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3月初,北方的春天还未完全降临,陆文婷再次踏上了前往包头的火车。这次她带着红旗厂的五名技术人员,还拖了三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各种实验仪器和样品。车窗外的景色从东北平原的枯黄逐渐过渡到内蒙草原的苍茫,陆文婷的心里却沉甸甸的。
稀土添加剂中试遇到瓶颈已经两个月了。包头稀土研究院提供的废料虽然价格低廉,但成分极不稳定,导致每批次生产的添加剂性能都有波动,有时甚至相差百分之三十。这样的产品根本无法工业化生产。
“陆工,这次能解决吗?”坐在对面的技术员小李忧心忡忡地问。他是去年分来的大学生,聪明肯干,但经验尚浅。
“必须解决。”陆文婷望着窗外,声音不高但坚定,“否则我们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
火车在包头站停稳时已是傍晚。研究院的高工亲自来接站,这位五十多岁的老专家姓陈,戴着一副深度眼镜,说话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陆工,又见面了。路上辛苦了。”高工握了握陆文婷的手,眉头微皱,“你们要的那些废料,我重新检查了一遍,问题出在提纯工艺不稳定。我们这边也在想办法,但短期内恐怕……”
“高工,能带我们去车间看看生产流程吗?”陆文婷问得直截了当。
“这……车间是保密的,需要院里批条子。”
“那就麻烦您申请一下。我们这次来,是带着解决问题的诚意。如果只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报告,永远找不到症结。”
陈高工打量了陆文婷几秒,最后点了点头:“行,我试试。不过能不能批下来,得看院领导的意思。”
当晚,陆文婷在研究院招待所里,对着带去的实验数据发呆。窗外是包头钢铁厂的巨大烟囱,在夜色中冒着暗红色的火光。这座因钢铁和稀土而生的城市,在夜幕中像一个巨大的工业机器,喘息着,运转着。
敲门声响起,是陈高工。他带来一个人,五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上还沾着机油。
“陆工,这位是我们废料处理车间的老杨,杨师傅。他听说你们遇到困难,非要来见见你。”
杨师傅搓了搓手,憨厚地笑着:“陆工,陈工跟我说了你们的事。废料成分不稳定,我知道是咋回事。”
陆文婷眼睛一亮:“杨师傅,您请坐,详细说说。”
“咱们这个废料,是从主生产线最后一道分选工序出来的。”杨师傅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主生产线为了追求纯度,工艺参数一直在调。参数一变,废料的成分就变。有时候是杂质多,有时候是稀土元素配比变了。但你们做添加剂,要的是稳定,对吧?”
“对,稳定是第一位的。”陆文婷急切地说,“杨师傅,有办法控制吗?”
“有是有,但……”杨师傅看了眼陈高工,欲言又止。
陈高工叹了口气:“说吧老杨,都什么时候了,藏着掖着能解决问题?”
“行,那我就直说了。”杨师傅一咬牙,“主生产线是院里创汇的命根子,动不了。但我们可以在废料处理线上加一道预处理工序,把不同批次的废料重新混匀,达到一个相对稳定的标准。不过这需要设备,需要钱,院里不会批的。”
“需要什么设备?大概多少钱?”陆文婷问。
“一台小型球磨机,加一套自动混料装置,大概……五六万吧。”杨师傅说着,自己都摇头,“陆工,不是我泼冷水,院里现在效益不好,五六万块钱,能买好几吨高纯稀土了,领导不会批的。”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五六万,对红旗厂来说也不是小数目。而且即使投了,也只能解决一时,治标不治本。
陆文婷沉思良久,忽然抬头:“杨师傅,如果不要稳定成分,我们要稳定性能呢?”
“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要控制废料的成分,而是在后续工艺上做调整。根据每批废料的不同成分,自动调整配方,让最终产品的性能稳定。技术上可行吗?”
陈高工和杨师傅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惊讶。
“陆工,你这思路……有点意思。”陈高工摸着下巴,“但这需要在线检测设备,还要有一套自动配比系统,成本不低啊。”
“我们可以用人工检测,手工调整配方。”陆文婷说,“先解决有无问题,再解决自动化问题。关键是,能不能做出一套算法,根据废料成分,给出配方建议?”
“这个……我得想想。”陈高工站起身,在屋里踱步,“废料里的变量,主要是十二种稀土元素的配比,还有钙、镁、硅等杂质含量。你们添加剂的核心功能,是依靠稀土元素的催化作用和表面改性作用。如果能建立数学模型,理论上是可以的……”
“高工,您是搞数学出身的,这事您拿手。”杨师傅插嘴道。
陈高工停住脚步,看向陆文婷,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的光:“陆工,你给了我一个思路。我们研究院有台老式的电子计算机,是十年前从德国进口的,能做数据处理。如果能拿到足够多的实验数据,理论上是可以建立多元回归模型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需要时间,需要大量的实验数据。而且,计算机老了,运行速度慢,可能要几个月才能出结果。”
“几个月我等不起。”陆文婷说,“高工,能不能这样,我们两边一起做。您这边建模,我这边做实验验证。红旗厂出人力物力,您出技术指导。如果成了,成果共享,将来还可以申请专利。”
陈高工的眼睛亮了:“专利?这能申请专利?”
“能。工艺控制方法属于技术诀窍,可以申请发明专利。如果能批下来,不光红旗厂受益,研究院也能获得转让费。”
“好,我干!”陈高工一锤定音,“明天我就打报告,向院里申请使用计算机。老杨,你配合陆工,把车间里的历史数据都调出来,要全!”
杨师傅也来了精神:“放心吧,陈工,那些数据我都记着呢,本子上有,心里也有。”
陆文婷看着这两位朴实的技术人员,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中国的工业脊梁,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高昂的薪酬,有的只是一颗想把事情做好的心。
第二天,工作全面展开。陈高工去院里申请计算机使用权限,杨师傅带陆文婷他们下车间。废料处理车间在厂区的最里面,是一排低矮的平房,设备陈旧,空气中弥漫着粉尘和化学品混合的气味。
“条件简陋,陆工多担待。”杨师傅不好意思地说。
“没事,我们红旗厂的车间,比这好不了多少。”陆文婷戴上口罩,开始查看设备。
废料处理线其实很简单,就是几台振动筛,几个沉淀池,最后是烘干和包装。工艺粗放,完全靠工人的经验控制。杨师傅在车间干了二十多年,哪个环节出问题,他闻闻味道就能知道。
“这是上个月的记录本。”杨师傅搬出一个大纸箱,里面堆满了发黄的记录本,“每天的投料量,温度,时间,都有。就是字迹潦草,怕你们看不懂。”
“能看懂,我来整理。”小李自告奋勇。他是学化工的,能看懂那些专业符号。
陆文婷带着其他人,开始取样。从原料库到成品库,每个环节都取样,然后带回实验室做快速分析。他们带来了便携式X射线荧光光谱仪,虽然是国产的老型号,精度不高,但基本够用。
第一天,取样。第二天,分析。第三天,整理数据。第四天,陈高工那边传来好消息,计算机申请批下来了,但每天只能使用四小时,而且必须是晚上十点以后,因为白天要用来做院里的计算任务。
“十点就十点,我们轮班。”陆文婷说。
于是,从那天起,红旗厂的技术人员就开始了昼夜颠倒的生活。白天在车间和实验室忙碌,晚上守在计算机房。那台德国产的西门子计算机,体积有一台冰箱那么大,运行时发出巨大的轰鸣声,还经常死机。每次死机,都要重新启动,输入数据,一折腾就是几个小时。
陈高工是编程高手,但他用的是古老的FORTRAN语言,一行行代码敲进去,打孔,读卡,繁琐而缓慢。陆文婷不懂编程,就负责整理数据,把每天的分析结果转换成计算机能识别的格式。
“陆工,你这个思路是对的。”一天深夜,陈高工盯着打印机缓缓吐出的结果纸带,激动地说,“你看,镧、铈、镨、钕这四种轻稀土,对低温性能影响最大。钇、钆、铽这些重稀土,主要影响高温性能。如果能把配比控制在合理范围,性能的稳定性就能提高百分之五十以上。”
“那杂质呢?钙镁的影响大吗?”
“不大,只要不超标,基本不影响。关键是控制稀土元素的相对含量。”陈高工指着纸带上的数字,“下一批废料,如果镧含量高,就减少添加量,如果钕含量高,就适当增加。我写了个小程序,你们回去可以用计算器算,不用每次都来用计算机。”
陆文婷接过那张写着公式的纸,手微微发抖。这是两个星期的成果,是无数个不眠之夜的结晶。虽然只是初步模型,但有了方向,就有了希望。
离开计算机房时,天已经蒙蒙亮。包头的清晨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但陆文婷心里是热的,她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消息传回厂里。
就在陆文婷在包头攻坚克难时,红旗厂收到了一封从德国寄来的信。信封是米白色的硬质纸,印着德文地址,邮戳是汉堡。齐铁军拆开信,里面是厚厚的一叠文件,有德文,有英文,还有中文翻译。
写信的是德国巴斯夫公司,全球最大的化工企业之一。信中说,他们从“某些渠道”得知红旗厂在特种润滑油领域取得突破,对此“深感兴趣”,希望能建立“技术交流与合作”。随信附上的,是一份详细的合作意向书,和一份产品报价单。
意向书写得很客气,很专业,但核心要求很简单:巴斯夫希望购买红旗厂的专利技术,或者以技术入股方式成立合资公司。报价单上,各种基础化学品、添加剂、设备的价格,让齐铁军看得心惊肉跳。
“老齐,你看这个。”赵红英指着报价单上一行,“高压反应釜,二十立方米的,德国报价五十万马克,按现在的汇率,差不多一百五十万人民币。国产的,只要三十万。”
“还有这个,全自动灌装线,八十万马克,二百四十万人民币。咱们厂一年的利润,也买不起一条生产线。”齐铁军苦笑着放下报价单。
“他们这是明着告诉咱们,没他们,咱们玩不转。”赵红英拄着拐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她的腿伤好得差不多了,但医生嘱咐不能久站。
“不,他们是在展示肌肉。”齐铁军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告诉你,我有技术,有设备,有钱。要合作,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那咱们怎么办?接还是不接?”
“接,但要谈条件。”齐铁军掐灭烟,“红英,你英语好,帮我起草一封回信。第一,我们愿意技术交流,但专利不卖。第二,可以成立合资公司,但我们必须控股,技术必须留在国内。第三,设备采购,我们要参与招标,不能指定供应商。”
赵红英记下,又问:“如果他们不同意呢?”
“那就慢慢谈。现在是他们主动找我们,说明我们的技术有价值。有价值,就有谈判的资本。”齐铁军顿了顿,“文婷那边有消息吗?”
“昨天来电话了,说找到了突破口,但还需要时间。老齐,如果巴斯夫的条件谈不拢,咱们真能靠自己建起生产线吗?”
这个问题,齐铁军无法回答。红旗厂的现状他很清楚,账上那点钱,是工人们一分一分凑出来的,是救命钱,不能乱花。可没有设备,没有原料,技术再好也是空中楼阁。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最后说,“先把信回了,看看德国人什么反应。”
信发出去了,但回信要等至少一个月。这一个月,是红旗厂最艰难的一个月。中试线建到一半,因为缺钱停工了。工人们集资的钱,大部分用来采购原材料,剩下的只够发基本工资。厂里的气氛,又回到了年前的压抑。
沈雪梅每天在厂医院和车间之间奔波。工人中出现了焦虑情绪,有人开始怀疑,集资是不是打了水漂。她一个一个地谈心,安抚,解释。但解释是苍白的,大家要看的是实打实的产品,是订单,是工资。
“雪梅,这样下去不行。”一天下班后,齐铁军对沈雪梅说,“得给大家一点希望,哪怕只是画个饼。”
“怎么给?生产线上不去,产品出不来,什么饼都是空的。”
“那就让大家看到进度。”齐铁军说,“明天开个全厂大会,把情况说清楚。进展,困难,下一步计划,都告诉大家。透明了,大家心里就有底了。”
沈雪梅看着他疲惫的脸,点了点头:“好,我去准备。但老齐,你也得注意身体,这一个多月,你瘦了十斤不止。”
“我没事,顶得住。”齐铁军勉强笑笑,“等文婷回来,等生产线投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全厂大会在礼堂召开,三百多人,坐得满满当当。齐铁军站在台上,手里没有稿子,只有几张手写的提纲。
“同志们,今天开这个会,是要向大家通报一下厂里的情况。”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有些沙哑,但很坚定,“我知道,大家心里有疑虑,有担心。咱们集资搞生产,两个多月了,生产线还没建起来,工资也发不全。有人怀疑,这钱是不是打了水漂?这厂子,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台下很安静,几百双眼睛盯着他。
“我今天可以告诉大家,钱没有打水漂,厂子也不会垮。不仅不会垮,我们还要干出点名堂来!”齐铁军提高了声音,“第一个好消息,咱们的稀土添加剂,技术取得重大突破。陆工在包头,已经找到了稳定性能的办法。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拿出合格的产品!”
台下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声音。
“第二个消息,德国巴斯夫公司,世界顶级的化工企业,主动找上门,要跟我们合作。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技术,得到了国际同行的认可!”
这次,掌声响起来了,稀稀拉拉的,但毕竟是掌声。
“但是,”齐铁军话锋一转,“合作可以,卖技术不行。合资可以,控股必须是我们。德国人给了我们一份报价单,设备,原料,贵得吓人。但我们不怕,我们有信心,能用国产的设备,国产的原料,造出不输给他们的产品!”
“可是厂长,国产设备能用吗?”台下有人问。
“能用,为什么不能用?”齐铁军说,“咱们红旗厂,建厂三十年,哪台设备是进口的?不都是咱们自己造,自己改,自己修?是,德国设备是好,是先进,但贵,咱们买不起。买不起怎么办?自己造!咱们红旗厂,不就是从几台破车床起家的吗?当年能造机床,今天就能造化工设备!”
“对,自己造!”台下响起更多的呼应声。
“厂长,咱们的集资款,还够造设备吗?”又有人问。
这个问题很尖锐,台下瞬间安静下来。齐铁军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不够,远远不够。造一条完整的生产线,要几百万。咱们那点钱,只够买材料,只够发工资。但是——”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句地说:“咱们有三百多个工人,有技术,有手艺,有力气。设备买不起,咱们可以自己造一部分,改造一部分,拼凑一部分。咱们红旗厂的老师傅,哪个不是多面手?车钳铣刨磨,样样精通。我就不信,造不出一条生产线!”
“对,自己造!”
“咱们有手艺,怕啥?”
“厂长,你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
台下沸腾了。工人们的情绪被点燃了,那些疑虑,那些担忧,在齐铁军坚定的话语中,化作了干劲,化作了决心。
齐铁军看着台下一张张激动的脸,眼睛湿润了。这就是他的工人,他的兄弟姐妹。他们不富裕,没文化,但他们有骨气,有手艺,有对厂子的感情。有这些人在,红旗厂就倒不了。
大会结束后,工人们没有散去,而是自发地回到车间,开始清理场地,整理工具。他们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要打硬仗了。
齐铁军回到办公室,还没坐下,秘书就送来一封信:“厂长,德国来的,加急件。”
是巴斯夫的回信,比预想的快。齐铁军拆开信,快速浏览。德国人原则上同意红旗厂控股,但提出了新的条件:技术必须由巴斯夫验证,设备必须从巴斯夫指定的供应商采购,产品必须通过巴斯夫的认证,才能使用巴斯夫的品牌销售。
“这是要掐住我们的脖子啊。”齐铁军把信递给刚进来的赵红英。
赵红英看完,冷笑一声:“他们想得美。技术他们验证,设备他们指定,品牌他们控制,咱们就成他们的加工厂了。这样的合作,不做也罢。”
“可没有他们的设备和技术支持,咱们的生产线……”
“老齐,你刚才在会上可不是这么说的。”赵红英看着他,“你说,咱们自己能造。我相信你,也相信咱们厂的工人。德国人能造的,咱们为什么不能造?”
齐铁军看着赵红英,看着她眼中的坚定,看着她拄着拐杖却挺直的腰杆,忽然笑了:“对,咱们自己能造。回信,拒绝他们的条件。告诉德国人,合作可以,但必须平等。否则,咱们自己干!”
就在齐铁军决定自力更生的同时,沈雪梅在厂医院里,看着一叠体检报告,眉头紧锁。
这是年后第一批工人的体检结果,四十多人,有十二个肝功能指标异常,八个白细胞偏低,三个有呼吸道症状。比例比年前更高了。
“沈大夫,是不是咱们车间环境有问题?”一个老工人忧心忡忡地问。他姓孙,是车间的老技师,工龄比沈雪梅进厂的时间还长。
“孙师傅,您别担心,我正在查原因。”沈雪梅安慰道,“可能是新换的清洗剂有问题,也可能是通风不够。您先回去,注意休息,多喝水,下周再来复查。”
送走工人,沈雪梅拿着报告去找齐铁军。办公室里,齐铁军正在和几个车间主任开会,讨论生产线改造的事。
“老齐,有点急事。”沈雪梅打断会议,把报告递过去。
齐铁军快速扫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这么严重?”
“嗯,比年前更严重。我怀疑,要么是原料有问题,要么是工艺有问题。得让文婷赶紧回来,查清楚。”
“文婷那边正是关键时刻,现在叫她回来,前功尽弃。”
“可工人们的身体等不起啊!”沈雪梅急了,“老齐,技术重要,但人命更重要。万一出大事,后悔就来不及了!”
齐铁军沉默了几秒,对办公室主任说:“给文婷打电话,让她无论如何,三天内回来一趟。就说……就说厂里有急事,必须她回来处理。”
电话打到包头时,陆文婷正在做最后一批验证实验。接到电话,她心里咯噔一下。厂里如果没有急事,不会这么催她。但实验到了最后关头,她走不开。
“陈工,厂里有急事,我得回去一趟。剩下的实验,能不能麻烦您和小李他们做完?”她找到陈高工,急切地说。
“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但厂长亲自打电话,肯定不是小事。”
陈高工想了想:“行,你放心去吧。数据分析和模型验证,我会做完。有了结果,第一时间通知你。”
陆文婷连夜收拾行李,坐上了回长春的火车。一天一夜的路程,她几乎没合眼,脑子里全是各种不好的猜测。设备出问题了?资金链断了?还是工人们闹事了?
回到厂里,她直奔齐铁军办公室。推开门,看到齐铁军、沈雪梅、赵红英都在,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文婷,你回来了。”齐铁军站起身,“坐,有个事得跟你商量。”
沈雪梅把体检报告递给她:“你看看,工人们的身体状况,很不好。我怀疑,跟新材料有关。”
陆文婷快速翻看报告,越看心越沉。肝功能异常,白细胞降低,这都是慢性中毒的症状。新材料里含有稀土,难道稀土有毒?
“不应该啊,稀土毒性很低,我们做过安全评估的。”陆文婷说。
“那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出问题?”沈雪梅问。
“可能是杂质。稀土废料里含有其他重金属,铅、镉、砷,这些毒性很大。我们在实验室做的小试,用的是提纯过的样品。但工业生产用的废料,杂质含量高,而且不稳定。”陆文婷分析道。
“有办法解决吗?”
“有,但成本会提高。需要增加提纯工序,把有害杂质去除。或者,改用高纯稀土,但那样成本就上去了。”
“不能用高纯稀土,用不起。”齐铁军摇头,“只能用废料,但必须解决安全问题。文婷,这个任务交给你,三天,最多五天,必须拿出方案。工人们的身体,一天都等不起了。”
陆文婷感到了巨大的压力。技术上可行,但时间太紧,而且她没有把握。但她没有选择,只能点头:“我尽力。”
接下来的五天,陆文婷几乎住在实验室。她取样,分析,做实验,查资料。稀土废料中的杂质种类太多,含量太低,常规方法很难去除。她试了沉淀法,试了离子交换法,试了溶剂萃取法,效果都不理想。
第五天晚上,她累得趴在实验台上睡着了。梦里,她回到了父亲的实验室,父亲在做一个很复杂的实验,她站在旁边看,却怎么也看不清。她想问,张不开嘴。父亲回头对她笑,说:“文婷,别急,慢慢来。科学就是这样,百分之九十九的失败,换百分之一的成功。”
她醒了,眼角有泪。窗外天已微亮,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实验台上。她揉揉眼睛,准备继续。目光扫过台面,忽然停在一个小瓶上。
那是一瓶样品,是她三天前做的,用了一种很老的提纯方法,叫“分级结晶”。因为效率太低,她只做了一次就放弃了。但此刻,在晨光中,她发现瓶底的结晶,颜色特别纯净。
她拿起瓶子,对着光看。结晶是白色的,很细,很均匀。她想起父亲笔记里的一句话:“杂质分离,不在于方法有多新,而在于用得有多精。”
分级结晶,老方法,但有效。关键是控制温度,控制浓度,控制结晶速度。她之前太着急,参数没调好。如果能精确控制……
她重新开始实验。加热,溶解,降温,结晶。温度计精确到0.1度,搅拌速度精确到每分钟几转,结晶时间精确到秒。一遍,两遍,三遍……
当第十次实验的结晶出来时,她几乎要欢呼了。白色,纯净,在显微镜下,晶体规整,几乎没有杂质。她取样,做光谱分析,结果出来了:有害杂质含量,降低了百分之九十五!
成功了!她冲出实验室,想喊,想笑,想哭。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她扶着墙,慢慢蹲下,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陆文婷的新方案,是在原有工艺基础上,增加一道分级结晶提纯工序。设备很简单,就是几个结晶槽,几个加热器,一个控温系统。但工艺参数很苛刻,需要经验丰富的工人操作。
“让我来。”孙师傅主动请缨,“我干了三十年化工,结晶这活儿,我熟。”
“孙师傅,您身体……”陆文婷担心地看着他。
“没事,沈大夫说了,注意防护就行。戴好口罩,戴好手套,勤洗手,没问题。”孙师傅拍着胸脯,“陆工,你放心,这活儿交给我,保证给你干漂亮了。”
改造后的生产线,在孙师傅的带领下,重新开工了。第一批产品出来,沈雪梅立即取样,送检。三天后,结果出来:合格。不仅性能稳定,有害杂质也控制在安全范围内。
“文婷,成了!”沈雪梅拿着报告,冲进实验室,“工人们用新样品做了实验,没有不良反应。体检指标也在好转!”
陆文婷接过报告,手在抖。这几个月的煎熬,这几个月的汗水,值了。
“走,去车间。”她拉着沈雪梅,跑向生产车间。
车间里,工人们正在忙碌。新的生产线虽然简陋,但运转正常。孙师傅戴着口罩和手套,在结晶槽前仔细操作,像个老匠人,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孙师傅,辛苦了。”陆文婷走过去。
“不辛苦,应该的。”孙师傅摘下口罩,脸上满是笑容,“陆工,你是好样的。咱们中国人,不输给外国人!”
陆文婷的眼眶又湿了。她想起父亲,想起那些在苏联的日日夜夜。父亲要是能看到今天,该有多高兴。
第一批合格产品下线的那天,全厂开了个简单的庆功会。没有酒,没有肉,只有一锅白菜炖粉条,一人一个馒头。但工人们吃得很香,笑得很开心。
齐铁军端着碗,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忙碌的工人,看着运转的设备,看着陆文婷、沈雪梅、赵红英她们脸上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热流。这就是他的厂,他的工人,他的兄弟姐妹。他们没钱,没设备,没技术,但他们有志气,有骨气,有不服输的精神。
“同志们,”他走到人群中央,声音有些哽咽,“今天,咱们的产品下线了。这不是结束,是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很难。但咱们走过来了,以后,还能走得更好。因为咱们有一样东西,别人没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那就是,咱们是红旗厂的人!”
掌声,欢呼声,在车间里回荡。这掌声,不仅是为了产品,更是为了自己,为了这个厂,为了这个国家。
窗外,春天的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洒满了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