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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47章 军工任务的紧迫时刻
    1995年10月下旬,陆文婷从德国回来的第三天,红旗机械厂的小会议室里灯火通明。时值深夜十一点,窗外长春的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窗,会议室里的气氛却比雨夜更加凝重。

    齐铁军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一端,手指间夹着的香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面前的烟灰缸里,烟头堆成了小山。坐在他对面的,是三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为首的那位头发花白,眼神锐利如鹰。

    “王处长,你说的这个时间,实在是不现实。”齐铁军把烟头按灭,声音里透着疲惫,“三个月,从技术论证到样品,还要通过所有测试,这根本不可能。”

    被称作王处长的中年人,是国防科工委下属一个研究所的技术处处长。他带来的任务,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研制一种可用于某型潜艇螺旋桨的特种润滑油,要求降低噪音十五分贝以上,耐压耐腐蚀性能要达到国际最先进水平,而且必须在三个月内拿出可用的样品。

    “齐厂长,我知道有难度。”王处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齐铁军面前,“但这个任务必须完成。海军那边等不了,形势也等不了。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文件是红头文件,盖着醒目的印章。陆文婷坐在齐铁军右手边,借着灯光看清了标题——《关于紧急研制某型特种润滑材料的任务书》。她的心猛地一沉,三个月,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王处长,我们不是不接这个任务。”陆文婷开口,声音平稳但坚定,“但这个时间太紧了。正常的研制周期至少要一年,这还不算各种测试的时间。三个月,连基础实验都做不完。”

    “所以需要特事特办。”王处长看向陆文婷,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陆工,我听说你刚从德国回来,带回来不少好东西。你父亲当年的研究资料,应该能帮上忙。”

    陆文婷心里一震。对方连这个都知道,说明他们做足了功课。但父亲的资料,那是民用润滑油的研究方向,和军用完全是两码事。

    “我父亲的研究是基础理论,要转化成实用产品,还需要大量工作。”陆文婷说,“而且军用和民用的要求完全不一样。军用要耐高压、耐盐雾、耐极端温差,这些都需要重新设计配方。”

    “所以才找你们。”王处长身边的一位年轻军官开口了,他是海军装备部来的李参谋,“我们调研过,国内能做这个的,不超过三家。你们的技术底子最好,又有德国专家的协助。更重要的是,你们那个新研发中心,设备是现成的。”

    会议室陷入沉默。雨声敲打着窗户,更显室内的寂静。赵红英拄着拐杖,腿伤还没好利索,但她坚持要来参会。沈雪梅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笔记本,随时准备记录。

    “我们需要什么支持?”齐铁军最终打破了沉默。

    “要什么给什么。”王处长斩钉截铁,“设备、材料、经费、人员,只要你们提出来,我们全力协调。但时间,一天都不能拖。”

    “那好。”齐铁军站起来,在会议室里踱了两步,“我们要三样东西。第一,高速离心机,国产的不行,要进口的。第二,高压反应釜,能承受一百个大气压的。第三,全套的分析检测设备,要最先进的。”

    “可以。”王处长点头,“设备清单给我,一周内到位。”

    “还有人才。”陆文婷补充,“我们要从哈尔滨军工研究所借两个人,一个是搞材料学的老刘,一个是搞摩擦学的老陈。这两人我认识,是国内的顶尖专家。”

    “没问题,我来协调。”

    “最后是经费。”赵红英说话了,她的腿还隐隐作痛,但语气不容置疑,“这个项目至少要三百万的启动资金。而且,如果成功,我们要保留民用转化的权利。”

    王处长笑了,这是今晚他第一次笑:“赵厂长果然名不虚传,这时候还不忘谈条件。行,三百万,明天就到账。民用转化权,可以谈,但军工优先。”

    谈判进行到凌晨一点,终于达成了初步协议。王处长一行人离开时,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送走客人,齐铁军回到会议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三个月。”他重复着这个数字,像在说服自己,“文婷,你有几分把握?”

    “理论上有五成。”陆文婷说,“但我需要马上开始工作。今晚就得把技术方案拿出来,明天一早要开动员会。”

    “你的身体撑得住吗?刚从德国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沈雪梅担心地看着她。

    “没事,扛得住。”陆文婷已经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雪梅姐,你得帮我。明天开始,研发中心实行军事化管理,所有人的吃住都在厂里,没有特殊情况不准外出。你要做好后勤保障,特别是饮食和医疗。”

    “放心,我安排。”沈雪梅点头。

    “红英,设备和材料的采购交给你。清单我等会儿给你,要最快速度到位。特别是那个高速离心机,国产的精度不够,必须进口。你联系一下省外贸公司,看能不能走加急通道。”

    “好,我天亮就去办。”

    “老齐,你要做两件事。一是稳定军心,这个项目要绝对保密,参与人员要政审。二是协调外部关系,特别是和哈尔滨那边的关系,借调的人要尽快到位。”

    齐铁军看着陆文婷,这个平时文文静静的女工程师,此刻眼神坚定,条理清晰,像个将军在调兵遣将。他心里忽然有了底。

    “就按你说的办。不过文婷,你也得注意身体,别把自己累垮了。”

    “我知道。”陆文婷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目光灼灼,“这是我父亲未完成的事业,我必须完成它。”

    凌晨三点,研发中心的实验室还亮着灯。陆文婷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父亲的笔记本,还有从德国带回来的资料。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远处火车站的方向,还亮着几盏孤灯。

    笔记本已经泛黄,边角都磨破了。父亲的字迹工整有力,每一页都写满了公式和数据。陆文婷一页页翻着,寻找着可能的线索。

    父亲的研究,主要集中在航空润滑油领域。但其中有一章,提到了“舰船用特种润滑材料”。笔记里写道:“海水环境下的润滑,需重点解决盐雾腐蚀与高压密封问题。可尝试在基础油中添加有机钼化合物,形成自修复膜……”

    有机钼。陆文婷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关键词。她记得,在德国时,施罗德教授给她的资料里,提到过一种新型的有机钼添加剂,是德国人八十年代研发的,用于重型机械的齿轮箱。但那种添加剂耐高温性能好,耐低温性能差,不适合北方的海域。

    “也许可以改进。”陆文婷自言自语,在纸上写下思路,“改变分子结构,增加支链,降低凝点。再配合耐盐雾的缓蚀剂……”

    她在草稿纸上画着分子式,一个个碳原子、氢原子、氧原子,在她笔下组合、拆解、重组。这不是简单的排列组合,而是要找到那个最优解,在无数种可能中,找到那一个能同时满足所有苛刻条件的分子结构。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陆文婷揉揉发涩的眼睛,起身冲了杯浓茶。茶是沈雪梅准备的,说是提神醒脑。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让她清醒了一些。

    “陆工,还在忙呢?”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

    陆文婷回头,看见王大虎站在门口。这个退伍侦察兵现在是厂里的保卫科长,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站在那里像座铁塔。

    “王科长,这么早?”

    “不早了,都五点了。”王大虎走进来,手里提着个保温桶,“沈大夫让我给你的,小米粥,趁热吃。”

    保温桶打开,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散发着香气。陆文婷这才觉得饿了,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陆工,有件事得跟你汇报。”王大虎压低声音,“昨天你们开会的时候,我发现有个人在附近转悠,形迹可疑。我问他是谁,他说是来找亲戚的,但我看他那样子不像。”

    陆文婷放下碗:“什么人?”

    “四十多岁,穿灰色中山装,戴眼镜,说话有南方口音。我让他登记,他写了个假名字假单位。我派人跟着,跟到火车站,人就不见了。”

    陆文婷心里一紧。军工任务才下来,就有人盯上了?是巧合,还是……

    “王科长,这事你跟齐厂长汇报了吗?”

    “汇报了。齐厂长让我加强警戒,特别是研发中心这边,进出都要严格检查。他还说,从今天起,我二十四小时在厂里值班,确保安全。”

    “辛苦你了。”

    “不辛苦,应该的。”王大虎憨厚地笑笑,“我在部队就是干这个的。陆工,你放心搞研究,安全的事交给我。”

    王大虎离开后,陆文婷陷入沉思。父亲的笔记,德国的资料,突然出现的军工任务,还有那个神秘的可疑人物……这一切似乎有某种联系,但她一时理不清头绪。

    天亮了。雨后的天空湛蓝如洗,朝阳从东方的楼群后升起,金色的光芒洒进实验室。陆文婷收拾好资料,准备去车间。今天,战斗正式打响。

    上午八点,研发中心三楼的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三十多名技术人员,都是从全厂精挑细选出来的骨干。有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有年富力强的中年技术员,也有刚毕业的大学生。他们有的神情紧张,有的跃跃欲试,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个会不一般。

    齐铁军站在讲台前,没有开场白,直入主题:“同志们,接到上级紧急任务,研制一种特种润滑油。时间,三个月。要求,国际先进水平。意义,我不多说,你们心里有数。现在,愿意参加的,留下。有困难的,可以离开,不勉强。”

    没有人动。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好。”齐铁军点头,“既然都留下了,我就说几条纪律。第一,保密。这个项目的内容,不准对任何人说,包括家人。第二,纪律。从今天起,所有人吃住在厂里,没有批准不准外出。第三,协作。不分部门,不分资历,一切为了任务。”

    “现在,请陆工布置具体任务。”

    陆文婷走上讲台,手里拿着连夜赶出来的技术方案。她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声音清晰有力:“同志们,我们的目标,是研制一种可用于特殊环境下的润滑油。具体要求,我写在黑板上了。”

    她在黑板上写下几行字:耐压100MPa,耐温-40℃~200℃,耐盐雾1000小时,降噪15分贝。

    要全部满足,简直是……

    “我知道很难。”陆文婷说,“但再难也得干。我们现在分组。第一组,基础油研发,老周负责。重点解决低温流动性问题。第二组,添加剂复配,我亲自带。第三组,测试分析,小李负责。设备这两天就到,到了马上安装调试。”

    “设备到了?”有人问。

    “到了。”齐铁军接话,“昨天夜里到的,从北京用专列运来的。两台德国进口的高速离心机,三台高压反应釜,还有全套的分析仪器。现在就在楼下仓库,今天必须安装到位。”

    “我的老天,这得花多少钱啊。”有人小声嘀咕。

    “钱不是问题。”齐铁军说,“问题是时间。现在是十月二十六日,我们的死线是明年一月二十六日。满打满算,九十一天。九十一天,我们要走完别人三年的路。同志们,有没有信心?”

    “有!”三十多个人,声音震得窗户嗡嗡响。

    “好,散会。各就各位,开始干!”

    人群散去,会议室里只剩下陆文婷和齐铁军。齐铁军看着窗外忙碌的人群,忽然说:“文婷,你说咱们能成吗?”

    “必须成。”陆文婷说,“不成也得成。”

    “你父亲要是知道,会为你骄傲的。”

    陆文婷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皮已经磨损,但里面的每一页,都承载着一个工程师的梦想,一个时代的期望。

    第三天下午,从哈尔滨借调的两个专家到了。老刘五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是材料学专家。老陈年纪稍轻,个子不高,但很壮实,是摩擦学专家,专门研究润滑的。

    两人一下火车就被接到了厂里,行李都没放,直接进了实验室。

    “设备不错啊。”老刘看着新安装的仪器,啧啧称赞,“这台高速离心机,我在北京开会时见过,德国货,一台要五十万马克。你们从哪儿搞来的?”

    “上级特批的。”陆文婷说,“刘工,陈工,时间紧,咱们直接说正事。这是技术方案,你们看看。”

    老刘接过厚厚一摞资料,戴上老花镜,一页页仔细看。老陈则直接走到实验台前,拿起一个样品瓶,对着灯光看。

    “基础油用的是加氢精制的石蜡基油,这个思路对。”老刘边看边点评,“但粘度指数改进剂,你们选的是聚甲基丙烯酸酯,这个在低温下可能会析出。”

    “我们也担心这个问题。”陆文婷说,“所以想用复合型的,聚甲基丙烯酸酯和乙烯丙烯共聚物复配,比例还没定。”

    “可以试试七三开,丙烯酸酯七,乙烯丙烯三。”老陈插话,“我在哈尔滨做过类似实验,这个比例在低温下比较稳定。”

    “好,我记下了。”陆文婷在本子上飞快记录。

    “还有这个有机钼添加剂。”老刘翻到添加剂部分,眉头皱了起来,“文婷,你这个思路很大胆。有机钼确实能形成自修复膜,但它有毒性,在封闭环境里长期使用,可能会出问题。”

    “我计算过浓度,在安全范围内。”陆文婷说,“而且我们会在配方里加抗氧化剂,减少分解产物。”

    “不够。”老刘摇头,“你要考虑极端情况,比如设备长期运转,油温升高,添加剂分解加速。一旦产生有毒气体,后果不堪设想。”

    陆文婷沉默了。这个问题她想过,但没有更好的替代方案。有机钼是目前已知的,唯一能在金属表面形成自修复膜的抗磨添加剂,对降噪有奇效。

    “也许可以试试纳米材料。”一直没说话的老陈突然开口,“我在杂志上看过一篇苏联的论文,他们用纳米二硫化钼做添加剂,效果比有机钼好,而且无毒。”

    “纳米二硫化钼?”陆文婷眼睛一亮,“陈工,你有详细资料吗?”

    “有,在我行李里,一会儿拿给你。不过那是俄文的,得找人翻译。”

    “俄文我能看。”陆文婷说,“我父亲留下的资料里,也有提到纳米材料,但当时技术不成熟,做不出来。”

    “现在技术成熟了。”老陈说,“哈尔滨有个研究所,在做纳米材料的工业化生产,我去看过,设备很先进。就是产量低,价格贵。”

    “贵不怕,先解决有无问题。”齐铁军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陈工,麻烦你联系一下那个研究所,我们需要样品,越快越好。”

    “行,我今晚就打电话。”

    “还有,”齐铁军转向陆文婷,“文婷,你那个德国教授给的联系方式,能用上吗?问问他,德国那边有没有现成的纳米添加剂,我们先买点样品试试。”

    “我试试。”陆文婷说,“但德国的纳米技术,不一定适合我们的基础油。润滑是个系统工程,添加剂和基础油要匹配才行。”

    “先试了再说。”齐铁军拍板,“两手准备,国内的,国外的,都试试。哪个好用用哪个。”

    夜幕降临,实验室里的灯又亮了一夜。这一夜,陆文婷翻译俄文资料到凌晨三点,老刘和老陈带着年轻人做基础油配方,齐铁军在各个实验室之间巡视,沈雪梅送来了夜宵,赵红英拖着伤腿协调设备安装。

    红旗厂,这个在计划经济时代辉煌过,在市场经济大潮中挣扎过的老厂,在这个深秋的夜晚,像一部上了发条的机器,全力运转起来。

    就在研发工作紧锣密鼓进行时,沈雪梅在厂医院发现了一个异常情况。

    连续三天,有六名研发中心的技术人员来就诊,症状类似:头晕,恶心,食欲不振。开始她以为是劳累过度,开了点维生素就让回去休息。但第四天,又来了三个,症状更重,有一个还出现了皮疹。

    “你们最近接触什么特殊化学品了吗?”沈雪梅问最新来的那个小伙子,他叫小王,是去年分来的大学生。

    “没有啊,就是正常的实验。”小王脸色发白,说话有气无力,“就是昨天做离心的时候,有股怪味,有点像大蒜,又有点像臭鸡蛋。”

    大蒜味?臭鸡蛋味?沈雪梅心里一紧。这是有机硫化合物的典型气味,而有机硫化合物,很多是有毒的。

    “你们用的原料里,有没有含硫的?”她追问。

    “有,二烷基二硫代磷酸锌,是做抗氧抗腐剂的。”小王说,“但那个我们一直用,没事啊。”

    “用量呢?比以前大吗?”

    “大,大了三倍。陆工说要提高抗腐蚀性能,让我们加量。”

    沈雪梅坐不住了。她让护士照顾病人,自己直奔研发中心。在实验室门口,被王大虎拦住了。

    “沈大夫,里面在做实验,不能进。”

    “我有急事找陆工,关于工人健康的。”

    王大虎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沈雪梅推门进去,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陆文婷正戴着防毒面具,在通风橱前操作,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雪梅姐,你怎么来了?”

    “出事了。”沈雪梅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我怀疑是二烷基二硫代磷酸锌中毒。这东西在高温下会分解,产生有毒气体。你们通风系统怎么样?”

    陆文婷脸色变了。她摘验室里的气味。

    “通风系统昨天坏了,维修工说要明天才能修好。”一个年轻技术员小声说。

    “胡闹!”一向温和的沈雪梅发了火,“通风系统坏了还敢做实验?你们不要命了?马上停工,所有人去医院检查!”

    “不行。”陆文婷摇头,“实验进行到关键阶段,不能停。停了,前面的工夫都白费了。”

    “是实验重要还是人命重要?”沈雪梅瞪着她,“文婷,我知道你着急,但再急也不能拿同志们的健康开玩笑。马上停工,这是命令!”

    两人僵持不下。这时齐铁军闻讯赶来,了解了情况后,沉着脸说:“听沈大夫的,马上停工。所有接触过化学品的人,全部去医院检查。实验室彻底通风,检测合格前不准使用。”

    “可是……”

    “没有可是。”齐铁军打断陆文婷,“任务再重要,也没有人命重要。文婷,你是技术负责人,你要对技术负责,更要对人负责。”

    陆文婷低下头,不说话了。她知道齐铁军说得对,但心里像着了火一样。时间一天天过去,实验却停了,这怎么向上面交代?

    “停工不停研。”齐铁军看出她的焦虑,“实验做不了,就做理论研究,做方案设计。等实验室达标了,再继续。沈大夫,你牵头,成立个医疗保障组,二十四小时值班,确保研发人员的健康。”

    “是。”沈雪梅应道。

    “文婷,你跟我来。”齐铁军把陆文婷叫到办公室,关上门,“我知道你急,我也急。但越是急,越要稳。今天这事给我们敲了警钟,军工任务不是儿戏,安全第一,质量第一。出了事,什么都完了。”

    “我明白。”陆文婷的声音有些哽咽,“可是老齐,时间真的不够了。今天已经是十一月三号,离死线只有八十三天了。”

    “八十三天,够了。”齐铁军拍拍她的肩,“当年我们在部队,搞技术革新,三天三夜不睡觉是常事。只要思路对,方法对,八十三天,能干很多事。”

    “可是现在实验室停了……”

    “实验室停了,脑子没停。”齐铁军说,“你带着大家,把所有的方案再过一遍,把所有的风险都想到。等实验室重新开了,咱们一步到位,少走弯路,反而节省时间。”

    陆文婷抬起头,看着齐铁军。这个老兵出身的厂长,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搞技术的人,最怕心浮气躁。心静下来,才能看见问题的本质。

    “我懂了。”她说,“趁这个机会,我们把方案再优化一下。特别是安全方面,要重新评估。”

    “这就对了。”齐铁军笑了,“去吧,把大家组织起来,开个诸葛亮会。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咱们三十多个工程师,还怕想不出好办法?”

    实验室停工的第三天,王大虎在厂区巡逻时,又发现了异常。

    夜里十一点,他照例带着两个保安在厂区巡视。走到研发中心后面的小树林时,忽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王大虎做了个手势,三个人悄悄包抄过去。

    树林里,一个黑影正趴在围墙上,往研发中心的方向张望。看到有人来,黑影转身就跑。王大虎一个箭步冲上去,那人身手也很敏捷,翻过围墙就往厂外跑。

    “站住!”王大虎大喝一声,追了上去。

    那人跑得很快,但对厂区地形不熟,拐进了一条死胡同。王大虎堵住出口,另外两个保安从两边包抄,把那人逼到了墙角。

    “你们干什么?我是路过的!”那人喘着粗气,是个中年男人,戴眼镜,穿灰色中山装。

    王大虎心里一凛。这不就是前几天在厂门口转悠的那个人吗?

    “路过?半夜三更翻墙路过?”王大虎冷笑,“说吧,谁派你来的?想干什么?”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就是走错了路,想抄近道。”

    “抄近道翻墙?”王大虎使了个眼色,两个保安上前搜身。从那人身上搜出一个小型照相机,还有一张厂区地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研发中心的位置。

    “这是什么?”王大虎拿起相机。

    “我……我是记者,来采访的。”那人还在狡辩。

    “记者?记者证呢?采访证呢?”王大虎翻开相机,里面是空的,胶卷已经被取走了。

    “胶卷呢?”

    “什么胶卷?我不知道。”

    王大虎不再废话,一挥手:“带走,交给派出所。”

    那人被押走后,王大虎立即向齐铁军汇报。齐铁军连夜赶到厂里,听了汇报,眉头紧锁。

    “看来,有人盯上我们了。”齐铁军说,“大虎,从今天起,研发中心的安保级别提到最高。所有人进出要查证件,晚上加双岗。特别是实验室,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

    “是。”王大虎立正,“厂长,要不要报案?”

    “报,但要悄悄报。这事不简单,我怀疑不是普通的小偷小摸。”

    第二天,市公安局来了人,是刑侦队的李队长,齐铁军的战友。听了情况,李队长的脸色也严肃起来。

    “老齐,你这事不小啊。最近市里接到好几起类似的报案,都是针对军工单位的。上面很重视,已经成立了专案组。”

    “你的意思是,有组织、有预谋的?”

    “很有可能。”李队长压低声音,“老齐,你们这个项目,是不是涉及潜艇?”

    齐铁军心里一震,但脸上不动声色:“老李,这事我不能多说,有纪律。”

    “我懂。”李队长点头,“但你要加强防范。我派两个同志过来,协助你们。另外,研发中心的人,最近不要单独外出,特别是核心技术人员。”

    “明白。”

    送走李队长,齐铁军把陆文婷、赵红英、沈雪梅叫到办公室,通报了情况。三个女人都沉默了。她们没想到,一个润滑油项目,会引来这么大的关注。

    “文婷,从今天起,你搬来厂里住。”齐铁军说,“宿舍我已经安排好了,就在我隔壁。红英,雪梅,你们俩也要注意安全,特别是晚上,不要单独行动。”

    “老齐,没那么严重吧?”赵红英说,“咱们就是搞个润滑油,又不是造原子弹。”

    “有时候,润滑油比原子弹还重要。”陆文婷轻声说,“潜艇的噪音降低一分贝,生存能力提高十倍。这个道理,敌人也懂。”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窗外,北方的天空阴沉沉的,又要下雪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但实验室里的灯光,始终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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