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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79章 氧化铈的等待
    七月二十八日上午十点,省海关查验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纸张混合的气味。陆文婷站在海关工作人员面前,手里拿着莫斯科寄来的包裹查验单,眉头紧锁。在她面前的长条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包裹,里面是用防震泡沫包裹的几个玻璃瓶,但其中一个瓶子已经碎裂,灰白色的氧化铈粉末散落出来,还有一些粘在破损的泡沫上。

    “同志,这瓶破损的样品,还能用吗?”陆文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海关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戴着细框眼镜,正在查验单上记录着什么。她抬起头,看了看破损的瓶子,摇摇头:“瓶体碎裂,内装粉末已受污染。按规定,这种状况的样品不能通关,需要重新申报,或者做销毁处理。”

    陆文婷心里一沉。这是彼得罗夫从莫斯科托人寄来的高纯度氧化铈样品,一共五瓶,每瓶二十克。现在碎了一瓶,就只剩八十克了。而且最关键的是,这瓶是彼得罗夫特别标注的“实验室标样”,纯度达到99.99%,是作为对比测试用的。

    “同志,能不能通融一下?这些样品是我们科研急需的,是苏联专家专门寄来支持我们技术研究的。破碎的这瓶,我们可以自己处理,保证不造成污染。”陆文婷恳求道。

    “不行,规定就是规定。”女同志很坚持,“这些化学试剂属于管制物品,必须保证包装完好、标识清晰才能通关。你这瓶碎了,标签也看不清了,谁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万一是危险品呢?”

    陆文婷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能说这是高纯度氧化铈,不能说这是用于军工材料研究的,不能说红旗厂正在攻关的敏感技术。在海关这里,多说多错,反而可能引起更多怀疑。

    “那……这些完好的瓶子,能放行吗?”陆文婷指着另外四瓶。

    女同志检查了一下其他瓶子,包装完好,标签清晰,上面是俄文,注明是“氧化铈,纯度99.9%”。“这四瓶可以,但需要补办检验检疫手续。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有进口许可证吗?”

    “我们是红旗机械厂的,有市科委的批文。”陆文婷赶紧从包里拿出文件。

    女同志接过文件,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陆文婷:“红旗机械厂?做农机的那个厂?你们要这么高纯度的氧化铈做什么?”

    “是……是为了改进生产工艺,提高产品质量。”陆文婷含糊地回答。

    “改进工艺需要进口这么高纯度的试剂?”女同志显然不太相信,“这样吧,文件我先收下,样品暂时扣留。你们单位派人来,带上更详细的说明材料,我们审核后才能决定是否放行。”

    “同志,这要多久?我们真的很急……”

    “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一周左右。看你们材料准备的情况。”女同志说着,开始整理查验单,“好了,你们可以走了。等通知吧。”

    陆文婷看着桌上的样品,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从海关出来,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七月的阳光炙热,但她觉得心里发冷。氧化铈样品被扣,军工考察推迟,设备改造到了最后关头,可关键的对比材料却卡在了海关。

    她站在海关大楼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感到一阵疲惫。这一个月来,她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白天在实验室做试验,晚上在医院照顾彼得罗夫,周末还要跑各个部门办手续。现在,眼看技术突破在即,却又卡在这种看似琐碎实则关键的程序上。

    手机响了,是齐铁军打来的。

    “文婷,样品拿到了吗?车间这边等着用呢。研磨块精度到0.0048毫米了,导轨精度到0.0012毫米了,就差氧化铈标样做最后验证了。”齐铁军的声音里带着期待。

    陆文婷咬了咬嘴唇:“齐厂长,样品被海关扣了。有一瓶碎了,海关说要补办手续,可能要三五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叹息:“怎么会这样……文婷,能不能想想办法?八月底的期限,没几天了。军工考察虽然推迟了,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咱们得抓紧啊。”

    “我知道,我再想想办法。齐厂长,陈处长那边有没有什么关系?能不能帮忙打个招呼?”

    “陈志刚去北京开会了,要下周才回来。文婷,你先回厂里,咱们再商量。实在不行,就用现有的铈镧混合物顶一顶,虽然纯度差一点,但应该能用。”

    “好,我马上回去。”陆文婷挂了电话,快步走向公交车站。

    公交车在拥挤的街道上缓慢行驶,陆文婷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快速盘算着。氧化铈样品被扣,军工考察推迟,看似是挫折,但也许也是机会。如果能在没有高纯度标样的情况下,依然做出合格的产品,那不正说明红旗厂的技术可靠吗?

    想到这里,陆文婷心里稍微轻松了些。她拿出笔记本,开始规划接下来的试验方案。没有氧化铈标样,就用现有的99.82%纯度的铈镧混合物,通过工艺调整,也许能达到类似的效果。研磨膏的配方可以再优化,离子交换工艺可以再改进,设备调试可以更精细……

    办法总比困难多。这是父亲常说的话,也是红旗厂三十七年来一直坚持的信念。

    七月二十八日晚上十点,红旗厂机加工车间里依然灯火通明。老陈、小王、小李,还有几个技术骨干,围在那台刚刚安装好数控系统的车床前,神情专注。车床是改造好的那台五十年代老设备,加装了从省精密机床厂换来的日本数控系统,控制箱上红绿指示灯闪烁,显示屏上跳动着数字。

    “小王,再检查一遍线路。小李,测量一下导轨精度,看安装有没有变形。”老陈的声音有些嘶哑。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四小时,中午只吃了一碗面条,血压高到180,沈雪梅让他休息,他不肯,说今天是关键,不能离开。

    小王蹲在控制箱后面,用万用表检查每一根接线。线路是他和小李一起布的,虽然简陋,但符合安全规范。小李拿着千分尺,在导轨上选了十个点,一个一个地测量,记录数据。

    “陈师傅,线路没问题。小李,精度多少?”小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十个点,0.0011毫米到0.0013毫米之间,平均0.0012毫米。安装没变形,精度保持得很好。”小李汇报,声音里带着兴奋。

    0.0012毫米,离0.001毫米还差一点点,但已经达到了数控系统的最低要求。这意味着,这台改造的车床,可以开始试运行了。

    “好,准备试机。小王,你操作。小李,你看着工件。其他人,退到安全线外。”老陈下了命令。

    车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小王按下启动按钮,电机嗡嗡启动,主轴开始旋转。他按照在省精密机床厂学的操作方法,在控制面板上输入程序——一个简单的车削圆柱面的程序,是数控系统自带的测试程序。

    刀架开始移动,沿着导轨平稳滑行。车刀接触工件,发出轻微的切削声,铁屑卷曲着飞出。所有人盯着显示屏,盯着刀架,盯着工件,眼睛都不敢眨。

    三分钟后,程序运行完毕。车床自动停止,主轴缓缓停下。小李立刻上前,卸下工件,用千分尺测量。直径20毫米的圆柱,要求加工到19.8毫米,公差正负0.01毫米。

    “多少?”老陈问。

    “19.81毫米。”小李报出数字。

    车间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19.81毫米,在公差范围内,成功了!这台五十年代的老车床,经过改造,加装数控系统,第一次试运行就加工出了合格零件!

    老陈长舒一口气,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扶着工作台,才没让自己倒下去。这半个月,不,这一个月,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每天在车间里泡着,调试设备,研磨导轨,加工研磨块,安装系统……现在,终于看到成果了。

    “陈师傅,您脸色不好,快坐下歇会儿。”小王赶紧搬来椅子。

    老陈摆摆手,但还是在椅子上坐下了。他感觉头有点晕,眼前发花,知道是血压又上来了。但他心里高兴,真的高兴。红旗厂的设备改造,终于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有了这台数控车床,就能加工高精度零件,就能生产合格的研磨块,就能推动整个厂的技术升级。

    “小王,继续测试。把系统自带的测试程序都跑一遍,看看有没有问题。小李,你去实验室,告诉陆工,车床试运行成功了,让她来看看。”老陈安排道。

    “好!”小王和小李分头行动。

    老陈坐在椅子上,看着车间里忙碌的工人们,看着那台重新焕发生机的老车床,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台车床,是1958年沈阳机床厂出的,红旗厂建厂时买的第一批设备。三十七年来,它加工过拖拉机零件,加工过农机配件,加工过各种民用产品。现在,它又要承担新的使命,为红旗厂的技术升级打头阵。

    这就是中国工业的传承,老设备,新技术,老工人,新使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一代设备有一代设备的使命。

    车间门开了,陆文婷快步走进来。她刚从实验室过来,身上还穿着白大褂,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

    “陈师傅,我听说车床试运行成功了?”陆文婷问。

    “成功了,加工了一个测试件,尺寸合格。”老陈站起来,指着工作台上的工件。

    陆文婷拿起工件,仔细看了看,又用千分尺量了量,脸上露出笑容:“19.81毫米,精度很好。陈师傅,您辛苦了。这下,咱们有底气了。设备改造完成了第一步,后面的就好办了。”

    “是啊,有底气了。”老陈感慨道,“文婷,氧化铈样品的事怎么样了?”

    陆文婷的笑容淡了些:“被海关扣了,要补办手续,得几天。不过没关系,没有氧化铈,咱们就用现有的材料。我刚才在实验室又调整了研磨膏配方,用99.82%的铈镧混合物,加上新配比的油脂,效果应该不差。明天咱们就用新研磨膏,试试能把导轨精度推到多少。”

    “好,咱们就试试。红旗厂这么多年,什么困难没遇到过?没有进口材料,咱们就自己想办法;没有先进设备,咱们就自己改造;没有专家指导,咱们就自己摸索。这就是红旗厂的精神,自力更生,艰苦奋斗。”老陈说得很坚定。

    陆文婷看着老陈,这个五十多岁的老钳工,头发白了,腰弯了,血压高了,但眼里的光,还像三十年前一样,倔强,不服输。这就是红旗厂的脊梁,是中国工业的脊梁。

    “陈师傅,您说得对。咱们就靠自己,靠咱们的技术,靠咱们的双手,把红旗厂重新搞起来。”陆文婷说。

    车间里,车床又开始运行,切削声再次响起。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格外有力。这是希望的声音,是前进的声音,是中国工业在艰难中崛起的声音。

    七月二十八日晚上十一点,深圳阳光酒店的套房里,刘天华穿着睡袍,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刚收到的传真。传真来自市国资公司,是王主任的亲笔回复,只有短短几行字:“刘董事长,关于合资公司总经理人选问题,我司原则上支持董事会集体决策。但鉴于红旗厂在技术研发上的投入和进展,建议暂缓调整,给予三个月观察期。王。”

    “暂缓调整,三个月观察期……”刘天华冷笑一声,把传真扔在茶几上。

    黄总监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小心翼翼地问:“刘董事长,王主任这是什么意思?是支持我们还是支持红旗厂?”

    “骑墙,观望。”刘天华点燃一支雪茄,深吸一口,“这个老狐狸,既不想得罪我,又不想得罪红旗厂背后的关系。他这是在等,看红旗厂能不能拿出成绩,看咱们能不能拿出更有力的筹码。”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董事会定在八月二号,只有四天了。如果王主任不支持罢免赵红英,我们就达不到三分之二的票数。”黄总监担忧道。

    刘天华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深圳的夜景,璀璨,繁华,但也冰冷,现实。在这个城市,利益是唯一的语言,实力是唯一的筹码。他刘天华能在深圳立足,靠的就是对利益的精准算计,对时机的准确把握。

    “赵红英回长春了,知道吗?”刘天华突然问。

    “知道,她今天下午走的,说是厂里有急事。但我觉得,她是回去搬救兵了。”黄总监说。

    “搬救兵?她能搬什么救兵?”刘天华转过身,眼神锐利,“红旗厂现在自身难保,设备改造还没完成,军工合作只是画饼,氧化铈样品被海关扣了。她拿什么来跟我斗?”

    “可王主任说要给三个月观察期……”

    “观察期?”刘天华笑了,笑容很冷,“那我就让他看看,这三个月,红旗厂能观察出什么结果。黄总监,你明天去市国资公司,找王主任,给他带点‘土特产’。告诉他,天华实业准备在深圳投资一个新项目,投资额五百万,可以挂靠在市国资公司名下,利润分成好商量。”

    黄总监眼睛一亮:“刘董事长,您这是……”

    “这是生意。”刘天华走回沙发坐下,“王主任要政绩,要效益,我给他。但条件是,他必须在董事会上支持我。三个月观察期?太长了,我一天都不想等。赵红英必须走,合资公司必须完全在我的控制之下。”

    “我明白了,明天一早就去办。”黄总监点头。

    “另外,”刘天华弹了弹烟灰,“审计报告最终版出来了吗?”

    “出来了,郑会计师说,明天上午可以送过来。报告列出了七大问题,建议更换管理层,调整经营方向。很专业,很有力。”黄总监汇报。

    “好,有这份报告,再加上王主任的支持,赵红英就翻不了身。”刘天华满意地点头,“黄总监,你再去查查,红旗厂最近还有什么动作。特别是那个苏联专家,还有什么军工合作,我要知道详细情况。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是,我马上去查。不过刘董事长,军工合作涉及敏感领域,咱们查得太深,会不会……”

    “我有分寸。你只管查,查到什么汇报什么。但记住,要隐蔽,不要让人抓住把柄。”刘天华交代。

    黄总监离开后,套房里只剩下刘天华一个人。他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加了两块冰,慢慢喝着。窗外的深圳,夜色深沉,但这个城市从不沉睡。资本在流动,利益在交换,权力在博弈。这就是深圳,这就是改革开放最前沿的战场。

    刘天华喜欢这个战场。在这里,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红旗厂那些老国企的人,还抱着计划经济的那套思维,讲情怀,讲奉献,讲技术。可笑,在资本面前,情怀值几个钱?技术值几个钱?只有利益,才是永恒的真理。

    但他心里也清楚,红旗厂不简单。那个苏联专家,那些技术突破,那个叫陆文婷的女工程师,还有赵红英那个难缠的女人……这些人聚在一起,说不定真能搞出点名堂。所以,他必须在他们成气候之前,把合资公司彻底控制在自己手里。

    刘天华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很快接通,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刘董事长,这么晚了,有事?”

    “老高,帮我查个人。红旗机械厂的陆文婷,女,三十岁左右,留苏工程师的女儿。我要知道她的详细背景,特别是她在苏联的关系,还有她和省外经贸委陈志刚的关系。”

    “陆文婷?这个名字有点印象……行,我查查。老规矩,三天,五万。”

    “可以,但要详细,特别是她和军工系统的联系。”

    “明白,军工系统的关系,这个敏感,得加两万。”

    “成交。钱明天打到你账上。”

    挂了电话,刘天华走到窗边,看着深圳的夜景,眼神深邃。商场如战场,情报就是武器。他要掌握所有信息,所有筹码,才能在这场博弈中,稳操胜券。

    红旗厂,赵红英,陆文婷,苏联专家……这些人和事,在他眼里,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而他,是下棋的人。

    棋局已经开始,胜负即将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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