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的早晨,红旗机械厂里比往常还要安静。大部分工人已经放假回家,只有研发中心和生产车间还亮着灯。陆文婷在实验室里整理着最后一批数据,她计划今天下午坐最后一班火车回省城,赶在除夕夜前给父母扫墓。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齐铁军穿着棉大衣进来,肩头还落着雪花。“文婷,收拾一下,跟我去趟市里。”
陆文婷抬起头,从堆满资料的桌上看向齐铁军:“现在?我下午的火车......”
“改签吧,有急事。”齐铁军神色凝重,“陈志刚又来了,在市宾馆会议室。这回不是他一个人,还带了几个美国公司的代表,说要谈合资建厂的事。”
陆文婷心里一沉。自从上次陈志刚提出投资意向,她心里就一直不踏实。这个华尔街归来的投资家,表面温文尔雅,但眼睛里总有一丝让人看不透的东西。她快速合上笔记本,将重要数据锁进抽屉,跟着齐铁军走出实验室。
外面的雪下得正紧,吉普车在积雪的路上缓慢前行。陆文婷望着窗外出神,街边已经挂上了红灯笼,偶尔有孩子跑过,手里拿着刚买的鞭炮。年味渐浓,可她心里却沉甸甸的。
“老齐,你觉得陈志刚这次是认真的吗?”她终于开口问道。
“至少表面上看是。”齐铁军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他带来了美国威克公司的技术总监,还有一位专利律师。看架势,不像是在试探。”
“威克公司?美国最大的特种油品生产商。”陆文婷对这个名字不陌生,父亲留下的资料里不止一次提到过这家公司。
“对,就是那个威克。看来陈志刚这次是志在必得。”齐铁军转头看了她一眼,“文婷,你的想法是什么?”
陆文婷沉默了片刻:“技术上,我们需要他们的设备和技术标准。但商业上,一旦让他们控制股份,核心技术就保不住了。这和我们军工项目的保密要求是冲突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齐铁军叹了口气,“但厂里的财务状况你知道,银行那二十万贷款,只够发下个月的工资。生产线改造要钱,原材料采购要钱,工人的年终奖也要钱。没有钱,什么都做不了。”
车厢里陷入了沉默。只有车轮碾压积雪的声音,和发动机的轰鸣。
市宾馆的小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陈志刚脱掉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显得干练而随意。他身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外国人,高鼻梁蓝眼睛,正是威克公司的技术总监罗伯特·米勒。还有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国律师,姓王,是陈志刚从北京请来的。
“齐厂长,陆工,很高兴再次见到二位。”陈志刚起身握手,举止得体,“介绍一下,这位是威克公司的技术总监罗伯特·米勒先生,这位是王律师。米勒先生对你们的特种润滑油技术很感兴趣,专程从美国飞过来。”
陆文婷用英语打招呼,米勒礼貌地点头回应。众人落座,服务员端上茶水。
“陈总上次的提议,我们认真考虑过了。”齐铁军开门见山,“但有些事情还需要进一步明确。比如股权结构,您说的百分之四十,是包含技术入股吗?”
“当然。”陈志刚微笑,“我们愿意出资三百万美元,占股百分之四十。这其中包括现金投资和设备投入,威克公司会提供最先进的生产线和检测设备。当然,你们现有的技术也会作价入股,具体的评估我们可以请第三方机构来做。”
三百万美元。这个数字让陆文婷呼吸一滞。在1995年,这是一笔巨款,足够让红旗厂脱胎换骨。
“管理权呢?”齐铁军问得更深入。
“按国际惯例,董事会由双方按股权比例派人。总经理由董事会任命,我们建议由陆工担任,她有技术背景,又有管理经验。财务总监由我们指派,其他职位双方协商。”陈志刚的提议听起来很公平。
陆文婷却敏锐地察觉到了问题:“那技术研发部门谁负责?”
“技术委员会,由双方技术人员共同组成,您担任主任。但重大技术决策,需要董事会批准。”王律师补充道。
“也就是说,核心技术还是受董事会控制。”陆文婷直指核心。
陈志刚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陆工,商业合作需要互信。威克公司是国际知名企业,有自己的技术标准和商业规范。我们投入这么大,自然希望能把控风险。况且,有威克的技术支持,你们的研发能少走很多弯路。米勒先生这次带来了威克最新的研发资料,相信对你们会有帮助。”
米勒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推给陆文婷。她翻开一看,是威克公司近几年在航空润滑油方面的研究成果,数据详实,图表清晰。有几个技术思路,和她正在攻关的方向不谋而合。
“这些资料......”陆文婷惊讶地抬头。
“这只是见面礼。”陈志刚说,“如果合作达成,威克公司的全球研发网络都可以向你们开放。你们可以派人去美国学习,也可以请美国的专家来中国指导。这对红旗厂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齐铁军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陈总,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齐铁军终于开口,“但这事关重大,我们需要时间考虑,也要向上级汇报。这样,今天是年三十,咱们都先回家过年。过了初七,我给您答复,怎么样?”
陈志刚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当然可以。不过有件事我想提醒一下,威克公司在日本和韩国的合作伙伴也在接触我们,他们的条件很优厚。我希望红旗厂能把握住这个机会。”
话里话外,软中带硬。
下午三点,陆文婷还是坐上了回省城的火车。车厢里人不多,大多是赶着回家过年的。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上午的会议。
陈志刚提出的条件确实诱人。三百万美元的投资,国际一流的生产设备,全球研发网络的支持。如果接受,红旗厂可以在短时间内跻身国内一流,甚至有机会打入国际市场。但代价是控制权的出让,是核心技术的可能流失。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文婷,咱们国家的工业落后太多,要追上去,不能只靠引进,更要靠自主。引进是捷径,但不是正路。正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哪怕慢一点,但踏实。”
父亲是五十年代公派留苏的工程师,在莫斯科动力学院学习了六年,亲眼见证了苏联工业的辉煌,也经历了中苏关系恶化后的困境。他常说,技术是买不来的,真正的好东西,人家不会卖给你。能卖的,都是二流货,或者是快淘汰的。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上下车的人喧哗了一阵,又恢复了平静。陆文婷从包里拿出父亲的笔记本,摩挲着已经磨损的封面。这本笔记陪她度过了最艰难的岁月,也给了她前行的方向。
“姑娘,这是去哪啊?”对面座位的老太太问。
“回家,扫墓。”陆文婷轻声回答。
“大年三十还去扫墓,真是个孝顺孩子。”老太太感慨,“我儿子今年也不回来过年,在广州打工,说厂里忙,走不开。”
“现在厂子都忙。”陆文婷顺着话头说。
“忙是好事,忙说明有活干,有钱挣。”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着,陆文婷静静地听着,心里却想着红旗厂那几百号工人。如果合作谈成了,厂子活了,工人们的日子会好过些吧?可如果核心技术丢了,将来又该怎么办?
火车在下午五点半到达省城。天已经黑了,雪花在路灯下飞舞。陆文婷提着简单的行李,坐上了开往郊区的最后一班公交车。
父亲的墓在城西的公墓,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墓碑上只有简单的几个字:陆明远之墓。没有生平,没有评价,就像他这个人一样,默默无闻地来,默默无闻地走。
陆文婷在墓前站了很久,雪落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她从包里取出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父亲,站在莫斯科红场上,身后是圣瓦西里大教堂,他笑得那么灿烂。
“爸,我来看您了。”她轻声说,“您留下的配方,我们做出来了,通过了测试,可能会用在潜艇上。您一定会高兴的,对吧?”
“可是现在,我们遇到了难题。有人想投资,条件很好,但要用技术换。我该答应吗?答应的话,厂子能活,工人能过上好日子。可不答应,我们就得自己扛,很苦,很累,还不一定能成。”
“您说过,路要自己走。可这路太难走了。我一个人,有点怕。”
雪越下越大,墓碑上的积雪被风吹落,露出
“不过,我想我知道该怎么选了。您当年不也这么选的吗?在莫斯科,有人劝您留下,说国内条件太差,您说,条件差才要回去建设。您做到了,我也能做到。”
她站起身,对着墓碑鞠了三个躬:“爸,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红旗厂的路,我们一定自己走通。”
回到招待所已经是晚上七点。街上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年夜饭的香气。陆文婷简单煮了碗面条,刚吃两口,电话就响了。
第一个是齐铁军打来的。
“文婷,到家了吗?”
“到了,在招待所。”
“那就好。有件事跟你说,下午你走后,陈志刚又单独找了我,说可以再让一步,他们占股降到百分之三十五,但要求技术转让费单算,五十万美元。”
陆文婷心里一紧:“你怎么说?”
“我说要考虑。文婷,我知道你的想法,但现实是,咱们缺钱,缺设备,缺时间。陈志刚给的条件,确实能解燃眉之急。”
“可核心技术......”
“我知道,我知道。”齐铁军在电话那头叹气,“可厂里三百多号人等着吃饭,等着发工资。马上过年了,去年的年终奖还没发全。我这个当厂长的,心里难受啊。”
陆文婷沉默了。她想起下午在火车上遇到的老太太,想起厂里那些工人期盼的眼神。是啊,理想很重要,但生活也很重要。
“让我想想,老齐。过了年,我给你答复。”
挂断电话不久,铃声又响了。这次是沈雪梅。
“文婷,吃饭了吗?”
“吃了,煮的面条。”
“大年三十就吃面条?你这孩子......”沈雪梅的声音里满是心疼,“我跟你说,我刚从医院回来,老周的儿子住院了,急性肺炎。老周你记得吧?就是车间那个老技师,他老伴去年走的,儿子在上大学,家里困难,住院的钱还是我垫的。”
陆文婷记得老周,五十多岁的老工人,技术好,人老实,家里条件确实不好。
“医药费多少?我这里有......”
“不用,我已经垫上了。我说这个不是要钱,是想告诉你,厂里像老周这样的工人还有很多。他们要吃饭,要看病,要供孩子上学。文婷,我知道你心高,想搞纯国产,可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更好地往前走。”
“雪梅姐,你也在劝我接受?”
“我不是劝你,是告诉你实情。我是医生,我看到的,是病人的痛苦,是家庭的困难。技术很重要,但人更重要。如果合资能让工人们过得好一点,我觉得值。”
第二个电话挂断,陆文婷心里更乱了。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家庭,都在吃团圆饭,都在期盼着来年更好。而她的一句话,一个决定,可能影响几百个家庭的未来。
第三个电话是在晚上十点打来的,是赵红英。
“文婷,在干嘛呢?”
“看雪。”
“我也是。我在厂里值班,刚才去车间转了一圈,机器都停了,静悄悄的。我突然想起,咱们刚进厂那会儿,车间里二十四小时不停机,三班倒,热闹得很。现在呢,冷冷清清。”
陆文婷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下午陈志刚的人也找我了,开出的条件很诱人。说如果合资成功,可以安排我去美国学习半年,学现代企业管理。文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这条残腿,也能走出去看看世界,能学点真东西回来,把咱们的厂子管得更好。”
“你想去?”
“我想,但我更想把厂子搞好。”赵红英的声音很平静,“文婷,我跟你不一样。你是科班出身,有技术,有文化。我就是个农村出来的土丫头,靠着敢拼敢干,才走到今天。可我知道,光有拼劲不够,得懂管理,懂市场。陈志刚能给咱们带来这些,这是咱们最缺的。”
“可是核心技术......”
“核心技术是重要,但光有技术,卖不出去,也是白搭。我在乡镇企业干了这么多年,最明白这个道理。好东西,得让人知道,得卖得出去,才能变成钱,才能让工人过上好日子。”
三个电话,三种角度,三种立场。陆文婷放下电话,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她理解齐铁军的难处,理解沈雪梅的仁心,也理解赵红英的现实。可她放不下父亲留下的那本笔记,放不下这三个月的日日夜夜,放不下那些在实验室里熬红的眼睛。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零点的钟声快要敲响了。新的一年就要来了,带着希望,也带着抉择。
大年初一,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陆文婷一大早就去了公墓,给父母上了香,然后坐早班火车回长春。
她没想到,陈志刚会在大年初一登门拜访。
上午十点,她刚回到红旗厂,门卫就告诉她,陈总在办公室等她。她匆匆赶到办公室,推开门,看见陈志刚正和齐铁军喝茶聊天,气氛居然很融洽。
“陆工,新年好。”陈志刚起身,微笑着伸出手。
“陈总,您怎么没回家过年?”陆文婷和他握手,发现他的手很凉,大概是在外面等了很久。
“家在美国,回不去。正好在长春,就来看看你们。”陈志刚坐下,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这是新年礼物,希望你们喜欢。”
陆文婷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份厚厚的市场分析报告,全是英文。她快速浏览,心越来越沉。报告详细分析了未来十年中国特种润滑油市场的走势,预测了年增长率,列出了主要竞争对手,甚至包括了红旗厂现有的技术优势和不足。
“陈总,这份报告......”陆文婷抬起头。
“是我请麦肯锡做的,花了点小钱。”陈志刚轻描淡写,“不过我觉得值。陆工,齐厂长,我今天是来开诚布公的。我看好红旗厂,看好你们的技术,更看好你们这个人。但我也要说实话,以你们现在的实力,想在这个市场里活下去,很难。”
“威克公司进入中国是迟早的事,不是跟我合作,就是跟别人合作。如果跟他们合作,他们会把红旗厂当对手,用资本、用技术、用渠道,把你们挤垮。但如果跟我合作,红旗厂就是合作伙伴,我们可以一起把市场做大。”
“我知道你们担心核心技术流失。这样,我提一个新方案。我们成立合资公司,红旗厂以技术和现有设备入股,占百分之五十一。威克出资金和设备,占百分之四十九。董事会五席,你们三席,我们两席。重大决策需要四票通过,但技术决策,你们有一票否决权。如何?”
这个条件,比之前优厚太多了。陆文婷和齐铁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陈总,我能问个问题吗?”陆文婷说。
“请问。”
“你为什么这么看好红旗厂?我们只是一个地方小厂,要技术没技术,要资金没资金,要市场没市场。威克这样的大公司,为什么会选择我们?”
陈志刚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开口:“因为我看好你,陆工。我在华尔街干了十年,看过太多公司,太多项目。技术会过时,设备会老化,市场会变化,唯一不变的,是人。你有技术,有毅力,更重要的是,你有心。这种心,是钱买不来的。”
“而且,”他放下茶杯,看着陆文婷,“我调查过你父亲。陆明远,莫斯科动力学院的高材生,六十年代回国,参与过多个国家重点工程。他留下的笔记,是无价之宝。你继承的,不只是技术,更是一种精神。这种精神,在中国工业界,太珍贵了。”
陆文婷的眼眶热了。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郑重地提到她的父亲,肯定他的价值。
“陈总,我需要时间考虑。”她强忍着情绪说。
“可以,但我希望时间不要太长。市场不等人,机会也不等人。”陈志刚站起身,“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在美国的电话。想好了,随时打给我。另外,无论你们答不答应合作,这份报告都送给你们。就当是,我作为一个中国人,为中国的工业发展尽的一点心意。”
陈志刚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陆文婷和齐铁军。两人相对无言,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文婷,你怎么看?”齐铁军问。
“条件很优厚,但我总觉得,天上不会掉馅饼。”陆文婷说,“他说的那些,太理想了,理想得不真实。”
“我也这么觉得。可现实是,我们需要钱,需要设备,需要市场。陈志刚给的,正是我们需要的。”
“老齐,你相信他吗?”
“不全信,但也不全疑。”齐铁军点了支烟,“在商言商,他投钱,要回报,这很正常。只要在规则内玩,我们可以陪他玩。怕就怕,他玩的不是商业规则。”
“你的意思是?”
“我托人查了陈志刚的背景,很干净,干净得有点不正常。一个在华尔街混了十年的人,没有一点黑料,这可能吗?”
“你是说,他背后还有人?”
“不好说。但小心驶得万年船。”齐铁军掐灭烟,“这样,过了年,我去趟北京,找找人,摸摸他的底。你这边,抓紧把生产工艺定下来,万一合作不成,咱们也得自己能干。”
“好。”
正月初三,大部分工人还在休假,厂里静悄悄的。陆文婷一个人来到实验室,她想静一静,把思路理清楚。
实验室里还保持着年前的样子,实验台上摆着没做完的样品,记录本摊开着,上面是她密密麻麻的字迹。她走到父亲的笔记前,轻轻抚摸着封面。这个笔记本陪她度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每一个数据,每一个公式,都浸透着父亲的心血。
她翻开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看。父亲的字迹工整有力,记录着从1958年到1978年,整整二十年的研究心得。有成功的喜悦,有失败的沮丧,有灵光一现的激动,也有山穷水尽的迷茫。
翻到最后一页,她突然停住了。在笔记本的封底内侧,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很淡,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她凑近灯光,仔细辨认:
“1973年5月7日,哈尔滨,与苏方专家讨论高低温润滑油配方。伊万诺夫提到,添加少量稀土元素可改善低温流动性,但苏联禁止出口。可尝试国产稀土替代,包头的轻稀土或可一试。”
稀土!陆文婷心里一震。这是父亲从未提起过的方向。她赶紧翻看前面的内容,果然,在1973年5月的记录里,有相关的实验数据,但很简单,只有几行字,没有具体的配方比例。
她打开工作台下的柜子,找出父亲留下的实验记录本。在1973年5月的那几页,她找到了更详细的记录。原来父亲当年真的试过添加稀土元素,用的是包头产的轻稀土,添加量只有千分之零点五,但效果显着,低温流动性提高了百分之三十。
但为什么后来没有继续研究?陆文婷往下看,在记录的末尾,父亲用红笔写了一行字:“稀土资源宝贵,优先保障军工,民用暂缓。”
她明白了。七十年代,中国的稀土工业刚刚起步,产量有限,要优先保证原子弹、导弹等国防尖端项目。民用领域,只能暂时放下。
但现在不一样了。经过二十多年的发展,中国的稀土产量已经大幅提高,包头的稀土矿已经开始大规模开采。如果重新启动这个方向,会不会有突破?
陆文婷激动起来。她看了看表,下午三点。还来得及,去图书馆查资料,去实验室做初步试验。她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在走廊里差点撞到一个人。
是赵红英,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文婷,你跑什么?”
“红英姐,我有思路了,有新的思路了!”陆文婷抓住她的胳膊,语无伦次,“我父亲,他留了一个方向,用稀土,加稀土能改善性能,我们不用靠别人,自己能搞出来!”
赵红英被她拉得踉跄一下,稳住身子:“慢慢说,什么稀土?怎么回事?”
陆文婷拉着她回到实验室,指着笔记本上的记录,把发现说了一遍。赵红英听得眼睛发亮:“你是说,用国产的稀土,能做出更好的油?”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实验验证。我父亲当年只做了初步试验,没有深入。但方向是对的,思路是超前的。如果我们能把这个方向做透,完全有可能做出比威克更好的产品!”
“那还等什么,赶紧做啊!”赵红英也激动起来,“需要什么,我去协调。钱不够,我想办法。设备不够,我去借。文婷,这是咱们自己的路,走通了,就不用看别人脸色了!”
两个女人,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激动得手都在发抖。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了暖色。那是希望的颜色,是梦想的颜色。
陆文婷和赵红英在实验室里忙到深夜,初步方案出来了,但有一个问题:稀土的添加量控制。加少了没效果,加多了会影响其他性能,而且成本太高。需要大量的实验来确定最佳配比。
“明天我去联系包头稀土研究院,问问有没有现成的样品。”赵红英说,“他们有专业的实验室,应该能帮上忙。”
“好,我这边做基础准备。”陆文婷说。
两人正要离开,沈雪梅来了,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了雪梅姐?”陆文婷问。
“文婷,你来看看这个。”沈雪梅拿出一份体检报告,是年前全厂职工体检的结果汇总。
陆文婷接过来翻看,越看脸色越凝重。润滑油车间三十多个工人,有八个肝功异常,五个血常规有问题,还有三个有轻微的神经系统症状。虽然都不严重,但趋势很不好。
“这是长期接触化工原料的典型症状。”沈雪梅说,“虽然我们做了防护,但有些原料的毒性是累积的。文婷,你必须尽快找到更安全的替代原料,否则,工人们的健康撑不了多久。”
陆文婷的心沉了下去。她只顾着技术突破,却忘了最根本的:人。工人是厂里的根,是技术的载体。如果为了技术,牺牲了工人的健康,那技术还有什么意义?
“雪梅姐,你放心,新的配方,我一定把安全放在第一位。稀土添加剂本身毒性很低,如果成功,可以替代几种有毒的有机物,工人的工作环境会大大改善。”
“那就好,那就好。”沈雪梅松了口气,“文婷,我知道你压力大,但咱们做事,不能只顾一头。技术要进步,人也要健康。这两条腿,少一条都走不远。”
“我明白。”
正说着,齐铁军也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铁青。
“文婷,红英,雪梅,你们都在正好。刚接到的通知,部里要派工作组下来,调查咱们的军工项目。”
“调查?为什么?”赵红英问。
“有人举报,说咱们虚报数据,骗取经费。还说咱们跟外国公司接触,涉嫌技术泄密。”齐铁军把文件扔在桌上,“实名举报,签了字的。”
“谁举报的?”陆文婷问。
“刘大勇,咱们厂原来的副厂长,去年调走的那个。”
刘大勇,陆文婷有印象。一个很能钻营的人,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一心想当厂长,结果齐铁军空降过来,挡了他的路。去年他调去了市工业局,心里一直不服气。
“他这是报复。”赵红英咬牙。
“是不是报复不重要,重要的是,工作组一来,咱们的项目就得停摆,接受审查。少则半个月,多则一两个月,等审查结束,黄花菜都凉了。”齐铁军说。
“那我们怎么办?”陆文婷问。
“该干什么干什么。”齐铁军说,“文婷,你继续做你的实验。红英,你去包头,尽快拿到稀土样品。雪梅,你准备材料,把工人的体检报告、防护措施、应急预案,都整理好。工作组来了,咱们用事实说话,用数据说话。”
“那你呢?”沈雪梅问。
“我去北京,找老首长。工作组是部里派的,但咱们这项目,是军委直接抓的。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
齐铁军走了,风风火火。陆文婷站在窗前,看着他的吉普车消失在夜色中,心里百感交集。这条路,怎么就这么难呢?技术难,资金难,管理难,现在又多了人为的障碍。
“文婷,别怕。”赵红英拍拍她的肩,“咱们一起扛。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老齐顶不住,还有咱们呢。”
“对,咱们一起扛。”沈雪梅也说。
火车在夜色中前行,向着长春,向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