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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85章 最后准备
    八月二日上午十点,市第一医院住院部三楼的病房里,陆文婷缓缓睁开眼睛。入眼是惨白的天花板,鼻子里是消毒水的气味,耳边是点滴管里药水滴落的轻微声响。她的脑袋还昏沉沉的,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意识在慢慢恢复。

    “文婷,你醒了?”沈雪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疲惫和关切。

    陆文婷转过头,看到沈雪梅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铝饭盒,眼圈发黑,显然是熬夜了。她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发疼,只能发出沙哑的气声。

    “别说话,先喝点水。”沈雪梅扶她坐起来,递过温水杯。

    温水润过喉咙,陆文婷感觉好了一些。“我……睡了多久?”她问,声音嘶哑。

    “从凌晨四点到现在,六个小时。医生说你过度疲劳加低血糖,给你输了葡萄糖和营养液。文婷,你太拼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沈雪梅说着,眼眶红了。

    陆文婷想起昏迷前的事,猛地抓住沈雪梅的手:“样品!检测报告!怎么样了?”

    “放心,样品彼得罗夫先生已经送去省检测中心了。检测报告上午十一点出来,齐厂长去取了。纯度99.93%,确认了。”沈雪梅赶紧说。

    陆文婷长舒一口气,靠在床头。99.93%,达到了,真的达到了。这一个月的拼命,这四十八小时的不眠不休,值了。

    “军工考察……是明天下午三点,对吧?”陆文婷问。

    “是。但文婷,你必须住院休息。医生说你要卧床至少二十四小时,明天下午才能出院。考察现场,你不能去。”沈雪梅语气坚决。

    “不行,我必须去。”陆文婷挣扎着要下床,但身体一软,差点摔倒。

    沈雪梅赶紧扶住她:“你看你这个样子,站都站不稳,怎么去?文婷,听话,身体要紧。考察有齐厂长,有彼得罗夫先生,有小王小李,他们能应付。”

    “可技术细节,工艺要点,他们没我熟。考察组肯定会问得很细,我必须在场。”陆文婷很坚持。

    “那也不能拿命去拼啊!”沈雪梅的声音提高了,“文婷,红旗厂重要,但你的命更重要!你要是倒下了,红旗厂就算站起来了,又有什么意义?”

    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窗台上的仙人掌在阳光下投出清晰的影子。陆文婷看着沈雪梅,这个像姐姐一样照顾自己的医生,此刻眼里的心疼和担忧,是真真切切的。

    “雪梅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陆文婷轻声说,“但红旗厂现在就像在走钢丝,一步都不能错。我在现场,就能多一份把握。考察通过了,红旗厂就有希望了,老陈老李他们就不用担心厂子倒了,三百多工人就不用担心没饭吃了。这是我该做的,也是我能做的。”

    沈雪梅看着陆文婷,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妹妹,脸上没有血色,眼睛深陷,但眼神里的坚定,像钢铁一样。她知道,自己劝不动了。红旗厂的人,都有这股劲儿,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得答应我,今天必须卧床休息,明天上午才能出院。而且,”沈雪梅从铝饭盒里拿出一个包子,“把这包子吃了,还有这碗粥。吃完继续输液,补充营养。”

    陆文婷看着那个包子,突然觉得饿了。她已经记不清上一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好像是前天晚上沈雪梅送来的那个包子,她只吃了半个。

    “好,我吃。”陆文婷接过包子,小口吃起来。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有点凉了,但很香。她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

    沈雪梅看着她吃,心里一阵酸楚。这个平时文静优雅的女工程师,此刻像个饿坏了的孩子。这一个月的超负荷工作,把她熬成了什么样。

    “文婷,陈处长那两万块钱,我帮你存银行了。存折在这里,密码是你生日。”沈雪梅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存折,递给陆文婷。

    陆文婷接过存折,看了看,是市工商银行的,户名是陆文婷,余额两万零五十块,那五十块是沈雪梅给她存的零头。

    “雪梅姐,这钱……”

    “这钱是你的,你自己处理。但文婷,陈志刚对你,还有感情。这钱,名义上是借给红旗厂,实际上……”沈雪梅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陆文婷沉默了。她看着存折,心里五味杂陈。陈志刚的好意,她懂。十年前的感情,她也还记得。但这十年,物是人非。她是红旗厂的技术负责人,肩上有责任;他是市外经贸委的处长,前途光明。中间隔着太多东西,回不去了。

    “雪梅姐,这钱,等红旗厂缓过来了,我一定还他。连本带利。”陆文婷说得很平静。

    沈雪梅看着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感情的事,外人说不清,只有当事人自己明白。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陈志刚走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他看到陆文婷醒了,眼睛一亮,但看到她苍白的脸色,眉头又皱了起来。

    “文婷,你感觉怎么样?”陈志刚快步走到床边。

    “好多了,谢谢陈处长关心。”陆文婷说,语气客气而疏离。

    陈志刚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常态:“我刚从省检测中心过来,报告拿到了,确认纯度99.93%。齐厂长在复印,等会儿就送过来。”

    “太好了。”陆文婷脸上露出笑容,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军工考察明天下午三点,考察组名单也确定了。总后装备部的李处长带队,国防科工委材料处的王工,机械工业部机床处的张工,还有咱们省国防工办的刘主任。一共四个人,都是行家。”陈志刚说。

    “都是专家……那要求肯定很高。”陆文婷心里一紧。

    “但咱们的准备也很充分。高纯度材料,精密设备,工艺报告,都有。关键是现场演示要流畅,讲解要清晰。文婷,你……”陈志刚看着陆文婷苍白的脸,犹豫了。

    “我明天上午出院,下午参加考察。技术细节我熟,我来讲解。”陆文婷说得很肯定。

    “可是你的身体……”

    “我没事。陈处长,红旗厂走到今天,不容易。我不能在最后关头掉链子。”陆文婷看着陈志刚,眼神清澈坚定。

    陈志刚看着陆文婷,这个他爱了十年的女人,此刻虚弱但倔强地坐在病床上,为了红旗厂,为了那些她认为值得的事,拼尽全力。他心里的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好,那你要答应我,今天必须好好休息。明天上午我来接你出院,送你去红旗厂。”陈志刚说。

    “不用麻烦,厂里有车……”

    “不麻烦,我顺路。”陈志刚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

    陆文婷想说什么,但最终点点头:“那……谢谢陈处长。”

    陈志刚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文婷,你还是叫我志刚吧。陈处长陈处长的,太生分了。”

    陆文婷愣了一下,低下头,没说话。沈雪梅在旁边看着,心里叹了口气。这两个人,一个有情,一个有意,但中间隔着太多东西。红旗厂的困境,肩上的责任,过去的十年,都成了无法跨越的鸿沟。

    “好了,你好好休息,我下午再来看你。”陈志刚说完,转身离开病房。

    沈雪梅送他出去,在走廊里,陈志刚停下脚步:“沈医生,文婷就拜托你了。明天考察很重要,但她的身体更重要。如果她状态不好,一定要拦住她,不能让她硬撑。”

    “我明白。但陈处长,文婷的脾气你知道,她认定的事,谁也拦不住。”沈雪梅苦笑。

    “那就尽量让她多休息。营养跟上,别让她再累了。”陈志刚说完,匆匆离开。他还要去市里开会,协调明天的考察安排。

    沈雪梅回到病房,看到陆文婷已经吃完包子,正在喝粥。她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很苍白。

    “文婷,喝完粥再睡会儿。下午我让护士给你加一袋营养液,明天才能有精神。”沈雪梅说。

    “好。雪梅姐,你也去休息吧,你眼圈都黑了。”陆文婷说。

    “我没事,习惯了。你先睡,我在这儿看着。”沈雪梅在床边坐下。

    陆文婷躺下,闭上眼睛。但她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明天考察的事。工艺要点怎么讲,设备演示怎么安排,考察组可能会问什么问题,她该怎么回答……一个个问题在脑子里盘旋。

    她知道,明天的考察,将决定红旗厂的命运。成,红旗厂活;败,红旗厂亡。她不能失败,不能有任何差错。

    窗外的阳光很亮,但病房里很安静。点滴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缓慢而坚定地滴落,像红旗厂这一个月来的脚步,艰难,但不停。

    八月二日下午两点,红旗厂机加工车间里,气氛紧张得像要凝固。齐铁军站在那台改造好的数控车床前,手里拿着刚取回来的检测报告,眼睛盯着车床,一眨不眨。小李和小王站在他两边,还有其他几个技术骨干,都屏着呼吸。

    “最后调试一次。加工那个最复杂的测试件,我要看所有精度指标。”齐铁军说,声音嘶哑。他昨晚一夜没睡,上午去省里取报告,中午赶回来,眼圈发黑,但眼神依然锐利。

    “齐厂长,这已经是第十五次了,精度都很稳定……”小王说。

    “我要的是百分之百稳定。考察组明天就来,不能有任何意外。再来一次,从编程到加工,全程录像。”齐铁军很坚持。

    小王无奈,重新坐到控制台前。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编程。这是一个复杂的曲面零件,有圆弧、倒角、螺纹,能全面测试车床的各项性能。程序是他和陆文婷一起设计的,经过多次优化,已经很成熟了。

    编程完成,启动。刀架开始移动,切削声响起。车间里很安静,只有机器的声音和工人们压抑的呼吸声。所有人都盯着车床,盯着显示屏,盯着那个正在成型的零件。

    十五分钟后,加工完成。车床自动停止,主轴缓缓停下。小李立刻上前,卸下工件,用全套检测工具测量——千分尺、卡尺、螺纹规、表面粗糙度仪。

    数据一个个报出来,小王在记录纸上快速记录。齐铁军站在旁边,眼睛紧紧盯着那些数字。

    “外径20.00毫米,公差正负0.01毫米,实测20.005毫米。”

    “内径15.00毫米,公差正负0.01毫米,实测15.003毫米。”

    “圆弧半径R5,公差正负0.02毫米,实测R5.008毫米。”

    “螺纹M12×1.5,通规过,止规不过,合格。”

    “表面粗糙度Ra1.6,实测Ra1.52。”

    十个检测点,全部数据报完。小王快速计算,然后抬头:“齐厂长,所有尺寸都在公差范围内,精度稳定在0.005毫米到0.008毫米之间,超过0.01毫米的设计要求。车床性能,完全达标。”

    车间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工人们互相看着,脸上露出笑容。这半个月的拼命,值了。

    齐铁军长舒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扶住工作台,才没让自己倒下去。这一个月,不,这半年,他像在走钢丝,每一步都胆战心惊。现在,终于看到希望了。

    “好,设备这边可以了。车间卫生再打扫一遍,设备擦亮,工具摆放整齐。小李,你负责。”齐铁军安排。

    “明白!”小李点头,立刻带人开始打扫。

    “小王,你准备明天的演示程序,要简单明了,但要体现咱们的最高水平。另外,准备一份中英文对照的操作说明,考察组可能有外国人。”齐铁军继续安排。

    “好,我马上弄。齐厂长,您去休息会儿吧,您脸色不好。”小王关切地说。

    “我没事。”齐铁军摆摆手,但感觉头晕目眩。他知道自己到极限了,但他不能倒,明天还有硬仗。

    他走到车间门口,看着外面炽热的阳光。八月的东北,天气燥热,但车间里因为机器运转,更热。工人们穿着被汗水浸透的工作服,在认真打扫,调试,准备。这些熟悉的面孔,这些跟了他十几二十年的老伙计,此刻都在为红旗厂的明天拼命。

    “齐厂长,赵厂长回来了!”办公室的小刘跑过来,气喘吁吁。

    齐铁军猛地转身:“在哪儿?”

    “刚进厂门,直接来车间了。”

    齐铁军快步走向厂门口。远远地,他看到赵红英从一辆吉普车上下来,风尘仆仆,但步伐坚定。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裤子,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有疲惫,但眼睛很亮。

    “红英!”齐铁军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赵红英看到他,快步走过来。两人在车间门口相遇,对视了几秒,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懂了。

    “深圳那边,怎么样了?”齐铁军问。

    “暂时稳住了。董事会给了三个月观察期,刘天华的环保问题被曝光,他暂时不敢乱动。但三个月后,如果咱们拿不出成绩,董事会还会再来。”赵红英简单汇报。

    “三个月……够了。只要明天考察通过,军工合作有眉目,红旗厂就能活过来。”齐铁军说。

    “考察准备得怎么样?”赵红英问。

    “设备调试完成,精度达标。高纯度样品纯度99.93%,检测报告在这里。文婷累倒了,在医院,但明天坚持要参加考察。”齐铁军把检测报告递给赵红英。

    赵红英快速浏览报告,眼睛亮了:“99.93%!太好了!文婷怎么样?严重吗?”

    “过度疲劳加低血糖,医生说要卧床休息,但她不听,明天一定要来。”齐铁军苦笑。

    赵红英沉默了一会儿,说:“文婷的脾气,你我都知道。她认定的事,谁也拦不住。但明天的考察,咱们要做好她状态不好的准备。技术讲解,能不能让彼得罗夫先生来?”

    “彼得罗夫先生手还没完全好,而且中文不流利。技术细节,还是文婷最熟。”齐铁军说。

    “那咱们就做好预案。文婷主讲,彼得罗夫先生补充,你和我负责整体介绍。考察组四个人,分工应对。”赵红英思路清晰。

    “好。红英,你刚回来,先去休息。晚上咱们开个会,最后敲定明天流程。”齐铁军说。

    “我不累。在飞机上睡了会儿。走,去看看车间。”赵红英说着,走向车间。

    齐铁军跟在她身后,看着这个并肩作战多年的战友,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赵红英是乡镇企业出身,泼辣,能干,有闯劲。这一个月在深圳,她一个人面对刘天华的资本攻势,顶住了压力,争取了时间。没有她,红旗厂在深圳的阵地就丢了。

    车间里,工人们看到赵红英,都围过来。

    “赵厂长,您回来了!”

    “赵厂长,深圳那边怎么样?”

    “赵厂长,咱们的设备改好了,精度杠杠的!”

    工人们七嘴八舌,脸上洋溢着见到主心骨的喜悦。赵红英在红旗厂工人心里,威望很高。她懂技术,懂管理,更懂工人的心。

    “同志们,我回来了。”赵红英提高声音,车间里安静下来,“深圳那边,咱们顶住了。董事会给了三个月时间,看咱们的成绩。现在,成绩就在眼前——设备改造完成了,精度达标了;高纯度材料做出来了,纯度99.93%。这是咱们的本钱,是咱们的底气!”

    工人们听着,眼神越来越亮。

    “明天,军工考察组要来。这是红旗厂三十七年来,最重要的机会。咱们要用最好的状态,最硬的成果,告诉他们——红旗厂,虽然老,虽然穷,但技术不落后,工人不孬种!咱们配得上军工合作,配得上更好的未来!”

    “赵厂长放心!咱们一定不给红旗厂丢人!”工人们齐声响应。

    车间里的气氛,热烈而昂扬。这是背水一战的气氛,是破釜沉舟的气氛,是红旗厂三十七年来,每次面对难关时,都会爆发出的那种劲儿。

    赵红英看着工人们,看着车间里重新焕发生机的老设备,看着墙上“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标语,心里涌起强烈的信念。红旗厂,一定能站起来。一定。

    八月二日下午五点,北京首都机场国际到达厅里,彼得罗夫站在接机口,眼睛紧紧盯着出口。他的左手握着一束在机场花店买的廉价鲜花,右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出口上方的电子屏显示,从莫斯科飞往北京的SU572航班,已经落地,正在滑行。

    他的妻子叶莲娜在这架飞机上。他们已经三个月没见了,上次通电话是一周前,叶莲娜说莫斯科的情况越来越糟,商店里货架空了,卢布贬值,实验室彻底关闭了,她决定来中国找他。

    但签证出了问题。叶莲娜的旅游签证只有三十天,而且不能工作。彼得罗夫在红旗厂的专家签证也快到期了,需要续签。这些天,他一边帮陆文婷攻关技术,一边跑外事办办手续,焦头烂额。好在陈志刚帮忙协调,叶莲娜的签证问题解决了,今天能入境。

    但彼得罗夫心里还是不踏实。中国的政策,外事管理,他不懂。叶莲娜不懂中文,英语只会一点点,万一在海关遇到问题,他怕她应付不来。

    出口开始有人出来了。彼得罗夫伸长脖子看,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三个月不见,叶莲娜瘦了吗?莫斯科的动荡,她一个人怎么熬过来的?

    “彼得罗夫!”

    一个声音响起,带着俄语特有的卷舌音。彼得罗夫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连衣裙的女人,推着行李箱,快步走过来。是叶莲娜,但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脸色憔悴,但眼睛很亮。

    “叶莲娜!”彼得罗夫迎上去,两人紧紧拥抱。

    “你瘦了。”叶莲娜摸着丈夫的脸,用俄语说。

    “你也瘦了。莫斯科怎么样?”彼得罗夫问。

    叶莲娜摇摇头,没说话,但眼神里的疲惫说明了一切。彼得罗夫不再问,接过行李箱,拉着她往外走。

    “我们先去酒店,安顿下来。明天我要回长春,红旗厂有重要考察,我必须参加。”彼得罗夫边走边说。

    “考察?什么考察?”叶莲娜问。

    “军工考察。红旗厂做了高纯度材料,明天考察组来评估,如果通过,有可能进入军工配套体系。”彼得罗夫解释。

    叶莲娜眼睛亮了:“军工?彼得罗夫,这会不会有风险?你是苏联专家,参与中国的军工项目,莫斯科那边……”

    “莫斯科已经顾不上我们了。”彼得罗夫苦笑,“叶莲娜,你知道吗,在红旗厂这一个月,我找到了久违的意义。技术在实验室里是论文,在工厂里是产品,是能让人活下来的东西。红旗厂那些工人,那些工程师,在那么简陋的条件下,做出了99.93%的高纯度材料,改造了五十年代的老设备,让它们重新焕发生机。这种精神,我在莫斯科已经很久没看到了。”

    叶莲娜看着丈夫,这个在莫斯科实验室关闭后消沉了很久的男人,此刻眼睛里闪着光,是那种她熟悉的、对科学和技术热爱的光。在中国,在红旗厂,他找到了新的价值。

    “彼得罗夫,我支持你。但你也要注意安全,注意身体。你的手怎么样了?”叶莲娜拉起丈夫的右手,看到那块明显的疤痕,心疼地皱眉。

    “好了,没事了。红旗厂的医生很负责,处理得很好。”彼得罗夫活动了一下手指,“叶莲娜,你在北京先住下,等我明天考察结束,就来接你。红旗厂条件简陋,但人都很好。你会喜欢的。”

    “好,我听你的。彼得罗夫,不管在哪里,只要咱们在一起,就是家。”叶莲娜说。

    两人走出机场,上了出租车。彼得罗夫用生硬的中文报了酒店地址,司机点点头,发动车子。窗外,北京的街道宽阔,车流如织,高楼林立。这个东方古都,正以惊人的速度变化着,就像中国这个国家一样,在艰难中崛起,在困顿中前进。

    彼得罗夫握着妻子的手,看着窗外的街景,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在莫斯科,他已经没有家了。实验室关闭,同事离散,国家动荡,未来渺茫。但在中国,在红旗厂,他找到了新的位置,新的价值。虽然艰难,虽然陌生,但有希望,有温暖,有可以为之奋斗的事。

    “叶莲娜,红旗厂明天很关键。考察通过了,红旗厂就能活下来,我在中国的工作就能继续。如果失败了……”彼得罗夫没说完。

    “不会失败的。彼得罗夫,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工程师。红旗厂有你,有那些努力的中国人,一定会成功。”叶莲娜握紧丈夫的手。

    彼得罗夫点点头,但心里依然忐忑。明天的考察,决定的不只是红旗厂的命运,也是他在中国的未来,是他和叶莲娜能否在这里安定下来的关键。

    他想起陆文婷熬红的眼睛,想起齐铁军花白的头发,想起车间里工人们专注的神情。这些中国人,在为了一个目标拼命。他,一个苏联专家,也被这种拼命感染了,融入了。

    “叶莲娜,等明天考察结束,我带你去红旗厂看看。你会看到,什么是真正的工业精神,什么是永不放弃的信念。”彼得罗夫说。

    “好,我等着。”叶莲娜靠在丈夫肩上,闭上眼睛。这趟长途飞行,她太累了。

    出租车在北京的街道上穿行,驶向酒店。彼得罗夫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默默祈祷。祈祷明天一切顺利,祈祷红旗厂能站起来,祈祷他和叶莲娜,能在这个遥远的东方国度,找到新的家。

    明天,一切都将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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