出来,已经走了一天一夜。
马换了三匹,车夫累得趴在车辕上打盹,又被颠醒。
陈寰抱着玉玺,手一直没松,指节泛白。
陈玥发着低烧,脸烧得通红,缩在云岚怀里,一声不吭。
云岚掀开车帘,望着后面那条被月光照得白惨惨的路。
烟尘还在,追兵还在。
“娘娘,往哪走?”车夫回头问道。
云岚望着前方。
路分了两条,一条往东,一条往西。
往东是大城,人多,但林牧的兵也多。
往西是山,是林子,是那条她只听过没走过的路。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
“往西,去希望镇。”
车夫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一甩鞭子,马车拐进西边的岔路。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
马蹄声像鼓点,一声接一声,砸在人心上。
地平线上,忽然扬起一片尘土。
不是从后面来的,是从前面来的。
云岚手按剑柄,陈寰抱紧玉玺,陈玥攥着云岚的衣角。
尘土越来越近,越来越浓,像一堵移动的墙。
然后她看见了——旗。
玄色的,金龙的,在风里猎猎作响。
“是赵将军!是赵将军!”亲兵在车外喊,声音都变了调。
赵云一马当先,白马银枪,从尘土里冲出来。
身后,三千东瀛骑兵像一条黑色的龙,沿着官道席卷而来。
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追兵看见那面旗,阵脚乱了。
有人勒马,有人调头,有人愣在原地。
赵云冲到追兵阵前,长枪一抖,挑飞第一个敌将。
枪尖从胸口穿进去,从后背透出来,挑起来,甩出去。
第二个冲上来,他一枪刺穿咽喉。
第三个从侧面扑来,他侧身躲过,枪尾横扫,砸在那人脑袋上,头盔凹进去,人从马上栽下去。
三将,三枪,三个回合。
追兵溃了。
掉头的掉头,跑马的跑马,扔下刀枪,哭爹喊娘地往南逃。
赵云没追。
他勒住马,枪尖滴着血,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马车前,单膝跪下。
甲叶哗啦响,膝盖磕在泥地上,磕出一个坑。
“末将来迟,娘娘受惊了。”
云岚掀开车帘,走下来。
她的腿有点软,扶住车门,站稳了。
她低头看着赵云,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看着他甲胄上的刀痕箭孔,看着他眼里那团还没灭的火。
她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
“赵将军,你来了,本宫就安心了。”
赵云站起来,转身面对那些还在喘气的士兵。
“传令——全军护送娘娘,退守希望镇。”
云岚的车队被两万中军护在中间,三千骑兵在前,三千骑兵在后。
赵云骑马走在马车旁边,银枪横在鞍上,枪尖还滴着血。
陈寰从车窗探出头,看着赵云,看着他那身被血染红的甲胄,看了很久。
希望镇到了。
城墙不高,但很厚。
城门开着,百姓站在路边,举着火把,望着车队,望着那面龙旗。
有人跪下了,有人哭了,有人喊着“娘娘千岁”。
云岚没下车,只是掀开车帘,对着那些百姓点了点头。
赵云护送云岚等人退守希望镇的消息传开,散落在各处的开元军自发地向希望镇聚集。
很快,希望镇的守军就增至四万。
赵云一刻也不敢停歇,在城墙上进形布防。
火炮架在城头,滚木礌石堆满垛口,百姓帮着挖壕沟、运弹药。
三天三夜,没人合眼。
第四天,林牧大军终于到了。
他们停在十里外,扎营,挖壕,架炮。
然后——不动了。
不攻城,不喊话,不退兵,就那么围着。
赵云站在城头,望着那片敌营,眉头紧锁。
云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赵将军,徐大人,林牧在等什么?”
赵云摇头。
“末将不知道。但末将知道,他在等的东西,一定对他很重要。”
云岚望着那片敌营,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帐篷,望着那面黑底旗在风里飘。
风吹过来,很凉,带着火药味,也带着远方的消息。
她按紧剑柄。
“那就等,看谁等得过谁。”
……
几日后,林牧大军出现了希望镇外。
但他并未急于进攻,而是在城外五公里处安营扎寨。
林牧的营寨不是随便扎的,是照着兵法扎的。
营寨呈梅花形,五个营盘互为犄角,中间是帅帐。
营盘外围挖了壕沟,壕沟后面是土墙,土墙上架着拒马,拒马后面是火枪手。
火枪手后面是火炮,炮口对着希望镇的方向。
围得铁桶一般,连只鸟都飞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