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北京,风已经很凉了。沈雪梅坐在社区医院的会议室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账本。会议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墙上挂着白求恩的宣传画,画纸边缘已经泛黄。长条会议桌是七十年代的旧家具,漆面斑驳,露出
窗外是医院的院子,几棵杨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院子里停着两辆老旧的救护车,其中一辆的轮胎瘪了,用砖头垫着。那是去年卫生局淘汰下来的,沈雪梅托人用八千块钱买来,原本想改造成社区巡诊车,但因为缺钱,一直停在院子里。
会议室里坐着六个人,包括沈雪梅在内。有医院的副院长老陈,财务科长老李,还有三个科室的主任。气氛很凝重。
“这个月,账上还剩三万两千四百五十一块六毛三。”财务科长老李推了推眼镜,声音低沉,“工资发完,就剩八千多。下个月的药款,要付四万二。卫生局的补贴,要等到下季度才能拨。”
“能拖吗?”外科主任问。
“拖不了。”老李摇头,“医药公司那边说了,再不结上个月的款,这个月的药就不送了。”
一阵沉默。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桌上的账页哗哗响。
沈雪梅合上账本,抬起头。她已经四十五岁了,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还和年轻时一样清亮。只是现在,这清亮里多了些疲惫。
“卫生局的文件,大家都看了。”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明年开始,社区医院要自负盈亏。财政只保证基本工资的百分之六十,剩下的,要我们自己挣。”
“这怎么挣?”内科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姓王,在医院干了三十年,“咱们这是社区医院,看个头疼脑热,开点感冒药,挂号费五毛,打针输液收个块八毛的。靠这个挣钱?”
“所以得想办法。”沈雪梅说,“我琢磨了两个月,想了几个方向。第一,开康复病房。现在大医院病床紧张,很多病人术后没地方康复,回家又恢复不好。咱们有地方,有护士,可以收治这些病人。”
“康复病房要设备,要人,要钱。”老陈摇头,“咱们哪来钱买设备?”
“可以租。”沈雪梅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我联系了长春一家医疗器械厂,他们有一批康复设备闲置,可以租给我们。按年付租金,一年三万。”
“三万?”老陈瞪大眼睛,“咱们现在账上总共就三万二!”
“所以得借钱。”沈雪梅很平静,“我找银行问过了,可以用医院做抵押,贷十万。利息不高,一年百分之八。”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沉默。借钱,对这群在体制内干了一辈子的人来说,是个陌生的词。但现实摆在眼前,不借,医院可能就得关门。
“第二,”沈雪梅继续说,“开展健康管理。给社区里的企事业单位做职工体检,给老人建立健康档案,给慢性病人做长期管理。这些,大医院没精力做,咱们可以做。”
“体检设备呢?”王主任问。
“设备可以分期买,先做基础的,血压血糖,心电图,抽血化验咱们可以送到区医院去做。先把服务做起来,有收入了,再添设备。”
“第三,扩大中药房。请个老中医坐诊,开方抓药。中药利润高一些,也能吸引病人。”
沈雪梅说完,看着大家。她知道自己这些想法,在有些人看来太激进,太冒险。但没办法,时代变了。现在是1995年,改革开放已经十几年了,国企在改制,工人在下岗,医院也得变。
“雪梅,”老陈开口,语气沉重,“你想的这些,都对。但咱们这些人,都是学西医的,看个头疼脑热还行,搞康复,搞健康管理,搞中医,谁懂?谁来做?”
“我学。”沈雪梅说,“我去学。市里有康复医学培训班,我去报名。中医,我认识中医院的刘主任,可以请他每周来两次。健康管理,咱们可以请医学院的学生来实习,给点补贴就行。”
“那钱呢?培训要钱,请人要钱,买设备要钱,发工资要钱。”老陈一连串的问,“雪梅,不是我不支持你,是咱们真的没钱。银行的钱那么好借?借了不用还?万一赔了怎么办?”
“不试,怎么知道赔不赔?”沈雪梅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咱们这个医院,五十年代建起来的,最早是工厂的医务室。那时候,就两间平房,三个医生,看的病不比现在少。现在,咱们有楼,有二十多个人,有设备,怎么就活不下去了?”
“时代不一样了。”老陈叹气。
“时代是不一样了,但咱们得活下去。”沈雪梅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辆瘪了胎的救护车,“咱们倒了,社区里两千多老人,五百多慢性病人,去哪看病?去大医院,排队三小时,看病三分钟,他们受得了吗?”
没人说话。院子里,几个老人在晒太阳,慢慢走着。他们都是医院的常客,有的每天来量血压,有的每周来开药,有的一个月来复查。这个医院,是他们的依靠。
“我想好了。”沈雪梅转过身,看着大家,“方案,我做。报告,我写。钱,我去借。责任,我担。但有一条,咱们得一起干。咱们这个医院,不能倒。”
同一时间,长春一汽-大众发动机厂的装配车间里,齐铁军正盯着一台刚刚组装好的EA113发动机出神。
发动机放在测试台架上,银灰色的机体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这是今天组装的第三台,前两台在测试时都出了问题。一台是缸体密封不严,有轻微渗油。另一台是怠速不稳,转速表指针像喝醉了酒似的乱抖。
“齐工,数据出来了。”一个年轻技术员拿着记录本跑过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沮丧,“第三台,还是不行。活塞环和缸体间隙,大了零点零三毫米。”
“零点零三?”齐铁军皱眉,“图纸要求是多少?”
“正负零点零一毫米。咱们的,大了三倍。”
“原因?”
“材料。”技术员压低声音,“活塞环的材料,德国进口的那批,用完了。咱们用国产的替代,耐磨性不够,热胀冷缩系数大,磨损快,间隙就大了。”
齐铁军没说话,走到发动机旁,蹲下身,仔细看活塞环的位置。那是发动机的心脏,活塞在缸体里上下运动,带动曲轴旋转,把燃油的化学能转化成机械能。活塞环的作用,是密封,防止燃气泄漏,也防止机油窜进燃烧室。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环,指甲盖那么宽,却卡住了整个发动机的国产化进程。
德国人提供的图纸上,对活塞环的材料、工艺、热处理,都有详细要求。但具体是什么材料,热处理参数是多少,没写。只写了一个代号:CKS-36。问德国专家,人家说这是供应商的专有技术,他们也不知道。
“齐工,”技术员凑过来,声音更低了,“我听说,沈阳那边有个研究所,在做活塞环涂层研究。是一种耐磨涂层,喷在活塞环表面,能减小磨损,提高寿命。”
“什么涂层?”
“具体不清楚,说是从航天技术转过来的,用在卫星轴承上的。咱们能不能……”
“能什么?”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说的是德语,带着浓重的巴伐利亚口音。
齐铁军站起来,转身。是施密特,德方派来的总工程师,五十多岁,秃顶,戴着金丝眼镜,永远穿着熨得笔挺的工装。
“施密特先生。”齐铁军用德语打招呼,他这些年学了些德语,日常交流没问题。
“齐,你们在讨论什么?”施密特走到发动机旁,瞥了一眼测试数据,眉头皱起来,“又是间隙问题。我跟你们说过,活塞环必须用我们指定的供应商。你们用本地材料,不符合标准。”
“指定的供应商,价格太高。”齐铁军说,“一个活塞环,德国进口要两百马克,国产的只要二十人民币。差十倍。”
“质量也差十倍。”施密特毫不客气,“齐,合资协议写得很清楚,关键零部件必须使用德方认可的供应商。这是为了保证质量,保证大众的品牌声誉。”
“但这是在中国生产,要控制成本……”
“成本不能以牺牲质量为代价。”施密特打断他,“我知道你们想国产化,想降低成本。但技术是有门槛的,不是买几台设备,招几个工人就能做出来。活塞环看起来简单,但材料配方、热处理工艺、表面涂层,都是几十年积累的技术。你们,还差得远。”
说完,施密特转身走了,留下齐铁军和年轻技术员站在原地。
车间的顶灯很亮,照得人眼睛发涩。远处,德国工程师正在调试那台进口的测试台架,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曲线和数据。那些数据,那些曲线,是这台发动机的所有秘密。但德国人不会教,得自己看,自己想,自己试。
“齐工,咱们……”技术员欲言又止。
“你去忙吧。”齐铁军摆摆手,走到工作台前,摊开图纸。那是一张活塞环的零件图,德文标注,密密麻麻。他在“材料”那一栏,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着:CKS-36。旁边,是他用铅笔写的两个字:未知。
德国沃尔夫斯堡,大众汽车总部大楼,十二楼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陆文婷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她写了一个月的报告:《关于合资公司技术转让现状的分析与建议》。报告用德文写成,三十页,附了二十多个图表,分析了中德合资五年来,技术转让的实际进展、存在问题、改进建议。
写得很详细,数据很扎实,建议也很具体。但就是太具体了,具体到指出了德方在技术转让上的保留,指出了关键技术的封锁,指出了“以市场换技术”这个策略在实际执行中的偏差。
如果这份报告交上去,会怎么样?
陆文婷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是中方派来的技术代表,任务是学习技术,促进交流,推动技术转让。但五年了,她学了什么?学会了德语,学会了看图纸,学会了用德国人的测试设备。但核心技术,一点没碰到。发动机控制系统的源代码,没见过。双离合变速器的设计图纸,没看过。甚至连车用涂料的配方,都是保密的。
她每天的工作,是翻译文件,参加例会,陪着德国工程师下车间,记录一些不痛不痒的数据。然后写报告,报回国内,说“进展顺利,合作良好”。
但真的顺利吗?真的良好吗?
陆文婷拿起桌上的莱卡相机。这是父亲留下的,老式的M3,纯机械,没有自动对焦,没有自动曝光,但成像质量极好。父亲是留苏的工程师,五十年代在苏联学习机床设计,回国后在一机部工作。这相机,是他用攒了三年的外汇券买的,说要记录中国工业的每一个进步。
父亲去世得早,没看到改革开放,没看到合资建厂,没看到汽车进入家庭。如果他还在,会怎么看今天这个局面?用市场换技术,换来了什么?
陆文婷打开相机后盖,取出里面的胶卷。这是她上周在沃尔夫斯堡工厂拍的最后一张,拍的是总装线。自动化的生产线,机器人在装配,传送带在流动,一辆辆崭新的高尔夫、捷达、帕萨特,从线上下来,开向全世界。
其中,也有开向中国的。
在中国组装,用中国的工人,中国的土地,中国的政策优惠,然后贴上大众的标志,卖出比德国本土更高的价格。而中国,得到了就业,得到了税收,得到了产业链。但核心技术,还在德国人手里。
这叫“以市场换技术”吗?
陆文婷把胶卷装进暗袋,准备冲洗。暗房是她自己改造的,在宿舍的卫生间里,用黑布遮住窗户,用红色安全灯照明。显影液是她自己配的,配方是父亲留下的,源自苏联的显像管蚀刻技术,改良后用于胶片冲洗。
等待显影的时间,她回到电脑前,看着那份报告。光标在“提交”按钮上闪烁。
交,还是不交?
交了,可能会得罪德方,可能会被提前“礼送回国”。不交,那她在这里做什么?当个传声筒,当个翻译,当个摆设?
电话响了。是国际长途,从中国打来的。
“喂?”
“文婷,是我,铁军。”
齐铁军的声音,透过电话线,有些失真,但依然能听出疲惫。
“铁子,这么晚还没睡?”
“睡不着。有个技术问题,想请教你。”
“你说。”
齐铁军把活塞环的问题说了一遍。材料,间隙,涂层。沈阳研究所的航天涂层技术,能不能用在汽车活塞环上?
陆文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是材料专家,但这些年接触过一些。在德国,她参观过蒂森克虏伯的钢厂,看过他们的特种钢冶炼。也参观过巴斯夫的研发中心,看过他们的表面处理技术。
“航天涂层,一般是陶瓷基或者金属陶瓷复合,耐高温,耐磨损,但成本高,工艺复杂。”陆文婷说,“汽车活塞环,工作温度没那么高,但要求耐磨,还要有自润滑性。航天涂层不一定适用。”
“那德国人用什么?”
“具体不清楚,但听说是一种物理气相沉积工艺,在活塞环表面镀一层金刚石薄膜,或者类金刚石薄膜。厚度只有几微米,但硬度高,摩擦系数小。”
“这种工艺,咱们能搞吗?”
“难。设备贵,工艺复杂,而且……德国人不会卖。”
电话那头,齐铁军沉默了。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文婷,”过了很久,他说,“你说,咱们这合资,到底合了个什么?”
陆文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报告,看着那些冰冷的数字,那些尖锐的分析。
“铁子,”她说,“我写了份报告,关于技术转让的。你说,我该不该交?”
“什么报告?”
“指出问题的报告。说德国人在技术封锁,说‘以市场换技术’没达到预期效果。”
“交。”齐铁军回答得很快,很干脆,“为什么不交?你是中方代表,你的职责就是反映真实情况。藏着掖着,对得起国家派你出去吗?”
“可是交了,我可能就得回国了。”
“回国不好吗?”齐铁军说,“长春需要你,红旗厂需要你,咱们自己的发动机,需要你。活塞环涂层搞不定,发动机就出不来。发动机出不来,合资就是给别人打工,一辈子打工。”
陆文婷没说话。窗外,沃尔夫斯堡的夜晚很安静,远处工厂区的灯光还亮着,二十四小时不停。那是大众的工厂,是德国的工业心脏。而中国,需要自己的心脏。
“我想想。”她说。
“别想了。文婷,你在德国五年了,该学的,学得差不多了。学不到的,人家也不会教你。不如回来,咱们一起干。红旗厂在搞自主发动机,需要材料专家。沈阳研究所那个涂层技术,你也去了解一下,说不定能用。”
“好,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陆文婷坐在黑暗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三十四岁,在德国五年,学到了什么?德语,专业知识,国际视野。但也失去了什么?时间,青春,还有在国内发展的机会。
父亲留下的莱卡相机,静静躺在桌上。父亲说,要用它记录中国工业的进步。可这五年,她记录了什么?德国的工厂,德国的技术,德国的进步。
中国的进步呢?谁来记录?
她站起来,走到暗房,打开安全灯。红光里,显影液中的胶片慢慢显出影像。是总装线,是机器人,是流水线,是德国制造的辉煌。
但她想拍的,不是这个。
她想拍中国的工厂,中国的机器人,中国的流水线。想拍中国人自己设计的发动机,自己造的汽车,自己掌握的核心技术。
陆文婷关掉安全灯,走出暗房。回到电脑前,光标还在“提交”按钮上闪烁。
她移动鼠标,点击。
深圳,深南大道旁的一栋写字楼里,刘天华盯着屏幕上的电路图,眼睛发涩。
这是第七版设计了。前六版,流片都失败了。不是时序有问题,就是功耗超标,要么就是面积太大,成本太高。这次,他重新设计了架构,优化了算法,把晶体管数量从五十万压缩到三十万,功耗降低了百分之二十。
但还不够。客户的要求是:三十万晶体管,主频五十兆赫兹,功耗低于一百毫瓦,面积小于五平方毫米。而他的设计,功耗还差十毫瓦,面积还差零点五平方毫米。
“刘总,吃饭了。”助理小陈推门进来,手里提着盒饭。
“放那儿吧。”刘天华没动,眼睛还盯着屏幕。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电路,像一座微缩的城市,街道是导线,建筑是逻辑门,车辆是信号在流动。
这座城市,是他设计的。每一栋建筑,每一条街道,都要精打细算,不能浪费一寸土地,不能多用一瓦电力。
“刘总,先吃饭吧,都八点了。”小陈把盒饭放在桌上,塑料饭盒,两荤一素,十五块钱。公司现在困难,能省则省。
刘天华终于转过头,看了看盒饭,又看了看小陈。小陈是应届毕业生,清华电子系的高材生,本来可以去外企,拿高薪,住公寓。但被他忽悠来了这个小公司,说要做中国自己的芯片,要打破国外的垄断。
结果呢?两年了,公司还在生死线上挣扎。工资发不出来,房租交不起,芯片做不出来。
“小陈,”刘天华开口,声音沙哑,“你说,咱们能成吗?”
“能。”小陈回答得很坚定,“刘总,咱们的设计,已经比前几版好多了。这次流片,肯定能成。”
“钱呢?”刘天华苦笑,“流片一次,要二十万。咱们账上,还剩多少?”
“十五万三千。”小陈的声音低下去,“下个月的工资,还没着落。”
十五万三千。二十个人,下个月的工资至少要八万。房租两万,水电五千,其他开销一万。剩下的,不到四万。而流片,要二十万。
“刘总,要不,先发工资?流片……缓一缓?”
“缓不了。”刘天华摇头,“客户给的期限是年底,还有两个月。两个月内拿不出样品,订单就没了。订单没了,公司就真的完了。”
“那钱……”
“我去借。”刘天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深圳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这里是特区,是改革开放的前沿,是无数人梦想开始的地方。也是无数人梦想破碎的地方。
他的梦想,会破碎吗?
“小陈,你先把这版设计,再检查一遍。重点是功耗,能优化一点是一点。面积也是,看看有没有冗余的逻辑,能砍就砍。我去想办法弄钱。”
“刘总,你去哪弄?”
“你别管了。做好你的事。”
刘天华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其他公司都下班了,只有他这家,还亮着灯。灯下,是几个年轻人,在电脑前,在图纸上,在为一个不可能完成的梦想,拼命。
电梯下到一楼,刘天华走出写字楼。夜风很凉,他裹紧了外套。去哪儿弄钱?银行不会贷,风险太大。风投?前几个月见了十几个,都说芯片行业周期长,投入大,风险高,不敢投。朋友?能借的都借过了,几十万的外债,还没还。
只有一个办法了。
刘天华走到路边的公用电话亭,投币,拨号。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
“红英,是我,天华。”
“天华?”赵红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惊讶,“这么晚,有事?”
“想跟你商量个事。”刘天华吸了口气,“你那边的特种钢项目,还需要投资吗?”
电话那头,赵红英沉默了几秒。
“天华,你那边是不是遇到困难了?”
“嗯。芯片流片,缺钱。二十万。”
“二十万……”赵红英沉吟,“我这边的特种钢,也缺钱。银行贷不出来,供应商那边催款,工人工资要发。我也在想办法。”
“我想投你。”刘天华说,“我那公司,可能撑不下去了。但芯片设计,我做了两年,积累了一些技术,一些经验。我想把这些技术折成股份,投到你的特种钢项目里。你做实业,我做技术,咱们合作。”
“天华,你别冲动。”赵红英的声音很冷静,“芯片是你的命根子,不能放弃。钱的事,我想办法。二十万,我想办法给你凑。”
“你怎么凑?”
“你别管。总之,三天内,我给你汇过去。但天华,你得答应我,这二十万,是借你的,不是投资。你的公司,你得撑下去。中国的芯片,不能没人做。”
刘天华握着听筒,手在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天华,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刘天华的声音有些哽咽,“红英,谢谢。”
“谢什么。当年在红旗厂,要不是你帮我修那台车床,我那个村办厂,早就倒闭了。咱们是战友,是同志。战友有难,同志不帮,谁帮?”
挂了电话,刘天华站在电话亭里,很久没动。夜风吹进来,很冷,但心里,有点暖。
赵红英放下电话,揉了揉太阳穴。头痛,像要裂开。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她的债主。有银行的行长,有原料供应商的陈总,有设备厂的李厂长,还有镇政府的王主任。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头。
“赵厂长,不是我们逼你。”陈总又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吐出一团浓雾,“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你的为人,我们信得过。但生意是生意,账是账。你欠我的一百二十万货款,拖了半年了。我也要发工资,也要进原料,也要过日子。”
“陈总,我明白。”赵红英坐直身体,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再给我一个月。一个月后,第一批特种钢样品出来,送到长春一汽检测。只要检测通过,订单就来了,钱就回来了。”
“一个月?”李厂长摇头,“红英,这话你说过三次了。第一次说三个月,第二次说两个月,现在又说一个月。我们等不起。”
“等不起也得等。”赵红英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不等,我现在就破产,你们的钱,一分都拿不到。等,我还有希望,你们的钱,一分不会少。”
“希望?”王主任开口了,他是镇政府的,代表官方,“红英,你的希望在哪?特种钢,那是国家大厂都搞不定的东西,你一个乡镇企业,凭什么搞?”
“凭技术。”赵红英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摔在桌上,“长春一汽给的检测标准,我看了。强度,韧性,疲劳寿命,我们的样品,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八十。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是纯净度。只要纯净度上去,就能达标。”
“纯净度怎么上?”陈总问。
“上真空冶炼炉。”赵红英说,“咱们现在的炉子,是普通电弧炉,脱硫脱磷不彻底,杂质多。上真空炉,在真空环境下冶炼,杂质含量能降一个数量级。”
“真空炉多少钱?”
“一百五十万。”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一百五十万,对现在的赵红英来说,是天文数字。账上只剩五万,欠债三百万,工资拖欠两个月,电费都交不起。一百五十万,去哪弄?
“所以,我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商量个办法。”赵红英环视一圈,“债转股。你们把欠款,转成我厂的股份。我厂估值五百万,你们的欠款,按比例转成股份。等特种钢做成了,厂子活了,股份升值,你们赚的,比欠款多。”
“债转股?”陈总愣住了,“红英,你这是……”
“这是唯一的办法。”赵红英斩钉截铁,“要么,你们现在逼死我,钱一分拿不到。要么,赌一把,跟我一起,把特种钢搞出来。搞出来,大家都有肉吃。搞不出来,我赵红英把命赔给你们。”
“你的命值几个钱?”李厂长冷笑。
“是不值钱。”赵红英站起来,走到窗前,指着外面的厂区,“但这个厂值钱。五十亩地,三栋厂房,一百多台设备,两百多个工人。这些,值不值三百万?”
没人说话。窗外的厂区,灯火通明。夜班工人在干活,机器在轰鸣,钢水在奔流。这是赵红英二十年打拼出来的家业,从一台破车床起家,到现在能炼钢,能轧材,能做汽车配件。
“我赵红英,今年四十六了。”赵红英转过身,看着大家,“二十五岁承包这个厂,二十一年,没欠过工人一分钱工资,没拖欠过国家一分钱税款。今年是难,但再难,我也要扛过去。特种钢,我一定要搞出来。搞出来了,咱们华北的乡镇企业,就能给一汽供货,就能进入汽车产业链,就能活下来。搞不出来,我认栽,厂子给你们,设备给你们,地给你们,我卷铺盖走人。”
“但有一条,”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在我还没认栽之前,谁也不能逼我。谁逼我,我就跟谁拼命。我赵红英一条命,换你们三百万,值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机器的轰鸣,隐隐传来。
过了很久,王主任叹了口气,站起来。
“红英,你的脾气,我知道。但这件事,太大了,我做不了主。我得回去汇报,开党委会研究。”
“我也得回去跟股东商量。”陈总也站起来。
“我也是。”李厂长跟着起身。
一群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赵红英一个人,和满屋的烟雾。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烟雾,也吹得她打了个寒战。窗外,是她的厂,她的心血,她的命。
手机响了。是短信,刘天华发来的:“红英,钱不用了,我自己想办法。你那边要紧,别为难。”
赵红英看着短信,眼眶有些发热。这个书呆子,自己都难成那样了,还想着别人。
她拨通刘天华的号码。
“喂,天华,钱我会给你凑。二十万,三天内,打到账上。你好好做芯片,别放弃。咱们这些人,这辈子就干一件事。你干芯片,我干特种钢,铁子干发动机,雪梅干医院。干成了,值。干不成,也得干。因为咱们不干,就没人干了。”
电话那头,刘天华沉默了很久。
“红英,谢了。”
“谢什么。咱们是战友,是同志。”
挂了电话,赵红英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厂区。远处,炼钢炉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那是钢水在沸腾,是希望在不灭。
这一夜,四个人,在四个地方,面对四个困境。
沈雪梅在医院会议室,说服同事们,准备抵押贷款,开康复病房,搞健康管理,要闯出一条生路。
齐铁军在发动机车间,对着活塞环的图纸,画下一个又一个红圈,思考着材料、涂层、工艺,要突破技术封锁。
陆文婷在德国办公室,提交了那份可能让她回国的报告,然后在暗房里冲洗胶片,思考着去留。
赵红英在乡镇企业,面对债主,提出债转股,要用最后的身家,赌特种钢的未来。
而刘天华,在深圳的街头,握着电话亭的话筒,听着赵红英的承诺,眼眶发热。
这是1995年的冬天,改革开放的第十七年。国企在改制,工人在下岗,乡镇企业在挣扎,私企在萌芽。困难很多,问题很多,但希望,也多。
天快亮的时候,沈雪梅写完了医院改制方案,最后一页,她签上自己的名字。字迹娟秀,但有力。
齐铁军收起图纸,走出车间。外面,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他要去沈阳,找那个研究所,看航天涂层能不能用在汽车上。
陆文婷冲好了胶卷,照片上,是德国的总装线,是别人的辉煌。她把照片收进抽屉,开始写辞职报告。
赵红英在办公室里,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是特种钢的检测报告,是真空炉的报价单,是债转股的方案。
刘天华回到办公室,小陈还在电脑前,眼睛通红,但还在优化设计。
“刘总,功耗又降了五毫瓦,面积缩小了零点二平方毫米。”
“好。”刘天华拍拍他的肩,“继续。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最终版。”
“是。”
天亮了。新的一天,新的困难,新的希望。
中国的工业,就在这样的日夜里,一点点前进。没有奇迹,只有坚持。没有捷径,只有实干。一点一滴,一步一步,从模仿到创新,从引进到自主,从追赶到并跑。
这条路很长,很难。但总得有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