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802章 长春的春天
    1994年12月8日,齐铁军和陆文婷回到了长春。飞机落地时,天空正飘着细碎的雪花,比斯图加特那场雪要猛烈得多。走出航站楼,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厂里派了车来接。司机老张还是那个老张,开着一辆老旧的伏尔加,见到齐铁军就咧嘴笑:“齐工,可把您盼回来了!这一个月,厂里都等着您带回好消息呢。”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斯大林大街往厂区开。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偶尔能看到几栋新建的楼房,脚手架还没拆干净。这座城市正在变化,但变化得不算快。一汽的老厂区还是那些红砖楼,烟囱冒着烟,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有些苍凉。

    “德国那边怎么样?”老张从后视镜里看齐铁军。

    “签了,”齐铁军简单地说,“过完年,德国专家就过来。”

    “好!好!”老张连说两个好字,“咱们自己的发动机,总算有着落了!”

    陆文婷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她离开一个月,长春似乎没什么变化,但感觉又有些不同。也许是自己的心境变了。在德国看到的、听到的、学到的,让她对“现代化”有了更具体的理解。不只是先进的设备,更是那一整套体系——标准、流程、管理、思维。

    车子驶入厂区。大门上挂着的牌子已经换了,从“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发动机分厂”变成了“长春汽车发动机有限公司”,化,但厂区还是那个厂区,只是多了几栋新楼。

    齐铁军让老张先送陆文婷回宿舍,自己直接去办公楼。刚下车,就看见厂办主任老周匆匆跑过来。

    “齐工!您可回来了!”老周搓着手,哈着白气,“厂领导都在会议室等着呢,机械工业部的王司长也来了,专程从北京飞过来的。”

    “这么急?”

    “可不是嘛!”老周压低声音,“您从德国发回来的传真,厂里都传开了。说咱们花了八千万马克,买了个发动机图纸,还不包括关键技术参数。有些老师傅有意见,说这钱花得不值。”

    齐铁军眉头一皱:“谁传的闲话?”

    “这个……唉,您去了就知道了。”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有厂领导,有各车间的主任,有技术科的骨干,还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工程师。老王司长坐在主位,脸色不太好。

    齐铁军推门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铁军同志回来了,坐。”厂长老李指了指空位,“正好,王司长也在,咱们把情况再捋一捋。”

    齐铁军在陆文婷旁边坐下。陆文婷已经把合同草案的副本放在桌上,厚厚一摞,中德文对照。

    “我先汇报一下这次谈判的主要成果。”齐铁军开门见山,“EA827型1.8升发动机全套技术,包括图纸、工艺文件、质量标准。德方派八人专家团队驻厂三年,负责技术指导。我们成立中德汽车技术联合研究院,德方以技术入股,占33%。”

    “关键技术参数呢?”说话的是铸造车间的刘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脸上皱纹很深,是厂里的技术权威,“我听说缸体铸造的热处理曲线、曲轴轴颈的超精加工参数,这些核心工艺参数都没写在合同里?”

    “是没写在正文里,但在技术附件里有框架性描述。”齐铁军平静地说,“德方的理由是,这是技术诀窍,需要现场传授。但我们在合同里明确了,德方专家必须完整传授,不得保留。”

    “现场传授?”刘主任冷笑,“他说传授了,你说没传授,怎么验证?到时候他随便说两句,就算教了,我们能学会吗?八千万马克啊,不是八千万人民币!”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老王司长敲了敲桌子:“同志们,安静。铁军同志,你解释一下。”

    齐铁军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我先说一个数字。咱们现在生产的发动机,是引进苏联五十年代的技术,492型,百公里油耗13升,功率75马力。EA827发动机,百公里油耗8.5升,功率100马力。这是代差。”

    他在黑板上写下两个数字:13和8.5,75和100。

    “再说工艺水平。咱们现在的缸体铸造,废品率多少?15%到20%。EA827的工艺标准,废品率要求控制在3%以内。这是第二个代差。”他又写下:20%和3%。

    “再说排放。按照国家正在制定的新标准,1996年以后,新生产的汽车必须达到欧洲一号排放标准。咱们现在的发动机,连标准的一半都达不到。EA827可以轻松达标。这是第三个代差。”

    会议室安静下来。

    “八千万马克贵不贵?贵。但值不值?”齐铁军转身看着大家,“如果我们自己从头研发,达到同等水平,需要多少钱?多少时间?我估算过,至少两亿马克,五年以上。而且还不一定能成功。汽车发动机是系统工程,涉及材料、铸造、机加工、装配、测试,任何一个环节掉链子,整体就失败。”

    刘主任张了张嘴,没说话。

    “至于关键技术参数,”齐铁军继续说,“德国人不写在纸上,我们就学不会了?在座的各位,哪个不是从一穷二白干起来的?五十年代,苏联专家撤走,图纸都烧了,咱们不也自己搞出了红旗轿车?七十年代,咱们用锤子敲出了第一台V8发动机的缸体。现在,有德国专家手把手教三年,有完整的图纸和工艺文件,咱们反而学不会了?”

    这话说得有点重,但有效。几个老工程师挺直了腰杆。

    “我的想法是,”齐铁军语气缓和下来,“技术引进是第一步,消化吸收是第二步,改进创新是第三步。德国人留一手,我们就多学一手。他们教80%,我们学到100%。他们教100%,我们学到120%。三年时间,足够我们把他们的技术吃透,然后做出我们自己的东西。”

    老王司长点头:“铁军同志说得对。引进不是目的,是手段。咱们的目标,是要有自己的自主品牌发动机。这次引进的EA827,只是个开始。五年后,十年后,咱们要有自己的EA888,自己的EA211!”

    会议气氛缓和了。但刘主任还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德国专家来了,住哪儿?怎么安排?工资谁发?”

    “这个我来安排。”说话的是厂长老李,“厂里在红旗街那边有两栋专家楼,刚装修好,按德国标准。工资按合同,厂里出一半,合资公司出一半。另外,食堂单独开小灶,配翻译,配专车。”

    “翻译是个问题。”陆文婷开口了,“技术翻译不好找。既懂德语,又懂汽车技术,还要懂机械、材料。我建议,从厂里选一批年轻的、有外语基础的技工,成立一个翻译小组,我带着他们边干边学。”

    “这个好!”老李一拍桌子,“小陆同志,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要多少人,你定。”

    “还有,”齐铁军补充,“德国专家来之前,咱们得把准备工作做好。设备要到位,厂房要改造,人员要培训。特别是铸造车间和机加工车间,要按照德方的标准重新布局。”

    散会后,老王司长把齐铁军叫到办公室。

    “铁军啊,刚才刘主任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老王递了根烟,“他是老同志,有顾虑很正常。八千万马克,不是小数目,部里压力也大。但既然签了,咱们就得干出个样子来,让那些说闲话的人闭嘴。”

    “我明白。”齐铁军接过烟,没点,“王司长,我有个想法。”

    “你说。”

    “技术引进,最怕的就是‘引进一代,落后一代’。德国人现在给我们的是EA827,是他们八十年代末的技术。等我们吃透,已经是九十年代末了,那时候他们可能有EA888,甚至更新的。我们永远追不上。”

    老王点头:“这是个现实问题。”

    “所以我想,在消化吸收的同时,就要开始预研下一代。”齐铁军说,“EA827是化油器发动机,但国际趋势是电喷。咱们能不能在引进EA827的同时,组建一个小组,研究电喷技术?哪怕从最简单的单点电喷开始。”

    “钱从哪儿来?”

    “合资公司有研发经费预算。另外,能不能申请国家863计划的支持?我查了,863计划里有机电一体化专项,汽车电喷应该能靠上。”

    老王沉思了一会儿:“可以试试。但你要有心理准备,863计划竞争很激烈,而且评审的都是大学教授、研究院的专家,对汽车这种应用性强的项目,不一定看得上。”

    “看不上,咱们就做出成绩来给他们看。”齐铁军说,“先从实验室开始,用一台发动机做样机,改造成电喷,做台架试验。有数据,有结果,说话就有底气。”

    “好!有股子闯劲!”老王拍了拍齐铁军的肩膀,“你放手干,部里支持你。”

    齐铁军回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沈雪梅在厨房热饭,儿子小军在写作业。

    “爸!”小军抬头喊了一声,又低头继续写。

    齐铁军放下包,走到厨房。沈雪梅系着围裙,正在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回来了?饭马上好。”沈雪梅没回头,但声音里透着高兴。

    “嗯。”齐铁军靠在门框上,看着妻子的背影。结婚十几年了,她还是那么瘦,但腰板挺得直。厂医院的工作不轻松,但她从没抱怨过。

    饭菜上桌,简单的三菜一汤:红烧排骨、炒白菜、西红柿炒鸡蛋、紫菜蛋花汤。小军已经饿了,扒着饭,含糊不清地说:“爸,你这次去德国,给我带什么了?”

    “带了一套汽车模型,明天拿给你。”齐铁军说。其实他还给沈雪梅带了条丝巾,德国买的,不贵,但花色好看。

    吃完饭,小军去睡觉了。夫妻俩在客厅坐下,齐铁军把丝巾拿出来,沈雪梅接过去,摸了摸,没说什么,折好放在一边。

    “厂里怎么样?”齐铁军问。

    “还行。就是最近感冒的多,车间里好几个老师傅都咳嗽,我让他们戴口罩,没人听。”沈雪梅顿了顿,“对了,德国专家要来了,厂里让我负责他们的医疗保健。我看了德国那边发来的要求,好家伙,标准高着呢。每年全面体检一次,每季度常规检查,工作场所的噪音、粉尘、有毒有害气体都要监测,超标就要停工。”

    “这是他们的标准,照着做就是。”

    “说得轻巧。”沈雪梅苦笑,“就那个噪音标准,车间里现在的设备,十个有八个超标。要按德国标准,全都得停产改造。钱从哪儿来?时间从哪儿来?”

    齐铁军沉默了。这是个现实问题。德国的职业健康标准确实高,但中国的实际情况是,能解决有无问题就不错了,健康标准得一步步来。

    “能不能分步走?”齐铁军想了想,“先把最关键的区域,比如铸造车间、喷涂车间,按德国标准改造。其他的,制定一个三年计划,逐步达标。”

    “我也这么想。”沈雪梅说,“但德国人能同意吗?合同里可是明确写了,工作环境必须符合德国标准。”

    “可以谈判。德国人也不傻,他们知道中国的实际情况。关键是拿出诚意,拿出计划,让他们看到我们在改进,在努力。”

    沈雪梅点点头,从茶几我想试行‘厂内医保’,职工看病,厂里报销一部分,个人出一部分。现在厂里效益不好,全额报销压力太大。但职工意见也大,觉得看病要自己掏钱,不习惯。”

    齐铁军接过文件,翻看着。沈雪梅的字很工整,一条条列得很清楚:门诊报销比例、住院报销比例、大病统筹、个人账户……这是个系统工程,涉及几千职工的利益。

    “你有把握吗?”

    “没把握也得做。”沈雪梅说,“老路子走不下去了。厂里现在一个月医药费开支三十多万,再这么下去,工资都发不出来。但改革也不能太急,得一步步来。我想先从门诊费开始,个人承担10%,看看反应。”

    “职工能理解吗?”

    “做工作呗。”沈雪梅揉了揉太阳穴,“明天开职工代表会,我要去解释。估计得挨骂。”

    齐铁军握住妻子的手。那双手不再像年轻时那么光滑了,有了茧子,有了皱纹。在医院工作,要洗手消毒,冬天容易裂口子。

    “辛苦了。”

    “你也一样。”沈雪梅笑了笑,“听说你今天在会议室,把刘主任都镇住了?”

    “你消息倒灵通。”

    “厂里就那么大,什么事传不开。”沈雪梅起身收拾碗筷,“对了,赵红英来电话了,说明天到。带着她那个乡镇企业学习团,七八个人,要在咱们这儿学半个月。”

    “好,我安排人接待。”

    “她说要住招待所,不住家里,怕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让她住家里吧,小军也喜欢她。”

    沈雪梅看了丈夫一眼,没说什么,端着碗筷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她在洗碗。

    齐铁军坐在客厅里,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在斯图加特的那个晚上,汉斯·施密特说的那句话:“技术应该造福所有人,而不是成为壁垒。”

    现在,技术要来了。德国专家要来了。八千万马克的技术,能不能在中国落地生根,开花结果?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条路必须走,没有退路。

    第二天下午,赵红英到了。不是一个人,是八个人。三辆面包车开进厂区,下来一群风尘仆仆的人。有男有女,年纪都在三四十岁,穿着中山装或者夹克衫,脚上多是布鞋或胶鞋。

    赵红英打头,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短发,红围巾,眼睛亮晶晶的。见到齐铁军就笑:“齐工,又来叨扰你了!”

    “欢迎欢迎。”齐铁军和她握手,“路上辛苦了吧?”

    “不辛苦,坐火车来的,卧铺,睡一觉就到了。”赵红英转身介绍,“这是咱们乡镇企业联盟的几个骨干。这是老张,张家口拖拉机配件厂的。这是小王,保定铸造厂的。这是李姐,我们厂的技术科长……”

    一一介绍完,齐铁军带他们去招待所安顿。招待所是厂里八十年代建的,三层楼,条件一般,但干净。两人一间,有暖气,有公共卫生间。

    “条件简陋,多包涵。”齐铁军说。

    “这还简陋?”老张是个黑脸汉子,说话大嗓门,“比我们厂里强多了!我们那招待所,冬天没暖气,晚上睡觉得盖两床被子!”

    众人都笑了。

    安顿好,齐铁军带他们在厂区转了转。先去看铸造车间,高大的厂房,天车在头顶滑行,铁水包倾泻出炽热的铁水,火花四溅。乡镇企业的人看得眼睛都直了。他们大多是小厂,用冲天炉,人工浇注,没见过这么大规模的自动生产线。

    “这厂房,得有二十米高吧?”小王仰着头看。

    “二十二米。”齐铁军说,“这个是新车间,去年建的。老车间在那边,小一点。”

    “这一炉能出多少铁水?”

    “五吨。”

    “五吨!”老张咂舌,“我们厂最大的炉子才一吨半。”

    转到机加工车间,又是一番景象。一排排机床,车、铣、刨、磨、钻,大部分是国产的,也有几台进口的数控机床。工人们穿着蓝色工装,在机床前操作,切削液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这些机床,都是国产的?”李姐问。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戴眼镜,看起来很干练。

    “大部分是。那几台数控是进口的,日本的,德国的。”齐铁军指着远处,“那边是装配线,发动机总装。”

    装配线上,一台台发动机在流水线上移动。工人们安装活塞、连杆、曲轴、缸盖,动作熟练,有条不紊。生产线尽头,是测试台,装配好的发动机要在那里做冷试、热试,合格了才能下线。

    “一天能装多少台?”赵红英问。

    “现在是一条线,两班倒,一天一百台左右。等新生产线建好,能到三百台。”齐铁军说,“不过这是老型号。等德国技术引进,要建全新的生产线,标准更高,自动化程度也更高。”

    参观完车间,回会议室开会。齐铁军让各车间的技术员介绍了情况,又让陆文婷把德国之行的见闻讲了讲。乡镇企业的代表们听得很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齐工,”赵红英最后发言,“我们这次来,是想学学你们的管理经验,技术经验。我们这些小厂,设备落后,技术落后,管理更落后。但我们也想进步,也想跟上时代。您看,我们该怎么学?”

    齐铁军想了想:“我觉得,不能照搬。你们是乡镇企业,我们是国营大厂,体制不同,基础不同,照搬肯定水土不服。但有些东西是相通的。比如质量管理,比如工艺纪律,比如设备维护。这些不管大厂小厂,都要抓。”

    “具体怎么说?”

    “我建议你们分几个小组,分别跟一个车间。铸造组跟铸造车间,机加组跟机加工车间,装配组跟装配车间。每个组配一个我们的技术员,带着你们。白天跟班,晚上总结。学两个星期,看能学到什么,回去怎么用。”

    “好!”赵红英一拍桌子,“就这么办!老张,你们铸造厂的三个人,跟铸造车间。小王,你们跟机加工车间。李姐,你们跟装配车间。我嘛,我就跟着齐工,学学怎么当领导!”

    众人都笑了。

    晚上,厂里在食堂安排了一桌,算是接风。菜是东北菜,猪肉炖粉条,锅包肉,酸菜白肉,量大实惠。赵红英能喝,端着白酒敬了一圈,面不改色。

    “齐工,我敬你一杯。”赵红英走到齐铁军面前,“谢谢你给我们这个机会。你不知道,我们这些小厂,现在日子不好过。国营大厂改革,乡镇企业改制,竞争越来越激烈。不学点真本事,早晚要被淘汰。”

    齐铁军和她碰杯:“互相学习。你们有你们的优势,灵活,快。我们有时候太僵化。”

    “灵活是灵活,但没规矩。”赵红英一饮而尽,“就说质量管理吧。我们厂也搞,但搞不下去。工人觉得麻烦,多道工序,多个检验,耽误时间。检验员也不敢较真,都是乡里乡亲的,抹不开面子。结果就是,产品质量时好时坏,不稳定。”

    “这是管理问题,也是观念问题。”齐铁军说,“得慢慢来。先定标准,再培训,再检查,再改进。PDCA循环,知道吧?”

    “知道,但做起来难。”赵红英坐下,夹了块锅包肉,“不过再难也得做。我这次来,就是下决心了,要学点真东西回去。不把质量搞上去,我们厂就没出路。”

    吃完饭,齐铁军送赵红英回招待所。路上,赵红英问起沈雪梅。

    “雪梅姐在厂医院?”

    “嗯,最近在搞医保改革,忙。”

    “她总是这么能干。”赵红英顿了顿,“齐工,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你和雪梅姐,都是好人。但好人……有时候活得太累。”赵红英看着远处厂区的灯火,“你们在国营厂,规矩多,束缚多。我们在乡镇企业,没那么多规矩,但也没那么多保障。各有各的难处。”

    “是啊。”齐铁军点头,“但路总要往前走。”

    “对,往前走。”赵红英笑了,“齐工,我这次来,还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等你们的新发动机搞出来,能不能给我们乡镇企业一些配套的机会?比如,一些非关键的零部件,铸造件,机加工件,我们可以做。我们便宜,灵活,交货快。”

    齐铁军想了想:“这个要看具体技术要求。发动机零部件精度要求高,不是一般的铸件、加工件能做的。”

    “我们学!我们改!”赵红英眼睛发亮,“你给我们标准,我们按标准做。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总能做出来。”

    “好,我记下了。等德国技术消化了,我们可以试点。”

    “一言为定!”

    到了招待所门口,赵红英挥挥手进去了。齐铁军站在路灯下,点了根烟。夜色中,厂区的灯火明明灭灭,像天上的星星。这些星星下,是成千上万的工人,是机器,是厂房,是一个国家工业化的梦想。

    路还很长,但已经在走了。

    1995年1月15日,德国专家团抵达长春。八个人,领队的是穆勒博士,还有铸造专家、机加工专家、装配专家、测试专家、质量工程师、工艺工程师,以及一个翻译——是个在德国留学多年的中国小伙子,叫李晓。

    厂里很重视,组织了欢迎仪式。红旗街的专家楼已经收拾好了,两室一厅,带厨房卫生间,家具家电齐全。食堂单独开了小灶,请了个会做德国菜的厨师——其实也就是会做香肠、猪肘子、酸菜,但德国人吃得还挺高兴。

    第一天,穆勒博士就要求下车间。齐铁军陪他去铸造车间。车间主任刘师傅带着一帮人在门口迎接,鼓掌。穆勒摆摆手,径直走到熔炼炉前。

    “温度控制是怎么做的?”穆勒问。

    “看火色,凭经验。”刘师傅实话实说。

    “没有温度计?”

    “有,但不准,时灵时不灵。”

    穆勒皱了皱眉,对翻译李晓说了几句。李晓翻译道:“穆勒博士说,温度是铸造的第一道关。必须精确控制,正负不能超过10度。他要看你们的测温设备。”

    刘师傅让人拿来测温枪。老式的,指针式,看起来用了很多年了。穆勒接过来,对着铁水试了试,指针跳动,不稳定。

    “这个不行。”穆勒摇头,“要数字式的,带记录功能。每炉铁水的温度都要记录,形成曲线,作为质量追溯的依据。”

    齐铁军点头:“我们马上采购。”

    转到造型线。工人们在翻砂,手工操作。穆勒看了一会儿,问:“砂型的硬度怎么测?”

    “用锤子敲,听声音。”刘师傅说。

    穆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不行。砂型硬度必须用硬度计测量,每个型都要测,记录数据。硬度不够,铁水会冲砂,产生砂眼。硬度太高,透气性不好,会产生气孔。”

    刘师傅有点尴尬:“我们一直是这么干的,几十年了……”

    “几十年不代表正确。”穆勒很直接,“在德国,这些都是标准化操作。每个工序都有标准,每个参数都要记录。不记录,不测量,出了问题都不知道出在哪里。”

    参观完铸造车间,又去机加工车间。问题更多:刀具管理混乱,切削参数随意更改,工序检验形同虚设,设备保养记录不全……

    一天下来,穆勒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晚上开会,他直接说:“齐先生,按照合同,我们必须保证你们能生产出合格的发动机。但以目前的水平,我很怀疑。你们需要改进的地方太多,从设备到工艺到管理,全部要改。”

    齐铁军平静地问:“穆勒博士,您说,我们从哪里开始改?”

    “首先,建立标准。每个工序都要有作业指导书,每个参数都要明确,每个操作都要记录。其次,更新设备。至少,关键工序的设备要更新。第三,培训人员。工人要培训,检验员要培训,管理人员也要培训。”

    “需要多长时间?”

    “至少六个月,才能达到基本要求。一年,才能稳定生产。”

    “好。”齐铁军点头,“那我们就定个计划。六个月达到基本要求,一年稳定生产。穆勒博士,您来制定详细计划,我们配合执行。”

    穆勒有些意外。他以为中方会抵触,会讨价还价,没想到这么干脆。

    “齐先生,您确定?这会很痛苦,会有阻力。”

    “确定。”齐铁军说,“既然要学,就学彻底。痛,总比永远落后好。”

    会议开到晚上十点。制定了初步改进计划:第一个月,建立基础标准;第二个月,更新关键设备;第三个月,全面培训;第四到六个月,试运行,调整。

    散会后,齐铁军送穆勒回专家楼。路上,穆勒忽然说:“齐先生,您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的老师,汉斯·施密特。他以前是东德的工程师,后来到我们公司做顾问。他总是说,技术应该分享,不应该垄断。”穆勒顿了顿,“我来之前,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多帮助你们。”

    齐铁军心里一动:“汉斯先生还好吗?”

    “退休了。但还在做研究,自己搞了个小实验室,研究新型铸造材料。”穆勒看着夜空,“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经历过你们现在这个阶段。一切从头开始,很艰难,但也很充实。”

    “谢谢您告诉我们这些。”齐铁军说。

    “不,我应该谢谢你们。”穆勒难得地笑了笑,“在德国,一切都已成定式。设备是最好的,工艺是最优的,但创新少了,激情也少了。来这里,我看到了一种……怎么说呢,渴望。你们渴望进步,渴望改变。这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路灯下,两个工程师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是德国人,一个是中国人;一个来自发达国家,一个来自发展中国家;一个带来了先进的技术,一个渴望着学习。

    这个晚上,齐铁军睡得很晚。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明天的安排:成立标准制定小组,设备采购清单,培训计划……一项项,一条条。

    窗外,又下雪了。长春的冬天很长,但春天总会来的。而工业的春天,需要一砖一瓦,一点一滴,去建设,去创造。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