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743章 合资厂里的技术谈判
    1995年3月,长春的春天来得迟疑。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敲打着玻璃,会议室里却是一片燥热。长条会议桌两侧,中德双方的代表相对而坐,气氛凝重得像窗外铅灰色的天空。

    德国大众公司亚太区副总裁施密特博士坐在主宾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上的合资意向书。他的中文依然带着明显的德语腔调,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经过精密加工:“年产量五万吨,德方占股百分之五十一,技术由德方主导,管理团队德方派驻。这是我们的底线。”

    齐铁军坐在对面,手里转动着一支铅笔。铅笔在他指间灵活地翻转,这个习惯是他年轻时在部队养成的,紧张时就会不自觉地做这个小动作。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红色的图钉标记着各地分厂的位置。

    “施密特博士,”齐铁军放下铅笔,声音平稳但有力,“您说的这个方案,我们内部讨论过。技术可以合作,但主导权必须在中方。管理团队可以双方共同组成,但总经理必须由中方担任。这是我们的底线。”

    翻译快速地将这段话译成德语。施密特听完,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德国人特有的那种礼貌的疏离:“齐先生,我理解您对自主权的重视。但您要明白,我们提供的是世界上最先进的润滑油技术。没有我们的技术,你们的配方再好,也只能停留在实验室阶段。”

    会议桌另一端,陆文婷轻轻咳嗽了一声。她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技术文件,有德方提供的技术参数,也有她这一个月来整理的国产配方数据。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连续熬夜整理资料让她眼下的乌青很明显。

    “施密特博士,”陆文婷开口,她的德语很流利,这是父亲当年教的,“您提供的技术参数我仔细研究过。在高温抗氧化性方面,确实比我们目前的配方领先一代。但在低温流动性和抗磨损性上,我们的配方数据更好。”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几页文件,推到桌子中间:“这是第三方检测机构的报告。我们的SF级润滑油,在零下三十度环境下的低温泵送性能,比贵公司同类产品高百分之十五。抗磨损测试的磨斑直径,小了零点二毫米。”

    施密特拿起报告,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翻动纸张的哗哗声。过了足有三分钟,他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这个数据......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配方优化。”陆文婷简洁地回答,没有透露更多细节。父亲笔记里的某些关键数据,她还没有完全解密,不能轻易示人。

    谈判陷入僵局。德方坚持控股,中方坚持主导权。中午休会时,齐铁军站在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赵红英拄着拐杖走过来,她的腿伤还没完全好,但坚持要参加谈判。

    “老齐,不能让步。”赵红英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技术我们可以慢慢追,主导权一旦让出去,就再也拿不回来了。你看看上海那些合资厂,外方控股的,最后都成了人家的加工车间。”

    “我知道。”齐铁军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正在吃盒饭的同事们,“但我们确实需要他们的技术。文婷的配方再好,没有工业化生产的经验,没有质量控制体系,做不大。”

    “那就谈技术合作,不谈合资建厂。”陆文婷端着盒饭走过来,“他们出技术,我们出现有厂房和设备,共同研发,成果共享。就像上次热处理中心那样。”

    齐铁军沉思着。窗外的雨渐渐大了,打得窗户啪啪作响。

    下午的谈判改在了医院的会议室。赵红英的腿伤突然加重,医生强制她回医院观察。但谈判不能停,于是双方代表都来到了长春市第一医院。

    医院的会议室不大,墙壁刷着半截绿色的油漆,典型的八十年代风格。长条会议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绿布,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在这样的环境里谈判,我还是第一次。”施密特坐下时开了个玩笑,但笑容有些勉强。

    “抱歉,条件简陋。”齐铁军说,“但我们赵厂长坚持要参加谈判,只能迁就她。”

    赵红英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毛毯。她的脸色比上午更差了,但眼神依然锐利:“施密特博士,我们直说吧。合资可以,但必须是对等的。你们有技术,我们有市场和产能。五五开,共同管理,共同研发。”

    “这不符合我们的全球战略。”施密特的副手,一个叫迈尔的年轻德国人插话,“大众在全球的合资企业,都是我们控股。”

    “这里是中国。”赵红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在桌面上,“中国的市场,中国的规则。如果你们坚持要按你们的规则来,那我们可以找别人合作。日本公司、美国公司,都对我们的配方感兴趣。”

    这话半真半假。确实有几家外国公司来接触过,但都没有实质性的意向。赵红英在虚张声势,但她的表情和语气毫无破绽。

    施密特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赵女士,您是个出色的谈判者。但商业不是赌博,我们需要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您说您的配方好,但您有大规模生产的经验吗?有完整的质量保证体系吗?有通过ISO9000认证吗?”

    一连串问题,每个都打在痛点上。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沈雪梅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几杯热茶。“各位,喝点茶吧。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黄山毛峰,谈判再紧张,也要注意身体。”

    她给每个人斟茶,动作从容优雅。斟到施密特面前时,她用流利的德语说:“施密特博士,您可能不知道,赵厂长为了这个润滑油项目,腿伤加重了三次,医生说要再不住院治疗,可能就永远站不起来了。但她坚持要参加谈判,因为这是她一手带起来的项目,就像她的孩子一样。”

    施密特愣住了。他看着赵红英苍白的脸,看着她腿上厚厚的石膏,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请示总部。”最终他说,“明天给您答复。”

    晚上十点,医院的医生办公室被临时改成了技术讨论室。陆文婷、齐铁军,还有几个技术骨干挤在小小的房间里,桌上摊满了图纸和数据。

    “德方的技术资料我仔细看过了。”陆文婷指着投影仪上的分子结构图,“他们用的是最新的氢化精制基础油,添加剂体系也更先进。特别是这个无灰分散剂,分子量分布很窄,所以高温清净性特别好。”

    “我们能做出来吗?”齐铁军问。

    “能做,但成本太高。”陆文婷调出另一张图,“氢化精制设备一套要三千万,我们买不起。无灰分散剂的专利在日本公司手里,授权费每年两百万。就算德方同意技术转让,这些硬件投入我们也负担不起。”

    房间里一片沉默。窗外的雨还在下,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那就换个思路。”一直沉默的老周突然开口,“他们有好技术,但成本高。我们有低成本方案,但技术有短板。能不能结合一下?”

    “怎么结合?”

    “基础油这块,咱们不用追求那么高的精制度。大庆那边新开发的加氢裂化基础油,性能虽然不如氢化精制,但便宜一半。我们在添加剂上下功夫,把性能补回来。”

    陆文婷眼睛一亮:“有道理!德方的添加剂体系是很好,但太贵。我们可以用国产的替代品,通过复配优化,达到相似的效果。我父亲笔记里有些复配的规律,可以试试。”

    她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那本父亲留下的牛皮封笔记本,边缘已经磨得发白。在一页泛黄的纸上,有用蓝色墨水画的相图,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俄文注释。

    “你们看这里。”陆文婷的手指在图上移动,“不同添加剂的相容性,有协同效应,也有拮抗效应。我父亲当年研究过上百种组合,总结出一些规律。如果我们能用国产的廉价添加剂,通过科学复配,达到进口产品的效果,成本能降百分之四十。”

    “那就干!”齐铁军一拍桌子,“文婷,你牵头,老周配合,成立一个复配优化小组。我给你一个月时间,拿出可行方案。”

    “一个月太紧了。”老周皱眉,“光试验就要做几百组......”

    “那就加班。”齐铁军打断他,“德方只给我们三天考虑时间,我们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才能有谈判的筹码。需要多少人,需要什么设备,你列单子,我解决。”

    同一时间,沈雪梅正在医院的设备科值班。今晚她值夜班,趁着空闲,她把那瓶国产的SF级润滑油拿出来,在显微镜下观察。

    作为医生,她对润滑油一窍不通。但作为厂医院的负责人,她关心的是工人的健康。润滑油生产过程中,有些添加剂是有毒性的,她想看看这个国产的配方,会不会对工人健康造成影响。

    显微镜下,润滑油样品呈现出均匀的琥珀色,没有杂质,没有沉淀。她换了个倍数更高的物镜,想看得更仔细些。就在这时,设备科的王主任推门进来。

    “沈大夫,还没下班啊?”

    “马上就走。”沈雪梅抬起头,忽然想到什么,“王主任,咱们医院那些老设备,润滑是不是个问题?我听说CT机的滑环经常出故障,是不是润滑油不行?”

    “何止是CT机。”王主任在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咱们医院那些进口设备,都快十年了,原厂的润滑油又贵又难买。用国产的替代吧,不是太稠就是太稀,动不动就出问题。上个月那台X光机,滑轨卡死了,修了两天才好。”

    沈雪梅心里一动。她拿起那瓶润滑油:“王主任,您试试这个。这是我们厂新研发的,性能很不错。”

    “你们厂还做润滑油?”王主任惊讶。

    “刚做出来的,通过了国家检测。”沈雪梅把检测报告递过去,“要不,先在不太重要的设备上试试?”

    王主任仔细看了看报告,点点头:“行,那就在病历车的小轮子上试试。那玩意儿天天推来推去,轮子老是吱呀响,护士们意见大得很。”

    第二天一早,沈雪梅刚到医院,就被王主任拉住了。

    “沈大夫,你那润滑油神了!”王主任一脸兴奋,“我昨天给十辆病历车上了油,今天早上推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顺滑得很!能不能多给点?我给我们科的设备都用上!”

    “有,有的是!”沈雪梅也高兴起来。她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个巨大的市场——全国那么多医院,那么多设备,都需要润滑油。而进口润滑油又贵又难买,国产的如果质量过关,肯定有市场。

    她立即给齐铁军打电话。电话那头,齐铁军正在和技术小组开会,听说这个消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雪梅,你这个发现很重要。我马上安排人,给长春各家医院送样品试用。如果反响好,这可能就是我们谈判的重要筹码。”

    深夜两点,陆文婷还在实验室。她面前的实验台上摆着几十个烧杯,每个里面都是不同配比的润滑油样品。灯光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父亲的那本笔记摊开在桌面上,翻到中间某一页。这一页的内容很特别,不是技术参数,而是一篇类似日记的文字,用俄文写的:

    “今日与列别捷夫院士讨论润滑油发展方向。院士提出,未来润滑油不应只关注润滑性能,更应关注功能性。比如,能否在润滑油中添加修复材料,在摩擦过程中自动修复磨损?能否让润滑油具备传感功能,实时监测设备状态?此想法甚为超前,值得深入研究。”

    这段文字的原理图,虽然粗糙,但思路清晰。

    陆文婷盯着这些图,心里翻江倒海。父亲在三十年前,就在思考这么超前的问题。而他思考的这些方向,到现在仍然是润滑油领域的前沿。

    “功能性润滑油......”她喃喃自语。如果能在润滑油里添加微小的修复材料,在设备运行过程中自动修复微小的磨损,那设备的寿命将大大延长。如果能加入传感器,实时监测油品的状态,那就能实现预测性维护,避免突发故障。

    这个想法太诱人了。但实现起来也难如登天。修复材料要足够小,才能在润滑油里均匀分散;要足够硬,才能起到修复作用;还要有合适的表面性质,才能附着在磨损表面。传感器更是难题,要微小到不影响润滑,要灵敏到能检测微量变化,还要能在高温高压的恶劣环境下工作。

    “但总要有人去做。”陆文婷对自己说。她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开始记录思路。先从小处做起,比如先尝试在润滑油里添加极细的固体润滑剂,看看能不能提高抗磨性。然后再考虑更复杂的功能。

    窗外,天快亮了。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陆文婷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字:“功能性润滑油研发计划——纪念我的父亲陆明远。”

    第三天早上,谈判继续。地点换到了一汽的会议室。施密特带来了总部的回复:可以接受五五开的股权结构,但有几个附加条件。

    “第一,技术总监必须由德方担任。”施密特念着文件,“第二,所有研发成果的知识产权,归合资公司所有。第三,合资公司生产的产品,必须使用德方的品牌。”

    这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苛刻。技术总监由德方担任,就意味着技术方向由德方控制。知识产权归合资公司,意味着中方自主研发的技术也要交出去。使用德方品牌,就意味着永远只能当配角。

    齐铁军没有立即回答。他看向陆文婷,陆文婷轻轻摇头;看向赵红英,赵红英脸色铁青。

    “施密特博士,”齐铁军缓缓开口,“您这三个条件,我们一个都不能接受。技术总监可以双方共同担任,或者轮流担任。知识产权可以按投入比例分享,但不能全部归合资公司。至于品牌,可以用联合品牌,或者根据市场不同使用不同品牌。”

    “这不可能。”施密特摇头,“大众的品牌价值,不是你们能比的。用你们的品牌,是对我们品牌价值的稀释。”

    谈判再次陷入僵局。中午休会时,齐铁军接到沈雪梅的电话。

    “老齐,有好消息!长春十二家医院试用我们的润滑油,反馈非常好!市卫生局听说后,想跟我们谈集中采购的事!”

    “太好了!”齐铁军精神一振,“能采购多少?”

    “初步估算,一年至少两百吨。如果推广到全省,可能上千吨。”

    两百吨,听起来不多,但这是个开始。更重要的是,这证明国产润滑油在高端市场也有竞争力。

    下午谈判继续。齐铁军没有立即抛出医院订单的消息,而是换了个话题。

    “施密特博士,我们换个思路。合资建厂的事,可以暂时放一放。我们先从技术合作开始,怎么样?”

    “技术合作?”

    “对。你们出技术指导,我们出厂房和设备,共同研发适合中国市场的润滑油。产品可以用双品牌,在中国市场用我们的品牌,在海外市场用你们的品牌。研发成果按投入比例分享知识产权。”

    这个方案比合资灵活,风险也小。施密特显然心动了。但他还要争取更好的条件:“那技术指导费怎么算?”

    “可以按销售额提成。也可以技术入股,占新公司的一定股份。”齐铁军早有准备。

    谈判从下午两点持续到晚上八点。最终达成的初步意向是:成立“中德特种润滑油联合研发中心”,德方以技术入股,占百分之三十股份;中方以现有厂房、设备和配方入股,占百分之七十。研发成果知识产权按股份比例分享。产品在中国市场用中方品牌,在海外市场用德方品牌。

    虽然没有达成合资建厂的协议,但这个结果更符合中方的利益。既引进了技术,又保住了自主权。

    协议草案签完,已经晚上九点。齐铁军带着大家又来到医院,在赵红英的病房里简单庆祝。

    沈雪梅从食堂打了几个菜,大家围着病床,用一次性杯子倒上汽水。

    “这第一杯,”齐铁军举起杯子,“敬红英。没有你前期的努力,就没有这个谈判的基础。”

    “敬文婷。”赵红英说,“没有你父亲留下的资料,没有你的技术突破,我们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敬雪梅。”陆文婷接口,“没有你发现医院这个市场,我们谈判的底气就没那么足。”

    “敬大家。”沈雪梅最后说,“没有所有人的共同努力,就没有今天的成果。”

    汽水喝起来没什么酒劲,但大家心里都热乎乎的。窗外的长春城,万家灯火。远处,一汽厂区的灯光连成一片,像地上的星河。

    “我有个想法。”陆文婷忽然说,“我们那个润滑油,能不能就叫‘明远’牌?纪念我父亲。”

    “好名字。”齐铁军立即赞成,“明远,明德致远。既纪念陆工,又有寓意。”

    “那功能性润滑油的研发,就叫‘明远计划’。”赵红英说,“我们要把陆工当年的设想,一点点变成现实。”

    夜深了,大家陆续离开。病房里只剩下赵红英和沈雪梅。赵红英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忽然说:“雪梅,我这腿,医生说可能永远恢复不到从前了。”

    沈雪梅正在收拾碗筷,手停住了。

    “但我不后悔。”赵红英继续说,“看到文婷把她父亲的心血发扬光大,看到我们的润滑油能在医院里用,看到咱们能跟德国人平等地谈判,我这腿,值了。”

    沈雪梅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你会好起来的。等你能走路了,我带你去黄山,去看真正的黄山毛峰是怎么采的。”

    “好,一言为定。”

    窗外,三月的长春,春天真的来了。树枝上冒出了嫩芽,在路灯下闪着新绿的光。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