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五日早晨,市第一医院住院部三楼的病房里,阳光透过磨砂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柔和的光斑。彼得罗夫半靠在病床上,右手臂缠着厚厚的纱布,左手拿着一份俄文报纸——那是他托陆文婷从市外事办找来的《真理报》,日期是七月初的,报纸上满是关于莫斯科政局动荡、经济恶化的报道。
陆文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笔记本,上面记录着昨天离子交换试验的详细数据。她已经向彼得罗夫汇报了纯度达到99.82%的好消息,也汇报了车间里用高纯度铈镧混合物新配研磨膏的效果——导轨精度在十二小时内从0.0028毫米提升到了0.0015毫米,离0.001毫米的目标只有一步之遥。
“陆,你确定数据没错?”彼得罗夫放下报纸,用英语问道,声音比昨天有力了一些。
“确定。我做了三组平行试验,纯度分别是99.81%、99.82%、99.83%,取平均值99.82%。研磨膏的效果是老陈亲自测试的,他测量了十个点,数据都在0.0014到0.0016毫米之间。”陆文婷回答得很肯定。
彼得罗夫沉默了,眼睛看着窗外。住院楼外是医院的草坪,几个病人在家属的搀扶下散步,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声。这个中国东北的城市,和他想象中的很不一样——没有莫斯科的宏伟建筑,没有红场的肃穆庄严,但有一种勃勃的生机,一种在艰难中向上的力量。
“陆,我决定了。”彼得罗夫转过头,看着陆文婷,“我留下来。但有个条件,我要见陈志刚处长,谈谈军工合作的可能性。”
陆文婷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彼得罗夫会突然提出这个要求,更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到军工合作。在之前的交流中,彼得罗夫一直很谨慎,避免涉及敏感技术,特别是可能用于军事的领域。
“彼得罗夫先生,陈处长是我的大学同学,我可以安排见面。但军工合作……红旗厂是民用企业,而且中国的军工体系是独立的,我们恐怕……”陆文婷谨慎地回答。
“我知道红旗厂是民用企业。但你们的高纯度稀土,你们正在攻关的研磨工艺,还有你们在钛合金方面的需求,都有军民两用的潜力。”彼得罗夫说得很直接,“在苏联,我参与过很多军民两用项目。军品的高标准,能带动民品的技术提升。反之,民品的大规模生产,能降低军品的成本。这是良性循环。”
陆文婷明白了。彼得罗夫这是要把红旗厂的技术,往更高层次推。军工合作意味着更高的标准、更严格的质量控制、更大的资源支持,但同时也意味着更复杂的审查、更敏感的技术边界、更大的政治风险。
“彼得罗夫先生,这件事我需要向齐厂长汇报,也需要征求上级的意见。而且,您的签证延期问题,家属来华探亲的问题,都需要解决。”陆文婷实话实说。
“签证延期你们去办,我相信你们有办法。家属的事,等我妻子到了,再具体安排。至于军工合作,”彼得罗夫顿了顿,“我只是提供一个思路。你们中国正在发展,需要技术,需要经验。苏联……已经不可能了。但知识还在,经验还在,可以传授,可以合作。”
陆文婷看着彼得罗夫,这个在病床上还思考着技术合作、产业升级的苏联专家,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感激,也有隐隐的担忧。红旗厂现在连生存都困难,有能力涉足军工合作吗?但反过来想,如果真能搭上军工的线,红旗厂的技术水平、资源支持、市场前景,都会是另一个局面。
“我会向齐厂长汇报。彼得罗夫先生,您先好好养伤。医生说您至少还要住两天,等伤口愈合情况稳定了才能出院。”陆文婷说。
“两天太长了。一天,我明天就出院。”彼得罗夫很坚决。
“医生不会同意的。”
“那就签免责书。在莫斯科,我受过比这更严重的伤,三天就回实验室了。”彼得罗夫说着,用左手艰难地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陆,时间不等人。离子交换工艺虽然突破了,但要稳定生产,还需要优化。研磨膏的配方还要调整,导轨精度要突破0.001毫米,设备改造要完成……八月底,你们不是有期限吗?”
陆文婷心里一震。彼得罗夫连八月底的期限都知道了,显然是齐铁军或赵红英告诉他的。这个苏联专家,已经把红旗厂的事当成自己的事了。
“好,我去跟医生沟通。但您必须答应,出院后要好好休息,不能马上去实验室。”陆文婷妥协了。
“可以。但我可以在病房看资料,指导试验。你把试验记录和数据拿来,我分析。”彼得罗夫说。
陆文婷无奈地笑了。这个固执的老专家,真是拿他没办法。但正是这种固执,这种对技术的执着,让他在简陋的条件下依然能做出突破,让他在受伤后依然惦记着工作。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沈雪梅提着个铝饭盒走进来。她今天轮休,特意炖了鸡汤送来。
“彼得罗夫先生,今天感觉怎么样?我炖了点鸡汤,您喝点补补。”沈雪梅用简单的俄语问候,她这几天跟陆文婷学了几句。
“Спаси6о.(谢谢。)”彼得罗夫用俄语回答,脸上露出笑容。这几天的接触,他对这个温柔细致的中国女医生很有好感。
陆文婷站起来:“雪梅姐,你来得正好。彼得罗夫先生明天想出院,你帮我劝劝他。”
沈雪梅放下饭盒,走到床边,轻轻检查了一下彼得罗夫手臂上的纱布:“伤口愈合得不错,但明天出院还是太早了。至少再观察一天。彼得罗夫先生,您是专家,应该知道化学烧伤容易感染,需要时间恢复。”
彼得罗夫看着沈雪梅,又看看陆文婷,最后无奈地耸耸肩——用没受伤的左肩:“好,听医生的。但陆,你把资料拿来,我总可以看资料吧?”
“可以,我下午就送来。雪梅姐,你陪彼得罗夫先生说说话,我回厂里一趟,有事要跟齐厂长汇报。”陆文婷说完,拿起笔记本匆匆离开。
走出住院楼,上午的阳光有些刺眼。陆文婷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快速盘算着。彼得罗夫要见陈志刚谈军工合作,这件事关系重大,必须马上向齐铁军汇报。离子交换工艺突破了,但要稳定生产,还需要建一套小型的连续生产装置,这需要钱,需要设备,需要人。研磨膏效果提升了,但导轨精度卡在0.0015毫米,最后的0.0005毫米是最难的坎……
事情一件接一件,但好在,都有进展,都有希望。
陆文婷深吸一口气,走向公交车站。红旗厂的路,还长,但方向越来越清晰了。
同一时间,红旗厂机加工车间里,一场联合调试正在进行。老陈、技术科的小王、还有从省精密机床厂请来的刘工,三个人围在那台拼装起来的平面磨床前,神情专注。
磨床的主体是那台报废的导轨磨床,主轴经过研磨修复,精度达到了0.003毫米,虽然离原设计的0.001毫米有差距,但比之前强多了。电器系统是小王重新配的,用了厂里能找到的最好的元件,控制箱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按钮和指示灯。
“刘工,您看这主轴跳动,能控制在多少?”老陈问。刘工是省精密机床厂的八级电工,专门维修数控设备,是老陈托关系请来的,答应教小李数控系统安装调试,顺便帮忙看看这台拼装的磨床。
刘工蹲下来,把手放在主轴箱上,感受着震动,又看了看千分表上的读数:“轴向跳动0.005毫米,径向跳动0.008毫米。你这个主轴修复得不错,但轴承座的精度不够,有累积误差。”
“能调吗?”小王问。
“能,但麻烦。要把主轴箱拆下来,重新刮研轴承座,保证同心度。这活得有经验的钳工干,至少两天。”刘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两天……”老陈皱眉。离八月底还有三十四天,这两天很宝贵。
“陈师傅,要我说,你们这设备改造,步子迈得太大了。”刘工掏出一包烟,递给老陈一根,自己也点上,“红旗厂的条件我清楚,要什么没什么。你们能把手动磨床改成半自动的,已经很不容易了。现在又要搞高精度平面磨床,还要加工研磨块,这要求太高了。”
“不高不行啊。刘工,您也知道,我们红旗厂现在是在拼命。八月底设备改造完不成,厂子就危险了。”老陈深吸一口烟,声音有些沙哑。
刘工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我懂。当年我们厂也有过这样的日子,发不出工资,工人要吃饭,设备老掉牙。后来引进了日本的数控系统,才慢慢缓过来。但那是省里重点扶持,有外汇,有政策。你们红旗厂……难啊。”
“再难也得干。刘工,您就直说,这台磨床,到底能不能用?如果能用,精度能达到多少?”老陈问得直接。
刘工又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磨床的结构,摸了摸导轨,敲了敲床身,然后站起来:“能用,但得好好调。主轴跳动能调到0.003毫米以内,导轨直线度能调到0.005毫米以内。加工出来的研磨块,平面度应该能在0.01毫米左右。这精度,加工一般的零件够了,但你们要加工高精度研磨块,还差点意思。”
“0.01毫米……”老陈心里计算着。用0.01毫米平面度的研磨块,去研磨导轨,配合高纯度研磨膏,也许能把导轨精度推到0.001毫米。但这是理论值,实际会有误差累积。
“陈师傅,要我说,你们可以分两步走。”刘工弹了弹烟灰,“第一步,用这台磨床加工一批研磨块,先把导轨精度推到0.001毫米,完成设备改造。第二步,等有条件了,再升级磨床,或者外协加工更高精度的研磨块。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老陈眼睛一亮。有道理!先解决有没有的问题,再解决好不好的问题。红旗厂现在最要紧的是完成设备改造,保住厂子。精度达到0.001毫米,数控系统能装上去,车床能开起来,就是胜利。至于更高精度的研磨块,可以以后慢慢解决。
“刘工,您说得对。那咱们就按这个思路来。您帮我们把这台磨床调好,精度尽量往高了做。研磨块加工的事,我来安排。”老陈下了决心。
“行。小王,你配合我,咱们今天就把主轴箱拆下来。小李,你去工具室拿刮刀、红丹粉、平板。咱们今天就开干。”刘工说干就干。
车间里又忙碌起来。主轴箱拆下来是个大工程,要先把电机拆掉,再把皮带轮卸下,然后才能把整个主轴箱从床身上吊下来。老陈和小李配合,用倒链一点一点地吊,刘工在
阳光从车间高窗斜射进来,在布满油污的地面上形成光带。光带里,灰尘飞舞,工具碰撞声、金属摩擦声、工人的吆喝声,交织成一曲工业的交响。这是一种原始的、粗糙的,但又充满力量的美。
齐铁军走进车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没有打扰,而是站在门口看了很久。这台拼装的磨床,这些忙碌的工人,这种不放弃的劲头,就是红旗厂的魂,是中国工业的魂。
“老陈,进展怎么样?”齐铁军走过去。
“齐厂长,您来了。”老陈擦了把汗,“刘工在帮我们调磨床,他说精度能到0.003毫米,加工出来的研磨块平面度能在0.01毫米左右。我们打算先用着,把导轨精度推到0.001毫米再说。”
“好,这个思路对。先解决主要矛盾。”齐铁军点头,然后压低声音,“文婷刚来电话,彼得罗夫决定留下了,但他要见陈志刚,谈军工合作的事。”
“军工合作?”老陈愣了一下,“咱们厂……行吗?”
“行不行,得谈了才知道。但这是个机会,彼得罗夫是苏联专家,有经验,有人脉。如果真能搭上军工的线,红旗厂的技术水平和资源支持,都会上一个台阶。”齐铁军说得很务实。
“可军工合作敏感,审查严,技术要求高。咱们现在连民品都做不好……”老陈有顾虑。
“正因为技术要求高,才能逼着我们进步。老陈,你想,如果咱们的产品能达到军工标准,那民品市场还不是横着走?”齐铁军眼中闪着光,“当然,这事得慎重,得向上级汇报,得走程序。但方向是对的,红旗厂要站起来,光靠民品不够,得有核心竞争力。军工合作,可能就是突破口。”
老陈沉默了。他懂齐铁军的意思。红旗厂现在是在求生,但如果只是求生存,永远是被动的。要想真正站起来,必须有别人没有的东西,必须往高处走。军工合作,虽然难,虽然险,但确实是条路。
“齐厂长,我支持。但车间这边,您得给我时间。设备改造是第一位的,八月底完不成,什么都白搭。”老陈说。
“我知道。设备改造你全力抓,军工合作的事我来跑。咱们分工协作,两条腿走路。”齐铁军拍拍老陈的肩膀,“另外,告诉你个好消息,文婷那边离子交换工艺突破了,纯度稳定在99.82%。用新配的研磨膏,导轨精度已经到了0.0015毫米。”
“太好了!”老陈眼睛亮了,“0.0015毫米,离目标就差0.0005毫米了。等磨床调好,研磨块加工出来,0.001毫米有希望!”
“所以,坚持住。红旗厂的希望,就在你们手里。”齐铁军说完,转身离开车间。他要去市里,找陈志刚,谈彼得罗夫的事,谈军工合作的可能。
车间里,主轴箱被稳稳地放在铺着木板的平地上。刘工蹲下来,开始刮研轴承座。刮刀在铸铁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铁屑卷曲着落下。这是一种古老的手艺,是机器无法替代的经验。老陈和小李在旁边看着,学习着。小王在记录数据,测量精度。
阳光在车间里移动,时间在刮刀下一分一秒地流逝。红旗厂的技术攻关,就是这样,靠一点一点的积累,一次一次的尝试,一步一步的推进。
慢,但踏实。难,但有希望。
七月二十五日下午两点,深圳红旗天华化工有限公司的会议室里,气氛依然凝重。审计已经进行到第二天,郑会计师的团队发现了更多“问题”。
“赵厂长,这份设备租赁合同的补充协议,我们有问题。”郑会计师推过来一份文件,是刘天华在设备租金上埋的陷阱条款——租金每年递增10%,且设备维护保养费也要递增5%。
赵红英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心里冷笑。刘天华这是自己挖坑自己跳,把这种明显不公平的条款拿出来让审计看,是想坐实红旗厂“管理不善、损害合资公司利益”的罪名。
“郑会计师,这份补充协议是双方协商签订的,有法律效力。如果您认为条款不合理,应该去找刘董事长,而不是质问我。”赵红英平静地说。
“但这份协议严重损害了合资公司利益。根据合资合同,重大合同需经董事会批准。这份补充协议,有董事会决议吗?”郑会计师追问。
“有董事会纪要,黄总监可以调取。”赵红英看向黄总监。
黄总监脸色不太自然,从文件袋里翻出一份会议纪要,递给郑会计师。纪要上确实有关于设备租赁的讨论,但关于租金递增的具体条款,只写了“按市场行情调整”,没有明确写每年递增10%。
“纪要上写的是‘按市场行情调整’,但补充协议里是硬性规定每年递增10%。这不符合纪要精神,也不符合商业惯例。”郑会计师抓住漏洞。
“郑会计师,商业谈判是动态的。纪要记录的是原则,具体条款是双方谈判的结果。如果您有疑问,可以请刘董事长来解释,当时谈判他也在场。”赵红英不慌不忙,把球踢回给刘天华。
郑会计师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拿出另一份文件:“好,这个先放一边。赵厂长,合资公司七月份的研发费用中,有一笔三万元的‘专家咨询费’,支付给红旗厂,再由红旗厂转付给苏联专家。为什么不能直接支付给专家本人?为什么要通过红旗厂中转?”
“彼得罗夫先生是红旗厂聘请的专家,合同是与红旗厂签的。合资公司需要他的技术服务,所以向红旗厂购买服务。这是正常的商业往来,有合同,有发票,有服务记录。”赵红英解释。
“但这样做增加了资金流转环节,增加了税务成本,也不利于资金监管。我们认为,合资公司应该直接与专家签订合同,直接支付费用。”郑会计师说。
“可以。只要彼得罗夫先生同意,只要符合外事管理规定,我们可以改。但这次的服务已经发生,费用已经产生,程序已经走完。审计应该关注事实,而不是假设。”赵红英寸步不让。
会议室里的空气很僵。李律师在一旁记录,偶尔补充几句法律条文。黄总监低头翻着账本,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郑会计师的团队在计算器上按得噼啪响,不时交换眼色。
“赵厂长,我们初步统计了一下。”郑会计师合上账本,推了推眼镜,“合资公司成立一个半月,总支出四十八万,其中研发费用二十二万,占比46%;管理费用十八万,占比37%;生产成本八万,占比17%。这个支出结构很不合理,研发投入过高,生产效率过低。”
“郑会计师,合资公司还处在建设期,研发投入是必要的。没有前期的技术积累,就没有后期的生产效益。这个道理,您应该懂。”赵红英说。
“我懂,但投资者不懂。刘董事长看到这个数据,很不满意。他让我转告您,如果审计结束前,合资公司不能拿出明确的生产计划和时间表,他将考虑召开临时董事会,重新评估合资公司的经营方向,甚至……考虑更换总经理。”郑会计师终于亮出了底牌。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赵红英放在桌下的手微微颤抖,但脸上依然平静。刘天华终于要动手了,以审计为借口,以更换总经理为威胁,逼红旗厂就范。
“郑会计师,请您转告刘董事长,合资公司的经营是董事会集体决策的结果。如果他有不同意见,可以在董事会上提出来,大家讨论。但用审计施压,用更换总经理威胁,这不符合商业规则,也不符合合作精神。”赵红英的声音很冷。
“我只是传达刘董事长的意见。赵厂长,审计还要进行三天。这三天,希望您能配合我们,也希望您能认真考虑合资公司的未来。”郑会计师说完,带着团队离开会议室。
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赵红英和李律师。赵红英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累,真累。在深圳这两个月,她每天都在战斗,和刘天华斗,和黄总监斗,和审计斗,和资金斗,和时间斗。
“赵厂长,您没事吧?”李律师关切地问。
“没事。”赵红英睁开眼睛,坐直身体,“李律师,审计报告出来,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如果审计认定合资公司管理混乱、损害股东利益,刘天华可以联合其他股东召开临时董事会,罢免您的总经理职务。甚至,可以以红旗厂违约为由,要求解除合资合同,追索赔偿。”李律师分析得很客观。
“罢免我……解除合同……”赵红英苦笑。刘天华这是要把红旗厂彻底踢出局,自己独吞合资公司。
“但审计报告需要证据。从这两天的审计看,合资公司的账目虽然不完美,但没有重大违法违规。研发费用高,但符合合同;设备租赁条款不公平,但也是双方签的字;资金流转环节多,但都有票据。刘天华想用审计扳倒我们,没那么容易。”李律师补充道。
“但他可以拖。审计三天,报告一周,董事会准备一周,一来二去半个月过去了。红旗厂等不起,八月底的期限等不起。”赵红英说。
“那您打算怎么办?”
赵红英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深圳的高楼在阳光下闪着光,这个城市的节奏快得让人窒息。但她心里,异常冷静。
“他要开董事会,就让他开。但在开董事会之前,红旗厂必须拿出成绩。离子交换工艺突破了,研磨膏效果上去了,导轨精度快到0.001毫米了。只要设备改造完成,生产线开起来,红旗厂就有底气,刘天华就不敢轻举妄动。”
“可时间……”
“时间再紧也得拼。李律师,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起草一份法律意见书,针对审计提出的每个问题,给出法律依据和反驳理由。第二,准备召开临时董事会的程序文件,如果刘天华真要开,咱们就正面迎战,把红旗厂的技术突破、市场前景、未来规划,摆到桌面上谈。”
“好,我马上去办。赵厂长,您要不要回长春一趟?红旗厂那边需要您坐镇。”李律师建议。
“我也想回去,但现在走不开。审计在这里,我一走,刘天华更会做文章。这样,你帮我订一张周末的机票,我周六回去,周日晚上回来。两天时间,够了。”赵红英做了决定。
“好。赵厂长,您也注意身体。这些天,您太累了。”
“累不怕,怕的是没希望。现在有希望,再累也值。”赵红英说完,拿起手机,拨通了齐铁军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齐铁军略带兴奋的声音:“红英,告诉你个好消息,彼得罗夫同意留下了,还要见陈志刚谈军工合作。离子交换工艺稳定了,纯度99.82%。车间那边,磨床在调试,导轨精度到0.0015毫米了!”
赵红英听着,眼眶突然发热。红旗厂那边,每个人都在拼命,每个人都在前进。她这里,怎么能倒?
“老齐,坚持住。深圳这边,审计在找麻烦,刘天华威胁要开董事会罢免我。但没关系,只要红旗厂拿出成绩,我们就有底气。这个周末我回去一趟,咱们好好商量下一步。”
“红英,你辛苦了。坚持住,红旗厂马上就能站起来了!”
挂了电话,赵红英看着窗外。深圳的天空很蓝,阳光很烈。这个城市的竞争很残酷,但也很公平——有实力,就有话语权;有技术,就有未来。
红旗厂,一定要站起来。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