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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54章 包头实验与北京谈判
    包头稀土研究院的实验室里,充满了化学试剂特有的气味。陆文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实验服,站在一台高压反应釜前,眼睛紧盯着仪表盘上的温度和压力读数。旁边的陈高工戴着老花镜,正在记录本上快速书写着数据。

    “温度120度,压力3.5兆帕,保持稳定。”陈高工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文婷,你这个配方,真的能行吗?”

    “理论上能行。”陆文婷没有移开视线,“乙醇和水的混合比例是关键。在超临界状态下,混合溶剂的极性会发生变化,能更好地分散稀土离子。但具体的配比和工艺参数,还需要反复试验。”

    “可咱们这台老设备,最高只能承受4兆帕,150度。你的设计参数要5兆帕,180度,有点悬。”陈高工有些担心。

    “那就用现有条件先试,能到哪步算哪步。”陆文婷转头看向旁边几个年轻的助手,“小王,你控制温度,每分钟升温5度,到150度就停。小李,你记录压力变化。小张,准备取样,每十分钟取一次。”

    实验室里立刻忙碌起来。这台高压反应釜是七十年代的老设备,控制面板上的油漆已经斑驳,仪表指针也有些颤抖。但在陆文婷眼里,这台老设备就像一匹忠诚的老马,虽然慢,但稳当。她和陈高工带着两个年轻人,已经在这台设备上工作了三天三夜,调整了十几次配方,失败了六次,但离成功越来越近。

    窗外天色渐暗,实验室里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陆文婷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是晚上八点。从早上八点到现在,他们已经在实验室待了十二个小时,中午只啃了两个馒头。

    “陈工,您先去吃饭吧,我盯着就行。”陆文婷对陈高工说。这位年近六十的老专家,血压高,心脏也不好,不能太劳累。

    “没事,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陈高工摆摆手,眼睛还盯着仪表,“文婷,你说要是这法子真成了,能给国家省多少钱?进口一台超临界萃取设备,少说也得一百万美元。要是用普通设备就能解决,那真是……”

    “能省很多,更重要的是,能把技术掌握在自己手里。”陆文婷说,“德国人为什么敢开高价?就是因为他们有设备,有技术。咱们要是用普通设备也能做出差不多的东西,就不用看他们脸色了。”

    “是啊,是啊。”陈高工感叹道,“我搞了一辈子稀土,最憋屈的就是这个。咱们有资源,有人才,可设备不行,工艺不行,好东西卖不出好价钱。人家把稀土买回去,深加工一下,价格翻几十倍卖回来,赚的还是人家的钱。”

    “所以咱们得争口气。”陆文婷说,“陈工,咱们接着干。这次,一定要成。”

    深夜十一点,温度终于升到150度,压力稳定在3.8兆帕。陆文婷下达指令:“降温,卸压,取样。”

    高压釜缓缓冷却,压力表指针一点点回落。当压力降到常压时,小张熟练地打开取样阀,一股淡黄色的液体流进样品瓶,带着淡淡的酒精味,没有刺激性气味。和之前用苯、二甲苯等有机溶剂时的刺鼻味道完全不同。

    “成了!”陈高工拿起样品瓶,对着灯光仔细观察,“颜色透亮,没有沉淀,初步看,分散性比之前的配方好。”

    “马上做分析。”陆文婷虽然疲惫,但眼睛发亮,“测稀土含量,测粒径分布,测粘度指数。数据出来了,才算真成了。”

    实验室的灯又亮了一夜。凌晨三点,最后一个数据出来了。稀土提取率达到87%,粒径分布均匀,分散稳定性良好,最关键的是,没有检出苯、甲苯等有害物质,溶剂残留符合食品级标准。

    “文婷,你看这个粘度指数,比用二甲苯做溶剂时还要好。”陈高工指着分析报告,手指有些颤抖,“不可思议,真是不可思议。乙醇和水,这么简单的配方,居然能有这么好的效果。”

    “不是简单,是巧妙。”陆文婷纠正道,“乙醇和水在不同温度压力下的相行为很复杂,找到那个平衡点不容易。我父亲当年在苏联就研究过这个方向,但当时条件有限,没深入。现在有了更好的分析设备,更精确的控温控压系统,才能把这个想法变成现实。”

    “你父亲……是陆明远工程师吧?”陈高工忽然问。

    陆文婷一愣:“您认识我父亲?”

    “何止认识,我们还一起开过会。”陈高工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那是1962年,在包头召开的全国稀土工作会议,你父亲是特邀代表,在会上做了关于稀土在润滑油中应用前景的报告。那时候他才三十出头,已经很有见解了。我记得他说过一句话:稀土是工业的维生素,用好了,能化腐朽为神奇。”

    陆文婷的眼眶湿润了。她没想到,在距离故乡千里之外的包头,在一个深夜的实验室里,能听到关于父亲的往事。

    “那次会议后,我们还一起去了白云鄂博矿。你父亲对矿石的成分特别感兴趣,在矿坑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他说,这么好的资源,一定要开发好,利用好,不能糟蹋了。”陈高工的声音有些悠远,“可惜啊,后来运动来了,他回了江南,我们就断了联系。再后来,就听说他……唉,不说了。文婷,你父亲在天有灵,看到你今天做的事,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陈工,谢谢您告诉我这些。”陆文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父亲留下的笔记,对我帮助很大。这次能成功,有一半的功劳要归功于他。”

    “不,是你自己争气。”陈高工拍拍陆文婷的肩膀,“你父亲是奠基人,你是继承者,更是开拓者。文婷,好好干,这条路,一定要走下去。稀土应用,是咱们国家工业的未来,不能总让外国人卡脖子。”

    “我知道,陈工,我会的。”

    同一时间,北京,机械工业部的外宾接待室里,气氛却有些凝重。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分别坐着中德双方的代表。中方这边,有部里的刘副部长,有化工司的王司长,有红旗厂的齐铁军,还有陈志刚。德方那边,是巴斯夫公司的代表团,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德国老人,施耐德博士,全球技术副总裁,旁边是他的助理和翻译。

    谈判已经进行了三个小时,卡在了技术转让条款上。德方坚持,所有在合资公司研发的技术,知识产权必须归合资公司所有。而中方坚持,红旗厂已有的技术专利,必须由红旗厂独立持有,合资公司只有使用权。

    “施耐德先生,我方的立场很明确。”刘副部长放下手中的文件,语气平和但坚定,“红旗厂的稀土添加剂专利,是独立研发的,是他们的核心资产。我们可以授权合资公司使用,但不能转让所有权。这是我们的底线。”

    “刘部长,我理解你们的立场。”施耐德博士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德国口音,翻译在一旁同步传译,“但巴斯夫是全球性公司,我们的技术管理体系很严格。如果核心技术不由合资公司控制,未来的技术升级,标准统一,质量控制,都会遇到问题。而且,这会影响我们在全球市场的推广。”

    “我们可以在合同中明确,红旗厂的专利授权给合资公司,是排他性的,在全球范围内都有效。”陈志刚插话道,“这样可以保证你们的市场权益。至于技术升级,可以设立联合研发中心,共同开发,共享成果。红旗厂的研发能力,你们也看到了,绝对值得投资。”

    “陈先生,这不是市场权益的问题,是战略控制的问题。”施耐德博士摇头,“巴斯夫投资,不光是为了一个产品,而是为了进入中国市场,建立长期的技术优势。如果核心技术不在我们手里,这个投资就失去了战略意义。”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投下窗格的光影。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在与会者的心上。

    齐铁军一直没有说话,他在观察,在思考。这个德国老人,看似温和,实则强硬。他提出的每一个条件,都直指核心利益。这不是简单的商业谈判,这是一场控制权的争夺战。红旗厂要的,是借力发展,而不是被吞并。巴斯夫要的,是控制技术,占领市场。双方的利益,既有交叉,也有冲突。

    “施耐德先生,”齐铁军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稳,“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请说,齐先生。”施耐德博士转向他。

    “巴斯夫愿意和我们合作,看中的是什么?是我们的设备?我们的厂房?我们的市场?”

    “是你们的技术,齐先生。你们的稀土添加剂技术,很有特色,在军工领域有应用前景,在民用市场也有潜力。”

    “那您认为,我们的技术,是怎么来的?”

    施耐德博士愣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

    “是我们的技术人员,在实验室里,用国产设备,一遍一遍试出来的。”齐铁军一字一句地说,“没有进口设备,没有外国专家,就是我们自己,一双手,一个脑子,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这个过程,用了五年,失败了三百多次,花了六十多万,其中有一半,是工人们一分一分凑的集资款。”

    他停顿了一下,让翻译跟上,然后继续说:“您说战略控制,我理解。但对我们来说,这不仅仅是生意,这是我们的命根子,是我们的尊严。我们可以合作,可以学习,但绝不能失去自主权。施耐德先生,您也是做技术出身的,您应该能理解,一个工程师,一个科学家,对自己研发的技术,是什么感情。”

    翻译把这段话译成德语,施耐德博士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仿佛在思考。

    “齐先生,你说得对,我理解。”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技术是有生命的,是创造者的一部分。但商业是现实的,是冰冷的。你们有技术,我们有资金,有市场,有管理。合作,应该是优势互补,而不是一方控制另一方。但现实是,没有控制,就没有效率,就没有竞争力。”

    “那我们可以寻找一种平衡。”陈志刚适时插话,“施耐德博士,您看这样行不行。红旗厂的现有专利,所有权归红旗厂,合资公司享有独家使用权。未来的新技术研发,分两块:基础研发,红旗厂负责,知识产权归红旗厂;应用开发,合资公司负责,知识产权归合资公司。这样既保证了红旗厂的自主权,又保证了合资公司的发展权。”

    施耐德博士和身边的助理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抬起头:“这个方案,可以考虑。但细节需要明确。比如,什么算基础研发,什么算应用开发?界限怎么划分?研发经费怎么分摊?成果怎么分配?”

    “这些问题,可以谈。”刘副部长说,“关键是原则。原则定了,细节可以商量。施耐德先生,您看,是不是可以先就原则达成一致,细节问题,交给工作小组去解决?”

    “可以。”施耐德博士点点头,“但我要提醒一点,巴斯夫的投资是有时间窗口的。我们在全球有很多选择,中国的市场很大,但竞争也很激烈。如果我们迟迟不能达成协议,公司可能会考虑其他选择。”

    “我明白,我们会尽快。”刘副部长看看手表,“时间不早了,今天先到这里。明天上午,我们继续谈。晚上部里安排了便宴,请施耐德先生和各位德国朋友,品尝一下地道的北京烤鸭。”

    “谢谢,我很期待。”施耐德博士站起身,和中方代表一一握手。走到齐铁军面前时,他停下脚步,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齐先生,你是个有尊严的工程师,我欣赏你。但商业,是另一回事。希望我们能找到合作的办法。”

    “我也希望,施耐德博士。”

    送走德国客人,刘副部长把齐铁军和陈志刚留下来。门一关,刘副部长的脸色就严肃起来:“老齐,志刚,你们也看到了,德国人的态度很强硬。他们看中的,不光是技术,更是控制权。这次合作,要谈成,不容易。”

    “部长,我有个想法。”陈志刚说,“除了巴斯夫,我们还可以接触其他公司。比如美国的埃克森,日本的出光,他们也在做稀土添加剂。我们可以用巴斯夫的条件,去和他们谈,看看有没有更好的选择。”

    “这倒是个思路。”刘副部长点头,“但要快。稀土添加剂的市场窗口期不长,谁先占领,谁就占优势。德国人拖得起,我们拖不起。红旗厂的资金情况,我也清楚,撑不了太久。”

    “部长,资金的事,我们正在想办法。”齐铁军说,“工人们凑了些钱,能支撑一阵。而且,文婷在包头有了新进展,如果用新工艺,设备投资能省一大半,生产周期也能缩短。如果能成功,我们的筹码就更多了。”

    “文婷那边,什么时候能有确切消息?”

    “最快后天。她正在做最后的验证实验,结果一出来,我就让她来北京汇报。”

    “好,那就等她的消息。”刘副部长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长安街,“老齐,志刚,这次合作,不光关系红旗厂的生死,也关系到咱们国家特种润滑油产业的发展。成了,就是一条新路;败了,可能就要再等十年。你们肩上的担子,不轻啊。”

    “我们知道,部长。”齐铁军也站起来,“我们一定尽力,不辜负部里的信任,不辜负工人们的期望。”

    走出部委大楼,已经是傍晚时分。长安街上车流如织,自行车的铃声,公交车的鸣笛声,小贩的叫卖声,交织成一曲九十年代北京的交响乐。齐铁军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五月的北京,空气中弥漫着杨絮和尘土的味道,但他却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齐厂长,接下来什么安排?”陈志刚问。

    “回招待所,等文婷的电话。”齐铁军说,“志刚,你说,咱们这么做,对吗?拒绝德国人的条件,坚持自主,万一失败,红旗厂三百多号人,怎么办?”

    “老齐,这世上没有百分之百对的事。”陈志刚递给他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但有些事,必须做。红旗厂的路,必须自己走。德国人的设备再好,技术再先进,那是人家的。咱们用一次,下次还得求人。只有自己掌握了,才是自己的。这个道理,我懂,你也懂。”

    “是啊,自己掌握了,才是自己的。”齐铁军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夕阳中缓缓上升,“走吧,回去。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长春,红旗机械厂医务室。沈雪梅拿着最新的体检报告,脸色铁青。报告上,又有五个工人的肝功能指标异常,白细胞下降。这是今年第三次了,频率越来越高,人数越来越多。

    “不能再等了,必须停工检查。”她合上报告,对站在对面的车间主任老孙说,“孙主任,从今天起,接触稀土原料的工序全部停工,所有工人重新体检。什么时候查清楚原因,什么时候恢复生产。”

    “沈大夫,这……这不行啊。”老孙急得直搓手,“生产线一停,耽误生产进度,这个月的任务就完不成了。完不成任务,发不出奖金,工人们不答应啊。”

    “是奖金重要,还是命重要?”沈雪梅提高了声音,“孙主任,你看看这些报告,看看这些数据。转氨酶升高,白细胞下降,这是中毒的早期表现。再发展下去,就是肝损伤,就是再生障碍性贫血,会死人的!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可是……”老孙还要争辩。

    “没有可是。”沈雪梅打断他,“我是厂医,职工的健康,我说了算。你现在就去安排停工,我去找齐厂长汇报。出了事,我负责。”

    老孙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转身走了。沈雪梅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心里不服,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铝饭盒,这是她的“法宝”,里面装的是工人们历年来的体检报告,一沓一沓,用皮筋捆着,按年份排列。

    她提着饭盒,朝办公楼走去。路上碰到几个工人,看到她,都远远地躲开。沈雪梅心里一痛,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在工人眼里,她就是那个“找麻烦”的大夫,动不动就停工,动不动就体检,耽误挣钱。

    可是,她不这么做,谁做?厂里就她一个大夫,三百多号人,生老病死,都指着她。她不把关,谁把关?齐铁军?他管生产都忙不过来。陆文婷?她搞技术,不懂医疗。只有她,沈雪梅,这个在厂医院干了二十年的老大夫,必须站出来,必须坚持。

    办公楼里静悄悄的,大部分科室都下班了。齐铁军的办公室还亮着灯,沈雪梅推门进去,看到齐铁军正趴在桌子上,面前摊着一堆图纸和报表。

    “老齐,有急事。”沈雪梅把饭盒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齐铁军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显然又熬了夜。他看到沈雪梅,愣了一下:“雪梅,这么晚还没走?”

    “走不了,出事了。”沈雪梅把体检报告推到他面前,“你看看,又多了五个。老齐,稀土车间必须停工,马上停,不能再拖了。”

    齐铁军接过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着,眉头越皱越紧。翻到最后一页,他沉默了,点上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雪梅,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文婷在北京谈判,德国人等着要样品,部里等着要结果。这时候停工,前功尽弃啊。”

    “我知道,我都知道。”沈雪梅的声音有些发颤,“可你想过没有,如果真出了人命,怎么办?老周,老王,老李,他们都是跟着你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兄弟,他们的命,就值那点任务,那点奖金?”

    齐铁军不说话,只是抽烟。烟灰掉在图纸上,烫出一个小洞,他也没发现。

    “老齐,我不是反对生产,我不是不体谅你的难处。”沈雪梅的声音软下来,“可咱们是国企,是红旗厂,咱们的工人,是厂里的宝,是厂里的根。根坏了,树就死了。你懂吗?”

    “我懂,我都懂。”齐铁军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可是雪梅,你知道厂里现在什么情况吗?账上就剩三万块钱,下个月工资都不够发。银行不肯贷款,部里拨的钱还没到。德国人要是谈成了,能解燃眉之急。要是谈不成,咱们就得自己想办法。停工一天,损失多少,你知道吗?”

    “我知道,但健康不能等。老齐,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行不行。”

    “你说。”

    “稀土车间停工,但其他车间不停。咱们把工人调出来,做全面体检,有问题的治疗,没问题的培训,学习新工艺。等文婷那边的新工艺成熟了,用环保工艺再生产。这样,既保证了工人健康,又不耽误后续生产。”

    “可新工艺什么时候能成熟?文婷还在做实验,什么时候出结果,谁也不知道。”

    “那就等。老齐,你相信我,也相信文婷。她既然说了能找到办法,就一定能找到。咱们红旗厂,什么难关没过过?五八年的自然灾害,七六年的大地震,八三年的技术改造,不都过来了吗?这次也一样,能过去的。”

    齐铁军看着沈雪梅,这个和他一起进厂,一起走过三十年风风雨雨的女人。她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眼角有了鱼尾纹,但眼神还是那么坚定,那么清澈。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们刚进厂时的情景。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在车间里给工人包扎伤口,动作麻利,说话温柔。一晃三十年,他们都老了,但有些东西,没变。

    “好,听你的。”齐铁军掐灭烟头,“稀土车间停工,全面体检。培训的事,你拿个方案出来,要具体,要有针对性。我去找文婷,让她加快进度,一定要在最短时间内,拿出新工艺。”

    “老齐,谢谢你。”沈雪梅的眼睛红了。

    “谢什么,是我该谢你。”齐铁军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厂区,“这些年,要不是你,厂里不知要多出多少事。工人的健康,是头等大事。这个原则,不能破。”

    “那生产任务……”

    “生产任务,我去想办法。德国人那边,我去谈。文婷那边,我去催。你只要做好一件事,把工人给我保护好,一个都不能少。”

    “放心吧,有我在,就不会有事。”

    沈雪梅走了,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齐铁军重新坐下,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下几个字:停工、体检、培训、新工艺。然后,在“新工艺”三个字

    他知道,所有的希望,都在这三个字上了。

    与此同时,赵红英正坐在开往省城的火车上。她这次去省城,是要见一个重要的客人,一个能解决红旗厂燃眉之急的人。

    这个人叫周明,是省信托投资公司的副总经理,也是赵红英的大学同学。当年在财经学院,周明追过赵红英,但赵红英那时一心想着回厂里,没答应。后来周明去了银行系统,一路做到了副总,而赵红英在厂里摸爬滚打,从技术员干到副厂长。

    这些年,两人没什么联系,直到上个月,赵红英在省里开会,偶遇周明。老同学见面,自然要叙叙旧。聊到各自的工作,赵红英说了红旗厂的情况,周明很感兴趣,说要找时间去看看。没想到,这一“看”,就看出机会来了。

    “红英,你们厂那个稀土添加剂项目,很有前景。”周明在电话里说,“我找人了解过,这个技术国内空白,国际上也刚起步。如果做成了,市场很大。我们信托公司,可以投资。”

    赵红英当时就心动了。信托投资,说白了就是借钱,但比银行灵活,可以做股权质押,可以做设备租赁,可以做项目融资。如果能从信托公司融到资,红旗厂的资金问题就能缓解,就不用看德国人脸色了。

    但她留了个心眼,没马上答应。她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信托公司的钱,利息高,条件多,而且要有抵押。红旗厂能抵押的,只有厂房和设备,都是些老掉牙的东西,值不了几个钱。

    “周明,咱们是老同学,明人不说暗话。你愿意投,我们欢迎。但条件,得谈。红旗厂的厂房设备,你派人评估过,值多少钱,你清楚。你要投,得按实际价值,不能往死里压价。”

    “放心,红英,我办事,你还不清楚?公事公办,私交归私交。我派评估小组去,按市场价评估,不亏你。但有一条,你得给我个准信,这项目,到底能不能成?风险有多大?”

    “技术,没问题,我们已经做出样品,通过了检测。市场,也没问题,军工民用都有需求。风险,当然有,但可控。最坏的打算,就算项目失败,厂房设备还在,能抵一部分债。而且,我们还有土地,虽然不值钱,但总归是资产。”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这样,你准备一下材料,来省城一趟,咱们当面谈。”

    就这样,赵红英踏上了去省城的火车。她带了一个公文包,里面装满了项目资料,可行性报告,财务报表,专利证书,还有样品。她要说服周明,说服信托公司,给红旗厂一个机会。

    火车在夜色中行驶,车轮撞击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响声。赵红英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灯光,心里却在盘算着明天的谈判。周明这个人,她了解,有能力,有魄力,但也精明,会算计。和他谈生意,不能打感情牌,得靠实力,靠数据,靠实实在在的东西。

    “同志,麻烦借个火。”对面座位上一个中年男人,递过一支烟。

    赵红英摆摆手:“我不抽烟。你要火,找别人吧。”

    “哦,对不起。”男人讪讪地收回手,自己点了烟,深吸一口,“大姐,这是去哪儿啊?”

    “省城,办事。”

    “听口音,是东北人吧?我也是东北的,黑龙江的,在省城做木材生意。你呢,做什么的?”

    “搞工业的,一个小厂子。”

    “工业好啊,现在搞工业有前途。不像我们,倒腾木材,累死累活,还不挣钱。”男人感叹道,“大姐,你们厂搞什么的?”

    “润滑油,特种润滑油。”

    “润滑油?是不是那个什么……汽车用的?”

    “对,也用于机械设备,船舶,航空航天。”

    “哎呀,那厉害了!”男人来了兴趣,“大姐,你们厂在哪儿?有没有什么好项目,带兄弟一个?我跟你说,我在省城认识不少人,银行,政府,都熟。有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赵红英笑了笑,没说话。这样的人,她见得多了。九十年代,改革开放,下海经商成了潮流,人人都想赚钱,人人都想找机会。但真正能成的,没几个。大部分,都是像这个男人一样,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今天倒木材,明天倒钢材,后天倒水泥,什么都做,什么都做不深。

    “谢谢,有需要一定找你。”她敷衍道,然后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男人讨了个没趣,也不再说话,自顾自地抽烟。

    火车继续向前,穿过黑夜,穿过原野,驶向黎明。赵红英的思绪,也飘向了远方。她想起当年刚进厂时的情景,想起和齐铁军一起攻关的日子,想起和陆文婷一起熬夜的时光,想起红旗厂从一个小作坊,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艰辛。

    红旗厂,就像这列火车,虽然老旧,虽然颠簸,但一直在前进,一直在奔跑。她不能让这列火车停下来,不能让它倒下。她要让它跑得更快,跑得更稳,跑到更远的地方。

    “红旗厂,不会倒的。”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有我们在,就不会倒。”

    “爸爸,你看到了吗?”她轻声说,“你女儿,没给你丢脸。红旗厂,倒不了。中国的工业,倒不了。”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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