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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06章 粉末冶金的前夜
    五月的第二个星期一,成都飞机工业公司寄来的铁基阻尼合金样品到了长春。

    陆文婷几乎是跑着去厂门口取包裹的。包裹不大,一个木箱,三十公斤重,但对她来说,这份重量承载着一种可能性。她招呼试验车间的两个年轻工人帮忙,用推车把木箱运到实验室。

    拆开木箱,里面是十几根不同规格的合金棒料,银灰色的表面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每根料上都贴着小标签,标注着编号、成分、热处理状态。杨振华工程师很细心,还附了厚厚一本测试报告,全是用工整的钢笔字手写的,数据表格画得横平竖直,像印刷的一样。

    “杨工这人,做事真扎实。”陆文婷翻着报告,对旁边的齐铁军说。

    齐铁军拿起一根直径五十毫米的棒料,掂了掂,又用指甲在表面划了一下。硬度适中,不像普通钢材那么硬,也不像铜合金那么软。

    “做曲轴,够不够强度?”

    “强度没问题,看报告,抗拉强度有六百兆帕,和普通碳钢差不多,但阻尼性能是普通钢材的三倍。”陆文婷翻到性能数据页,“问题是疲劳寿命。十万次循环,性能开始衰减。普通钢材能到五十万次,铜基合金能到二十万次。”

    “十万次……”齐铁军算了算,“如果按出租车每天跑五百公里,发动机每分钟三千转,大概能用多久?”

    陆文婷拿出计算器,快速按了几下:“大概三年,或者二十万公里。对出租车来说,刚好到报废期。但家用车不够,家用车一般要跑十年以上。”

    “那如果加粗轴颈,增加安全系数呢?”

    “可以延长寿命,但会增加重量,影响发动机功率。而且材料用量增加,成本也会增加。这是个平衡问题。”

    齐铁军放下棒料,在实验室里踱步。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长长的光影。实验室里摆满了各种设备:金相显微镜、硬度计、疲劳试验机、振动台。这些设备大部分是国产的,有些已经用了十几年,但维护得很好,擦得锃亮。

    “先做一轮测试,”他说,“做曲轴毛坯,装机试验。看看实际效果到底怎么样。如果噪音和振动确实能降下来,哪怕寿命短点,对出租车市场也是个卖点。现在出租车司机抱怨最多的,就是车子噪音大,开一天下来耳朵嗡嗡响。如果能解决这个问题,哪怕贵一点,他们也愿意买单。”

    “好,我安排。”陆文婷拿出笔记本,“但得先做毛坯。咱们车间能加工这种合金吗?”

    “试试看。这种合金切削性能怎么样?”

    “杨工说,和普通钢材差不多,但刀具磨损会快一些。建议用硬质合金刀具,低速大进给。”

    “那就用硬质合金刀具。刀具库里有,日本进口的,一直舍不得用,现在可以拿出来试试。”

    陆文婷点头,在本子上记下。她抬头看齐铁军,发现他眼窝深陷,脸色有些憔悴。

    “你昨晚又没睡好?”

    “睡了,但睡不踏实。”齐铁军搓了把脸,“老想着成本的事。五万块钱,用一点少一点。要是这次失败了……”

    “不会失败的。”陆文婷打断他,语气坚定,“就算这个方向不行,也会积累数据,为下一个方向打基础。科研就是这样,没有白走的路。”

    齐铁军看着她,笑了笑:“你倒是越来越像你父亲了。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做个试验战战兢兢,生怕出错。现在,有股不服输的劲。”

    “近朱者赤。”陆文婷也笑了,“跟你学的。”

    “别学我,我这是笨办法,死磕。”齐铁军摆摆手,“对了,粉末冶金的事,你有空查查资料。杨工信里说,航空系统可能有退役设备要处理。如果真有,咱们得想办法弄过来,哪怕旧点,修修也能用。”

    “好,我今天就去情报所查资料。”

    “让小李跟你一起去。他腿脚利索,能帮你搬书。”

    小李是去年分来的大学生,学材料的,人勤快,肯钻研。陆文婷带了他半年,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安排完工作,齐铁军回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传真,是德国大众总部发来的,关于三个月后年度评审的正式通知。通知用中德双语,措辞礼貌但透着公事公办的冰冷。评审团由五名德国专家组成,将对合资工厂的生产管理、质量控制、技术研发、成本控制等八个方面进行全面评估。评估结果分为A、B、C三级,A级增加订单配额,B级维持现状,C级减少配额甚至暂停合作。

    “八个方面,四十二个细分项,”齐铁军看着附件里的评审表,眉头紧锁,“技术研发占二十分,其中自主创新项目占八分。阻尼合金,算自主创新。如果能拿出阶段性成果,这八分说不定能拿满。”

    但时间只有三个月。三个月,要做完试验,出数据,写报告,还要准备演示材料。而且,不光阻尼合金这一个项目,还有其他的,比如缸体铸造工艺改进、活塞环涂层优化、连杆轻量化设计……每个都要准备。

    他拿起电话,打给各科室负责人,通知下午开会。

    深圳福田区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

    刘天华坐在被告席上,看着原告席上的两个日本人。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是日本企业的法务部长。另一个年轻些,是翻译,但中文说得很好,带点上海口音。

    法官是个中年女性,表情严肃,正在看案卷。旁听席上坐了十几个人,有记者,有同行,也有看热闹的。

    “原告方,”法官开口,“请陈述诉讼请求。”

    日本法务部长站起来,用日语说了一段。翻译同步翻译:“原告日本东京电子株式会社,诉被告深圳华芯电子有限公司侵犯其第ZL.6号专利,专利名称为‘液晶驱动芯片的制造工艺’。请求法院判令被告:一、立即停止侵权行为;二、赔偿经济损失人民币三百万元;三、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三百万元。刘天华心里一沉。他的公司全部资产加起来,也就这个数。如果判赔,公司立刻破产。

    “被告方,请答辩。”法官看向刘天华。

    刘天华深呼吸,站起来。他昨晚一夜没睡,在律师的指导下准备了答辩状,但此刻脑子里还是有些乱。

    “法官,我方不构成侵权。理由有三:第一,原告专利的权利要求,保护的是‘在硅片上沉积氧化层时,采用特定气体比例和温度参数’。而我方采用的工艺,气体比例不同,温度参数也不同,不落入专利保护范围。第二,我方产品性能优于原告产品,这是技术进步的结果,不应被视为侵权。第三,原告专利在中国申请日较晚,而我方在该专利公开前,已经开展相关研发,享有先用权。”

    他说得有些快,但条理还算清楚。律师在旁边点头,表示认可。

    日本法务部长又站起来,用日语反驳。翻译说:“原告认为,被告虽然调整了工艺参数,但技术方案实质相同,属于等同侵权。关于性能优劣,与是否侵权无关。关于先用权,被告无法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在专利申请日前已经完成相关研发并具备实施条件。”

    “被告是否有证据提供?”法官问。

    刘天华的律师站起来:“法官,我方已向法院提交了工艺参数对比表、产品性能测试报告、研发记录本等证据,证明我方工艺与原告专利存在实质性差异,且我方在原告专利申请日前已经具备实施能力。”

    “原告对被告证据有何意见?”

    日本法务部长和翻译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说:“原告对被告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研发记录本为单方制作,无法核实。工艺参数对比表涉嫌篡改。产品性能测试报告与侵权认定无关。”

    一句话,不认。

    刘天华手心开始冒汗。他想起律师的话:“这种专利官司,最麻烦的就是举证。咱们的研发记录不完整,工艺参数没有第三方认证,很被动。而且,日本企业在中国打专利官司,有专门的法务团队,经验丰富。咱们是小公司,请不起大律师,胜算不大。”

    “本庭将对双方证据进行审查。”法官说,“现在休庭。下次开庭时间,另行通知。”

    法槌落下。第一次庭审,就这样结束了,没有结果,只有等待。

    走出法庭,深圳的阳光刺眼。刘天华眯起眼睛,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流。这座城市永远这么忙碌,这么有活力,但此刻他觉得,这一切都离他很远。

    律师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刘天华不抽烟,但接了。

    “刘总,情况不太妙。”律师点燃烟,吸了一口,“法官明显更倾向采纳原告的证据。咱们的证据,确实薄弱。”

    “那怎么办?”

    “两条路。第一,继续打,争取时间。专利官司打起来慢,一审二审,拖个一两年很正常。这段时间,你们可以继续生产销售,但要做好被查封的准备。第二,和解,交专利费,签授权协议。日本企业要的是市场,不是非得把咱们弄死。如果咱们愿意交钱,他们应该会同意。”

    “交多少?”

    “看怎么谈。一般是一台光刻机,一年销售额的百分之三到五。你们去年销售额多少?”

    “八百万。”

    “那一年就是二十四万到四十万。一次性交五年的话,可以谈折扣,大概一百万左右。”

    一百万。刘天华苦笑。他抵押厂房贷了五十万,已经花在芯片设计上了。再要一百万,除非卖公司。

    “如果继续打,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最坏的结果,判侵权成立,赔偿三百万,停止生产销售。公司破产清算。”

    刘天华沉默。街上的车流声、人声、建筑工地的轰鸣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他想起十年前,在东北的工厂里,和齐铁军一起修机器。那时候穷,但心里有股劲,觉得只要肯干,总能干出点名堂。现在,他有了公司,有了团队,却觉得每一步都像在走钢丝。

    “我先想想。”他说。

    “刘总,时间不等人。日本企业那边,我听说已经在准备申请财产保全了。一旦法院批准,你们的账户、设备、库存,都可能被查封。到时候,想生产都难。”

    刘天华点点头,没说话。他拦了辆出租车,回公司。车上,他给齐铁军打电话。

    “铁军,官司第一次开庭,完了。情况不太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需要多少钱?”

    “不是钱的事。”刘天华看着窗外,“是路子的事。律师说,要么继续打,拖时间,但可能被查封。要么和解,交专利费,但一年几十万,咱们交不起。”

    “那就打。拖时间,能拖多久拖多久。这段时间,抓紧把新产品做出来。只要产品出来,性能比他们好,价格比他们低,市场就认。到时候,他们告也没用。”

    “可万一被查封……”

    “查封了再说。天华,你记得八三年,咱们搞液压密封的事吗?那时候德国人说,中国人搞不出来,搞出来也用不住。结果呢?咱们搞出来了,还用得挺好。现在也一样。日本人卡咱们脖子,咱们就自己搞。搞出来了,就是咱们的。”

    刘天华听着,鼻子有点酸。是啊,八三年,他们几个人,在车间里熬了三个月,做了几百次试验,终于搞出了合格的密封件。那时候,多难啊,可挺过来了。

    “行,听你的,打。拖时间,抓紧研发。”

    “钱的事,我再帮你想想办法。我这边有个老领导,退休了,但在银行还有点关系。我帮你问问,看能不能再贷点款。”

    “铁军,谢了。”

    “谢什么。咱们这些人,不就得互相撑着吗?”

    挂了电话,刘天华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回到公司,他把技术骨干叫到一起。

    “官司的事,大家别担心。咱们继续研发,按计划走。新产品,三个月内必须流片成功。有问题吗?”

    “没问题!”小王第一个站起来,“电路设计已经完成百分之八十,再有一个月就能出图。”

    “工艺那边呢?”

    吴工推了推眼镜:“工艺方案确定了,用0.8微米工艺,比日本人的1.2微米先进。但良品率可能低一些,初期能达到百分之六十就不错了。”

    “百分之六十,够了。先做出来,再优化良品率。”刘天华拍板,“从今天起,所有人加班,三班倒。食堂二十四小时开,宿舍不够住,去旁边旅馆包房间。这三个月,咱们拼了。”

    会议室里,一群年轻人眼睛亮了。他们大多二十多岁,大学毕业没几年,有激情,有干劲,缺的就是机会。现在,机会来了,虽然是背水一战,但值得一搏。

    赵红英的采购联盟,惹恼了原来的供应商。

    首先是做轴承钢的老供应商,姓马,五十多岁,胖胖的,笑起来像尊弥勒佛,但做生意一点不含糊。他给一汽大众配套了十几年,从没出过质量问题,价格也公道。赵红英他们的采购联盟,第一个就找的他,想压价。

    “马总,咱们四家厂,一年用您的钢材,少说也有五百吨。这个量,能不能给个优惠价?”赵红英亲自上门谈。

    马总笑眯眯地给她倒茶:“赵厂长,咱们合作这么多年,我的为人你知道。价格,已经是市场最低了。再低,我就要亏本了。钢材这行,利润薄,你是知道的。”

    “我们知道您不容易,但我们也不容易。”赵红英说,“德国人压价,质量要求还越来越高。我们这些小厂,利润空间越来越小。您要是不降价,我们只能找别人了。”

    “找别人?”马总笑容不变,“找谁?河北那家小钢厂?赵厂长,不是我说,那小钢厂,设备老旧,工艺落后,做出来的钢材,成分不稳定,今天合格,明天就不合格。你们用他的料,出了质量问题,德国人追究起来,你们担得起吗?”

    “我们去考察过,他家管理不错,老师傅手艺好,质量有保证。”

    “有保证?”马总放下茶杯,“赵厂长,我是为你好。咱们合作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坑过你?那小钢厂,我去过,设备是老掉牙的平炉,连个光谱仪都没有,成分控制全靠老师傅的经验。经验这东西,能准吗?今天心情好,控制得准,明天心情不好,就差一点。这一点,可能就是废品率差百分之十。百分之十的废品率,你们受得了吗?”

    赵红英不说话了。马总说的,是实情。河北那家小钢厂,确实设备简陋。但价格,比马总低百分之十五。一年五百吨,百分之十五就是二十多万。对小厂来说,不是小数目。

    “这样吧,”马总看赵红英犹豫,趁热打铁,“你们四家,一年五百吨,我给你们降三个点。这是底线了,再低,我真做不了。”

    三个点,一年也就五万块。赵红英摇头:“马总,三个点不够。我们至少要十个点。”

    “十个点?”马总脸上的笑容没了,“赵厂长,你这是要逼死我啊。十个点,我每吨要亏一百块。五百吨,就是五万块。我厂里一百多号人,等着吃饭呢。”

    “我们也是几百号人,等着吃饭。”赵红英站起来,“马总,您再考虑考虑。我们等您消息,但时间不等人。德国人下个月的订单,这周就要定供应商。”

    谈判不欢而散。赵红英知道,马总不会轻易让步。他在这个行业十几年,有客户,有渠道,不愁没生意。但赵红英他们不行,他们小,弱,不抱团,就只能被各个击破。

    第二天,马总的电话来了,不是打给赵红英,是打给采购联盟的其他三家。

    “老周啊,我老马。听说你们联合采购,要换掉我?老周,咱们合作十几年,我老马对你怎么样?上次你资金周转不开,我让你欠了三个月的货款,有没有催过你?现在你要换掉我,不合适吧?”

    “老李,我听说你们要去河北采购?那家的钢材,去年出过事故,死过人,你知道吗?用他家的料,德国人查出来,你们还想不想干了?”

    “老张,你是明白人。咱们这行,质量是第一位。为了省几个钱,用次品,到时候出了事,哭都来不及。你可要想清楚。”

    电话一个一个打,软硬兼施。老周、老李、老张,都动摇了。他们给赵红英打电话,语气犹豫:

    “赵厂长,马总那边,是不是再谈谈?三个点就三个点吧,总比换供应商强。新供应商,万一质量不行,咱们担不起责任啊。”

    “赵厂长,我听说河北那家钢厂,去年真出过事故,死了两个人。这事要是被德国人知道,咱们都得完蛋。”

    “赵厂长,要不咱们再找找别的?价格低点的,质量有保证的。马总那边,确实有点贵,但稳当。”

    赵红英听着,心里发凉。她知道,采购联盟刚成立,根基不稳,人心不齐。马总这一手,直击要害。

    但她不打算退让。退了这一步,以后就再也别想联合了。小厂永远是小厂,永远没有议价权。

    “这样,”她在电话里对三个人说,“明天,咱们去河北,再去一趟。带上德国人的质量标准,带上检测仪器,现场抽样,现场检测。如果合格,就用。如果不合格,就回。但有一点,咱们四个人,一起去,一起看,一起决定。谁也别私下联系马总。行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老周先答应了。

    “行吧。”老李也答应了。

    “我听赵厂长的。”老张最后说。

    挂了电话,赵红英长出一口气。她知道,这只是第一关。就算过了马总这一关,后面还有做标准件的,做橡胶件的,做塑料件的……一个个供应商,一个个谈。但这条路,必须走。

    她拿起包,准备下班。秘书敲门进来:“赵厂长,有您的信,四川来的。”

    四川?赵红英拆开信,是成都一家做粉末冶金件的厂子,叫“成发粉末冶金厂”。信里说,他们看到赵红英在行业杂志上发的采购信息,想合作。他们能做铁基、铜基、铝基的各种粉末冶金件,精度高,成本低,适合小批量多品种生产。附了产品样本和价格表。

    赵红英翻着样本,眼睛亮了。粉末冶金,这正是齐铁军他们需要的。如果用粉末冶金做阻尼合金,成本还能再降。而且,成都这家厂,价格比国内其他厂低百分之二十。

    但问题是,距离太远。从成都到长春,运费不便宜。而且,粉末冶金件的质量,得看实物。

    她拿起电话,打给齐铁军。

    沈雪梅的“日间病房”方案,在厂党委会上通过了,但只批了一半经费:一万五千块,不是三万。

    “医院要自己想办法,解决另一半。”厂长说,“现在厂里困难,你们理解一下。”

    沈雪梅理解,但不甘心。一万五千块,只够买几张病床,一些简单的医疗设备。她想做的健康档案系统、定期体检、健康教育,都没钱搞。

    “雪梅,要不算了?”副院长老陈劝她,“日间病房,听起来好听,但做起来难。病人白天来,晚上走,管理麻烦。万一晚上出了事,谁负责?而且,不挣钱,还贴钱。咱们医院,现在能维持就不错了,别折腾了。”

    “不行。”沈雪梅很坚持,“慢性病管理,必须做。现在不管,以后花的钱更多。你看看心内科,一半病人是高血压、糖尿病并发症,抢救一次几千块,住一次院上万块。如果早管理,早控制,这些钱都能省下来。”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钱呢?没钱,什么都做不了。”

    “钱,我想办法。”

    沈雪梅的办法,是处理过期药品。

    医院药房有一批过期药品,主要是抗生素、消炎药,大概价值两万块。按规定,过期药品必须销毁,不能使用。但沈雪梅发现,这些药品只是刚过期几个月,药效还在,只是不能给人用了。

    “能不能卖给兽药厂?”她问药房主任。

    “兽药厂?”药房主任老刘推了推眼镜,“理论上可以,但得办手续,还得找有资质的兽药厂。而且,价格很低,能卖个三五千就不错了。”

    “三五千也行。”沈雪梅说,“总比销毁强。老刘,你去找找关系,看有没有兽药厂要。”

    “行,我试试。”老刘说,“但这事得保密,传出去不好听。别人会说咱们医院卖过期药,影响不好。”

    “我知道,低调处理。”

    过了两天,老刘带来消息:郊区有家兽药厂,愿意收,但只出三千块,而且要医院自己送货。

    “三千就三千。”沈雪梅拍板,“你找辆车,我跟你一起去送。顺便,看看他们厂里有没有淘汰的医疗设备,便宜处理给咱们。”

    “人家兽药厂,哪有医疗设备?”

    “万一有呢?去看看总没错。”

    周末,沈雪梅和老刘开着一辆破面包车,拉着几箱过期药品,去了郊区的兽药厂。厂长姓孙,四十多岁,很热情,带他们参观车间。

    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在灌装药水。空气里有股刺鼻的味道。沈雪梅捂着鼻子,看了一圈,没看到医疗设备,但看到一台半旧的离心机。

    “孙厂长,那台离心机,还用吗?”

    “那个啊,坏了,转不动了。修过几次,没修好,就搁那儿了。怎么,沈院长想要?”

    “能修吗?”

    “修倒是能修,但得找专业的。我们这没人会修。”

    “卖给我们吧,多少钱?”

    孙厂长看了看那台离心机,又看了看沈雪梅:“沈院长真要?给五百块钱,拉走。但说好了,坏了,不保修。”

    “行,五百就五百。”

    沈雪梅又转了转,看到几台旧的紫外线消毒灯,灯管还亮。“这个呢?”

    “这个还能用,但厂里买了新的,这个淘汰了。你要的话,一百块钱一台,有三台。”

    “都要了。”

    最后,一车过期药品,卖了三千块。买了离心机、三台紫外线灯,花了一千一。还剩一千九。

    “这离心机,真能修好?”回程的路上,老刘问。

    “试试看。我认识医疗器械厂的人,让他们帮忙看看。修好了,做化验用,能省不少钱。”

    “那紫外线灯呢?”

    “病房消毒用。现在病房的紫外线灯,用了十几年了,效果不好。换新的,一台要五百。这三台旧的,修修能用,能省一千五。”

    老刘笑了:“沈院长,你真是会算计。”

    “不算计不行啊。”沈雪梅看着窗外,“医院要活下去,就得算计。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车开到市区,路过一家药店。沈雪梅让停车,进去转了转。药店不大,但人不少。她看了看价格,常用的降压药、降糖药,比医院便宜百分之十。

    “为什么比医院便宜?”她问店员。

    “我们直接从药厂进货,没有中间环节。”店员说,“医院要经过医药公司,层层加价。”

    沈雪梅心里一动。医院为什么不能直接从药厂进货?省去中间环节,药价就能降下来。药价降了,来看病的人就多了。人多了,收入就多了。收入多了,就能做更多事。

    但政策不允许。医院必须通过指定的医药公司采购药品,这是规定。要打破这个规定,得改革,得审批,得时间。

    但可以先试点。比如,日间病房的用药,单独采购,不走医院的大流程。用量小,不显眼,但能摸索经验。

    回到医院,沈雪梅开始写报告:《关于医院药品采购改革的初步设想》。她写得很谨慎,只提试点,不提全面改革。但思路是清晰的:减少中间环节,降低药价,让利于民。

    报告写完,她拿去给院长看。院长看了半天,没说话。

    “雪梅,你这个想法,好是好,但风险太大。药品采购,水太深。你动了别人的奶酪,别人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有风险,但不改不行。现在药价这么高,很多职工吃不起药,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绝症。咱们是医院,不能眼睁睁看着。”

    院长叹了口气:“你先放我这儿,我看看。但别抱太大希望。现在厂里事情多,顾不上医院。”

    沈雪梅知道,这是托词。但她不急。改革这种事,急不来。得一点一点做,一点一点推。今天处理过期药品,明天修旧设备,后天试点采购。积少成多,总有一天,能改变。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了。医院走廊里,灯光昏暗。几个下夜班的护士,推着治疗车,小声说着话。沈雪梅走过去,跟她们打招呼。

    “沈院长,还没下班啊?”

    “就回了。你们辛苦了。”

    “不辛苦。沈院长,日间病房什么时候开啊?我们都等着呢。”

    “快了,等设备到位就开。”

    “那太好了。以后那些老病号,就不用挤在病房里了,白天来,晚上回,我们也轻松点。”

    沈雪梅笑了。是啊,对护士来说,这也是好事。病人不占床位,护理工作量减轻,但收入不减。医院、病人、职工,三赢。

    但前提是,得有钱,得有政策,得有人支持。

    她走出医院大门,夜色已深。街上行人稀少,只有路灯亮着。她想起齐铁军,这个时候,他应该还在车间,跟工人一起加班。赵红英应该在出差,在某个供应商那里谈判。陆文婷应该在实验室,对着显微镜看金相。

    他们都在忙,都在为各自的理想奋斗。她也不能停。

    回到家,儿子已经睡了。桌上放着儿子写的作业,字迹工整。她看了看,笑了。孩子长大了,懂事了,知道妈妈忙,不吵不闹。

    她洗了把脸,坐在桌前,继续写日间病房的管理制度。灯光下,她的影子映在墙上,坚定而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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