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沈阳,春天来得晚。金属研究所的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还没抽芽,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里微微颤抖。齐铁军裹着军大衣,蹲在那台废弃的真空镀膜机前,手里拿着从资料室借来的俄文说明书,一页一页地翻。
说明书是俄文原版,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上面有俄文和德文两种文字,还配着手绘的电路图和结构图。这是七十年代从东德进口的设备,型号是VDM-300,真空多弧离子镀膜机。三十年前,这算是先进设备,能镀硬质合金、氮化钛等耐磨涂层,主要用在刀具和模具上。
但现在,它已经成了一堆废铁,堆在院子的角落里,风吹雨淋,外壳锈迹斑斑,控制面板的玻璃都碎了,露出里面老旧的继电器和旋钮。
齐铁军已经在这里蹲了三天。第一天,他清理了设备表面的锈迹和灰尘。第二天,他拆开外壳,检查内部结构。今天,他对照着说明书,一点一点地理清设备的原理和构造。
真空室是完好的,不锈钢材质,直径一米二,深度一米。真空泵组也还在,虽然老旧,但还能转。电源系统坏了,高压直流电源的输出不稳定,这是最要命的问题。控制系统是老式的继电器逻辑控制,早就该淘汰了。
“齐工,您真打算修这玩意儿?”小李端着两个铝饭盒走过来,递了一个给齐铁军,“食堂刚打的,白菜炖粉条,还热乎。”
齐铁军接过饭盒,掀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白菜和猪肉的香味。他这才觉得饿了,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不是修,是改造。”齐铁军扒了口饭,含糊不清地说,“这设备,主体结构还能用,真空系统,机械系统,都没问题。问题是电源和控制系统。只要能换成新的,就能用。”
“那可得不少钱。”小李也蹲下来,边吃边说,“新的高压电源,国产的也得十几万。控制系统,如果用PLC,加上编程调试,也得小十万。再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没三十万下不来。”
“三十万……”齐铁军咀嚼着这个数字。三十万,能买一台国产的普通真空镀膜机,但买不到多弧离子镀。多弧离子镀的关键,在于电弧放电,能在真空中产生高密度的金属等离子体,让金属原子以更高的能量沉积在工件表面,形成致密、结合力强的涂层。这种技术,目前国内还掌握得不好,进口设备又太贵。
“小李,你说,咱们所里,有没有淘汰下来的旧电源?比如,其他设备升级换下来的?”
“有是有,”小李想了想,“三号实验室去年进了一台新的磁控溅射镀膜机,把旧的换下来了。那台旧的,电源应该还能用,就是功率小点,型号也老。”
“功率多大?”
“我记得是20千瓦,直流,最高电压1000伏。”
齐铁军心里快速计算。VDM-300的设计功率是30千瓦,用20千瓦的电源,功率不够,但可以降功率用,镀小件应该可以。关键是电压,多弧离子镀的工作电压一般在20-100伏,1000伏的电源,太高了,得改。
“控制系统呢?”
“那台旧设备是模拟控制的,用的是运算放大器和晶体管,比这台还古董。”
“能用吗?”
“能用是能用,但精度差,稳定性不好,得有人时刻盯着调。”
齐铁军三口两口把饭吃完,盖上饭盒:“走,带我去看看。”
三号实验室在研究所的东楼,主要做薄膜材料研究。那台淘汰下来的磁控溅射设备,就堆在走廊尽头的杂物间里,蒙着防尘布,上面落了一层灰。
齐铁军掀开防尘布,露出设备的真容。比院子里的那台小一些,真空室直径只有八百毫米,但结构更紧凑,更现代化一些。电源柜和控制柜是分体的,都是八十年代初的产品,上面还贴着“上海电真空设备厂”的铭牌。
“能通电试试吗?”齐铁军问。
“应该能,这设备去年还在用,只是精度达不到新课题的要求,才换下来的。”小李找来电工,接上电源。合上闸,控制面板的指示灯亮起来,几个仪表的指针颤巍巍地抬起来,显示电压、电流、真空度。
齐铁军仔细查看控制面板。电压表,电流表,真空计,都是老式的指针表。旋钮,按钮,波段开关,都是机械式的。没有数字显示,没有程序控制,一切都靠手动调节。
“能用,”齐铁军下了结论,“但得大改。电源要改,控制系统要改,真空系统要加装一些传感器,还得配一套冷却系统。”
“齐工,您真要做啊?”小李有些不确定,“这改造的工作量,不比新做一台小。而且,改完了,性能能不能达到要求,还不好说。”
“总得试试。”齐铁军拍了拍设备的外壳,铁皮发出沉闷的响声,“咱们没钱买新的,就只能想办法用旧的。老一辈不就这么过来的吗?一穷二白,什么都靠自己攒,自己改。两弹一星,不就这么搞出来的?”
小李不说话了。他是八十年代的大学生,没经历过那些艰苦岁月,但他听过,看过。研究所的资料室里,有很多老照片,老图纸,记录着中国工业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历程。那些照片里,有更破旧的设备,有更简陋的条件,但那些人的眼神,是亮的,是有光的。
“那……咱们需要些什么?我帮您准备。”小李说。
“先画图。”齐铁军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把这两台设备的结构图,电路图,都画出来。然后,设计改造方案。电源怎么改,控制系统怎么设计,真空系统怎么整合,冷却系统怎么布置。一步一步来。”
“好。”
两人回到齐铁军的临时办公室——其实是资料室旁边的一间小屋子,十平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上面堆满了资料和图纸。齐铁军摊开绘图纸,拿起丁字尺和三角板。小李搬来一台老式的绘图机,吱吱嘎嘎地展开。
“先画总体布局。”齐铁军用铅笔在纸上勾画,“VDM-300的真空室大,用来镀膜。磁控溅射的电源和控制柜,搬到这边来,整合成一套系统。冷却系统用原来的水冷机,应该够用。真空泵组用VDM-300的,但得大修,换密封圈,换油……”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一根根出现,勾勒出设备的轮廓,管道的走向,电路的连接。齐铁军画得很专注,眉头微皱,嘴唇紧抿,铅笔在他手里,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精准,稳定。
小李在旁边打下手,递工具,查数据,翻资料。资料室里有这台设备的所有技术档案,俄文的,德文的,中文的,厚厚一摞。有些图纸已经模糊了,有些数据缺失了,得靠推理,靠计算,靠经验来补全。
这就是中国的工业,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攒出来的。没有完整的图纸,就自己测绘;没有现成的零件,就自己加工;没有合适的技术,就自己摸索。困难很多,但办法总比困难多。
画到傍晚,初步的布局图出来了。齐铁军放下铅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窗外,天色渐暗,研究所的灯一盏盏亮起来。远处的厂区,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那是夜班工人开始工作了。
“今天就到这儿吧。”齐铁军说,“明天,咱们去机加车间,看看有没有能用的材料。改造设备,得自己动手加工一些零件。”
“齐工,您以前干过机加?”小李问。
“干过。”齐铁军笑了,“在部队的时候,我是修械所的,坦克、大炮、汽车,都修过。车、铣、刨、磨,都会一点。后来到地方,在工厂里,也经常下车间,自己动手。”
“怪不得。”小李敬佩地看着齐铁军。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上有股劲儿,说不清是什么劲儿,但就是让人相信,他能成事。
“对了,”齐铁军想起什么,“包头那边,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刘厂长说随时欢迎您去。他还说,他们最近在攻关高纯钛的提纯工艺,遇到点问题,想请您过去帮忙看看。”
“好,等这边图纸画得差不多了,我就去包头。”齐铁军收起图纸,“靶材是涂层的关键,原材料问题不解决,一切都是空谈。”
两人锁了门,走出研究所。沈阳的夜晚,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齐铁军裹紧军大衣,骑上那辆二八大杠,往招待所的方向骑去。
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五六十年代建的,红砖楼,方方正正,敦实厚重。有些窗户亮着灯,有些黑着。亮灯的,是还在坚守的工厂,还在加班的工人。黑着的,是已经停产的车间,已经下马的工厂。
这是一个转型的年代,一个阵痛的年代。旧的正在死去,新的正在诞生。齐铁军蹬着自行车,穿行在这个城市的夜色里,像穿行在时代的夹缝中。
前方,有光。
陆文婷站在机械工业部的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封面上印着“关于活塞环涂层技术国产化进展的报告”,落款是“长春一汽-大众齐铁军”。
报告是今天早上收到的,从沈阳寄来,厚厚的二十多页,有数据,有图表,有照片,有分析。陆文婷花了一上午看完,越看越激动。活塞环涂层,这个卡了国产发动机七年脖子的技术,终于看到突破的希望了。
但她也看到了问题。报告里提到,涂层材料——高纯钛靶材,目前主要依赖进口,价格昂贵。镀膜设备,是改造的老旧设备,性能不稳定。产业化,还面临很多困难。
所以,她来了机械工业部,想争取一些支持。但她在走廊里等了快一个小时了,还没见到人。
走廊很长,很暗,水磨石的地面,磨得光滑,反射着昏暗的灯光。两边的墙上,贴着标语:“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标语是新的,但墙是旧的,有些地方墙皮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砖。
陆文婷靠在墙上,看着手里的报告。报告的第一页,是齐铁军的字,钢笔字,遒劲有力:“经过七年攻关,活塞环涂层技术取得阶段性突破。样品测试表明,涂层性能接近德国同类产品水平。下一步,拟进行中试和产业化准备……”
七年。陆文婷想起七年前,1988年,她刚回国,在机械工业部的会议室里,第一次见到齐铁军。那时他还是个年轻的技术科长,意气风发,说要搞国产发动机,要突破涂层技术。七年过去了,他还在搞,还在坚持。
七年,足以让很多人放弃,让很多人转行,让很多人向现实妥协。但齐铁军没有。他还是那个齐铁军,还是那股劲儿,还是那句话:“外国人能搞出来,我们也能。”
走廊尽头,一扇门开了,走出一个人,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穿着中山装,手里拿着公文包。陆文婷认得他,是机械工业部科技司的副司长,姓王。
“王司长!”陆文婷赶紧迎上去。
“小陆啊,等久了吧?不好意思,刚开完会。”王司长推了推眼镜,看着陆文婷,“你电话里说,有重要的事?”
“是,关于活塞环涂层技术的事。”陆文婷把报告递过去,“长春一汽-大众的齐铁军同志,在沈阳金属研究所,取得了突破性进展。这是他的报告。”
王司长接过报告,翻开,粗略地看了看:“哦,这个事我知道。齐铁军,是个能干的同志。不过,小陆啊,这个事,部里很重视,但也很为难。”
“为难?”陆文婷不解。
“你看啊,”王司长合上报告,叹了口气,“涂层技术,确实是关键。但现在是市场经济了,部里不能像以前那样,直接下命令,调资源,组织攻关。得按市场规律来。一汽-大众是合资企业,大众方面对技术转让,一直很谨慎。部里出面,不合适。”
“那……就不能给点支持吗?哪怕是政策上的支持?”
“政策上的支持,当然有。”王司长说,“国家有科技攻关计划,有火炬计划,有863计划,都可以申请。但得按程序来,得评审,得立项,得看效益。齐铁军这个项目,技术上是先进的,但产业化前景怎么样?市场在哪里?成本有没有优势?这些,都得评估。”
“评估需要时间,”陆文婷有些急,“但齐铁军那边,等不起。设备是改造的,靶材是进口的,资金也很紧张。如果没有支持,这个项目,可能就……”
“可能就夭折,对吧?”王司长看着她,眼神复杂,“小陆,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是搞技术出身的,知道搞一个技术,有多难。但部里,有部里的难处。现在国家在转型,在改革,很多事,都在摸索。科技体制要改革,科研院所要改制,科研经费要压缩。部里能调动的资源,有限。”
陆文婷沉默了。她知道王司长说的是实情。九十年代中期,中国正处在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关键时期。科研体制,也在改革。以前那种国家主导、集中攻关的模式,正在被市场导向、企业主体的新模式取代。这是大趋势,是方向,但过程是痛苦的,是充满不确定性的。
“不过,”王司长话锋一转,“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部里不行,可以找地方。地方政府,现在很有积极性。特别是那些有产业基础的地方,比如沈阳,比如长春,比如上海,都在大力发展高新技术产业。你可以让齐铁军,去和地方上谈谈,看能不能争取一些支持。另外,也可以和一些有实力的企业合作,搞产学研结合。”
“产学研结合?”
“对。企业出钱,出需求,高校和研究所出技术,出人才,共同研发,成果共享。这是现在提倡的模式。”王司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陆文婷,“这是上海一家企业的老总,姓陈,做汽车零部件的,对涂层技术很感兴趣。你可以联系一下,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陆文婷接过名片,上面印着“上海华众汽车零部件有限公司陈建国总经理”。
“谢谢王司长。”
“别谢我,我也是希望能成事。”王司长拍拍陆文婷的肩膀,“小陆,你从德国回来,有国际视野,懂技术,也懂管理。要多发挥作用,推动国内的技术进步。但也要注意方法,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不能光靠热情,还得讲策略,讲效益。”
“我明白。”
“好,那我先走了,还有个会。”王司长转身要走,又回过头,“对了,你父亲……最近怎么样?”
陆文婷的父亲,陆明远,是留苏的老专家,搞材料的,退休前是北京钢铁研究院的总工。前几年中风,行动不便,一直在家里休养。
“还好,就是腿脚不太方便,其他还好。”陆文婷说。
“代我问好。你父亲,是我们那一代人的骄傲。”王司长说完,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陆文婷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报告和名片。报告很厚,很重。名片很轻,很小。但这两样东西,也许能改变一些事。
她走出机械工业部的大楼。北京的三月,比沈阳暖和些,但风还是大,吹得她的风衣猎猎作响。天空是灰色的,云层很厚,看样子要下雨。
陆文婷走到公交车站,等车。车站旁有个报亭,摆着当天的报纸。《人民日报》《经济日报》《科技日报》,头版头条,都是关于改革的,关于发展的,关于技术的。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时代,也是一个充满挑战的时代。
车来了,陆文婷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窗外,北京的街道,车水马龙,行人匆匆。高楼在建设,地铁在开挖,城市在扩张。一切都很快,很急,很新。
但陆文婷知道,在这些光鲜的背后,是无数像齐铁军那样的人,在默默地,一点一点地,攻克那些卡脖子的技术。那些技术,不像高楼那么显眼,不像地铁那么宏大,但它们是基础,是根基,是一个国家工业的脊梁。
车到站了,陆文婷下了车,往家走。她的家在钢铁研究院的家属院,老式的筒子楼,红砖墙,木窗户,楼道里堆着杂物,飘着饭菜的香味。
父亲在家里,坐在轮椅上,在阳台看书。看到陆文婷回来,抬起头:“回来了?部里怎么说?”
“部里有困难,让找地方和企业。”陆文婷放下包,换了鞋,走到阳台,“不过,给了个企业的联系方式,上海的,做汽车零部件,可能能合作。”
“上海……”父亲合上书,那是一本俄文的技术书,封面已经磨损了,“上海好啊,有工业基础,有人才,有市场。我以前去上海出差,看到上海的工厂,管理好,技术好,工人素质也高。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太精明了。”父亲笑了,“上海人做生意,算得精。你得做好准备,合作可以,但得有诚意,也得有实力。”
“我明白。”陆文婷在父亲旁边坐下,看着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楼,阳台上晾着衣服,在风里飘。远处,能看到钢铁研究院的实验室,烟囱冒着白烟。那里,是父亲工作了一辈子的地方。
“文婷,”父亲忽然说,“你从德国回来,后悔吗?”
陆文婷愣了一下,摇头:“不后悔。”
“为什么不后悔?德国多好啊,技术先进,生活富裕。你留在那里,能住大房子,开好车,拿高工资。回来,吃苦,受罪,还得看人脸色。”
“但那里不是家。”陆文婷轻声说,“技术再好,是别人的。生活再富,是客居。这里再苦,是自己的。这里的技术再落后,我们可以把它搞上去。这里的工厂再破,我们可以把它建好。爸,您当年从苏联回来,后悔过吗?”
父亲沉默了,很久,才说:“没有。从来没有。”
“我也是。”
父女俩不再说话,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天阴得更厉害了,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迹。
雨中的北京,朦胧,静谧。但陆文婷知道,在这静谧之下,是涌动的春潮,是蓄势的力量,是即将破土而出的新
刘天华坐在工作台前,台灯的光照在电路板上,那些细密的铜线,那些小小的元器件,在光下闪闪发亮。他手里拿着烙铁,焊锡丝,小心翼翼地,把一个芯片焊在电路板上。
这是第八版设计。前七版,都失败了。这一版,他做了很多修改:优化了布线,减少了寄生电容;调整了电源滤波,提高了稳定性;改进了时钟电路,降低了抖动。最关键的是,存储器芯片,换成了从华强北淘来的AM27C512,虽然是二手货,但测试下来,性能稳定。
焊完最后一个引脚,刘天华放下烙铁,长出一口气。他拿起放大镜,仔细检查每一个焊点。焊点饱满,光滑,没有虚焊,没有短路。很好。
然后,他开始测试。接上电源,接上示波器,接上信号发生器。通电,指示灯亮起。输入测试信号,输出端,波形正常。频率,幅度,相位,都符合设计要求。
刘天华的心,跳得很快。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进行功能测试。这是最关键的,芯片的设计功能,能不能实现。他编了一小段测试程序,烧录到芯片里,然后运行。
工作台上的一个小灯,开始闪烁。按照程序设定的频率,一亮一灭,一亮一灭。稳定,规律,没有偏差。
刘天华盯着那个小灯,看了整整五分钟。五分钟,三千次闪烁,没有一次出错。他关掉电源,又打开,重新烧录,重新运行。小灯又开始闪烁,还是那样稳定,那样规律。
成了。
刘天华瘫在椅子上,浑身是汗,但心里是狂喜。两年,八次流片,几十万投入,无数个不眠之夜,终于,成了。
他拿起电话,想打给赵红英,告诉她这个好消息。但看了看表,凌晨两点,赵红英应该睡了。他放下电话,坐在那里,傻笑。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不,这不是伤心,这是高兴,是释然,是苦尽甘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深圳的夜晚,灯火辉煌。远处的深南大道,车流如织,灯光如河。近处的华强北,霓虹闪烁,人流如潮。这是一个不眠的城市,一个充满机会的城市,一个创造奇迹的城市。
而他,在这里,创造了自己的奇迹。
不,不是他一个人。是赵红英,是齐铁军,是那些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的人。是那些相信他,支持他,鼓励他的人。
刘天华擦干眼泪,重新坐回工作台前。测试还没完,还得做高温测试,低温测试,振动测试,老化测试。芯片设计,不是一次成功就万事大吉,还得经过严格的可靠性验证,才能批量生产,才能用到产品上。
但至少,他看到了曙光。
他继续工作,测试,记录,分析。天渐渐亮了,窗外的天空,从漆黑变成深蓝,变成灰白,变成鱼肚白。第一缕阳光,从楼缝间射进来,照在工作台上,照在电路板上,照在芯片上。
芯片很小,黑色的,方方的,管脚闪着金光。在阳光的照射下,它显得那么普通,那么不起眼。但刘天华知道,这里面,有他两年的心血,有他全部的智慧,有他对未来的全部希望。
电话响了。是赵红英。
“天华,还没睡?”
“没,在测试芯片。”
“怎么样?”
“成了。功能测试通过了,现在在做可靠性测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赵红英带着笑的声音:“好,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行。”
“红英,谢谢你。没有你,我撑不到今天。”
“说这些干什么。咱们是伙伴,是战友,互相支持,应该的。”赵红英顿了顿,“天华,芯片成了,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下一步,得找厂家流片。小批量试产,测试,如果没问题,再大批量生产。”
“钱够吗?”
“暂时够。上次你打来的钱,还有剩。但流片费用高,小批量试产,至少得五万。大批量生产,更贵。”
“五万……”赵红英想了想,“这样,我这边钢厂的订单,快回款了。回款了,我给你打过去。你先抓紧把试产做了,其他的,一步步来。”
“红英,你那边……钢厂怎么样了?”
“还行。一汽的订单,做得差不多了,质量没问题,应该能按时交货。回款了,厂子就能缓过来。但下一步,还得找新订单,还得研发新产品。钢铁这行,竞争太激烈,不进步,就是死。”
“是啊,都不容易。”刘天华感慨,“你做钢铁,我做芯片,铁子做涂层,雪梅姐改革医院,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领域里挣扎,奋斗。”
“但咱们都在往前走,不是吗?”赵红英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坚定,有力,“只要往前走,就有希望。天华,加油。咱们都要加油。”
“嗯,加油。”
挂了电话,刘天华看着窗外的阳光,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是的,往前走,就有希望。芯片成了,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困难要克服。但他不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重新投入到工作中,测试,记录,分析。工作台上的小灯,还在闪烁,稳定,规律,像心跳,像脉搏,像这个城市的节奏,永不停歇。
四、华北,资金的困境
赵红英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账本,手里的计算器按得啪啪响。算盘她也会打,但不如计算器快。厂里的会计老张坐在对面,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账本上的数字,不太好看。一汽的订单,五吨弹簧钢,总价二十五万。成本,原材料十五万,电费两万,人工三万,设备折旧一万,其他杂费一万,总共二十二万。毛利三万。
但这是理论上的。实际上,前两炉炼废了,损失了五万。再加上财务成本,利息,税,最后能剩下的,不到两万。
两万,对于一个有五十多人的厂子来说,杯水车薪。工资要发,水电费要交,原料要买,设备要维修,哪一样不要钱?
“赵厂长,这个月……工资怕是发不出来了。”老张小心翼翼地说。
“差多少?”
“全发的话,得三万。但账上,只剩一万二了。”
赵红英沉默。一万二,只够发一半工资。但工人要吃饭,要养家,工资发不出来,人心就散了。人心散了,厂子就真的完了。
“陈总那边,款什么时候能到?”
“陈总说,一汽那边验收完了,开票,走流程,最快也得半个月。款到账,得下个月了。”
半个月,等不及。工资必须这个月发,否则工人闹起来,厂子就得停摆。
“银行呢?能贷点款吗?”
“我问了,信用社的王主任说,咱们厂子负债太高,抵押物不足,不好贷。除非……有担保。”
“担保?找谁担保?”
“陈总他们,或者……县里。”
赵红英摇头。陈总他们,巴不得厂子倒闭,好债转股,控股。找他们担保,不可能。县里,更不可能。县里那些领导,都是人精,看厂子效益好,来视察,来指导,来要赞助。看厂子效益不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
“老张,你再想想办法。原料供应商那边,能不能赊点账?电费,能不能缓交?工资,能不能先发一半?”
“原料供应商那边,已经欠了三个月了,再赊,人家不干了。电费,供电所说,再不交就拉闸。发一半工资……工人们能同意吗?马上要春耕了,大家等着钱买种子,买化肥呢。”
赵红英不说话了。她知道老张说的是实情。农村的厂子,工人都是附近的农民,农忙时种地,农闲时做工。现在正是春耕时节,化肥、种子、农药,哪一样不要钱?工资发不出来,人家就不来了,回家种地去了。人走了,厂子就空了。
“这样,”赵红英下了决心,“工资,全发。我想办法筹钱。”
“赵厂长,您去哪筹啊?”
“你别管了,我来想办法。你去通知工人,这个月工资,月底按时发,一分不少。”
老张看着赵红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赵红英一个人。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厂区。厂房,烟囱,仓库,堆场。远处的田野,已经开始泛绿,冬小麦返青了,一片生机勃勃。
这是她的厂,她的命。她不能让它倒。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是县里乡镇企业局的王局长。电话响了几声,通了。
“王局长,我是赵红英。”
“红英啊,有事?”王局长的声音,带着官腔。
“王局长,我们厂子最近资金有点紧张,工资发不出来。您看,局里能不能帮帮忙,协调一下,从信用社贷点款?”
“贷款啊……”王局长拖长了声音,“红英,不是我不帮你。你们厂子的情况,我也知道。负债率高,效益不好,信用社不愿意贷,我也没有办法啊。市场经济了,得按市场规律来,是不是?”
“王局长,我们刚做完一汽的订单,质量很好,回款就在这个月。只要过了这个坎,厂子就能活过来。您帮帮忙,就这一次。”
“红英啊,不是我不帮你,是我帮不了啊。”王局长的声音,透着敷衍,“这样,你再想想别的办法。找找合作伙伴,找找朋友,总有办法的嘛。好了,我还有个会,先这样。”
电话挂了,嘟嘟的忙音。赵红英握着话筒,很久才放下。她早就料到是这个结果,但真的听到,心里还是凉。
她再拨一个号码。是市里一家机械厂的厂长,姓李,以前有过合作。电话通了。
“李厂长,我是赵红英。”
“赵厂长啊,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还行。李厂长,有笔生意,想跟您谈谈。”
“什么生意?”
“我们厂子新开发了一种弹簧钢,性能很好,一汽都用了。您那边,需不需要?价格好商量。”
“弹簧钢啊……”李厂长顿了顿,“我们最近不做弹簧,用不上。不过,我听说,拖拉机厂那边需要,你可以问问他们。”
“好,谢谢李厂长。”
挂了电话,赵红英在通讯录上翻找拖拉机厂的电话。找到了,拨过去。接电话的是供销科的人,听了赵红英的介绍,说:“弹簧钢啊,我们是有需求。但你们是乡镇企业,质量有保证吗?有检验报告吗?有使用案例吗?”
“有,一汽的订单,就是我们的产品,检验报告齐全,使用效果很好。”
“一汽的订单?多大的量?”
“五吨。”
“五吨……”对方笑了,“赵厂长,五吨,太少了。我们一个月就要几十吨。而且,我们跟宝钢有长期合作协议,他们的产品,质量稳定,价格也合适。你的产品,就算好,我们也不敢轻易换供应商啊。风险太大。”
电话又挂了。赵红英握着话筒,手指节发白。她知道,对方说的有道理。大厂采购,讲究的是稳定,是可靠,是长期合作。她一个乡镇企业,刚起步,没有品牌,没有信誉,拿什么跟宝钢比?
但她不能放弃。厂子五十多口人,等着发工资,等着吃饭。她不能放弃。
她继续打电话,一个接一个,打给所有可能合作的企业,打给所有认识的人。有的敷衍,有的推诿,有的直接拒绝。打到后来,她的声音都哑了,耳朵嗡嗡作响。
窗外,天黑了。厂区里亮起了灯,车间里机器还在响,夜班工人还在干活。他们不知道,厂子已经发不出工资了。他们还在为这个厂子,流汗,出力。
赵红英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累,从心里往外累。但她不能休息,她还得想办法。
忽然,她想起一个人。齐铁军。齐铁军在沈阳,认识的人多,路子广,也许能帮忙。但齐铁军自己也在攻关,也在缺钱,她开不了这个口。
又想起陆文婷。陆文婷在北京,在部委工作,也许能帮忙协调一些资源。但陆文婷是技术干部,不管钱,不管贷款,也帮不上。
再想起刘天华。刘天华在深圳,搞芯片,也缺钱,但她还在支持他。
一圈想下来,谁也帮不了她。只能靠自己。
赵红英睁开眼睛,坐直身体,拿起笔,在纸上写:筹钱方案。,预收货款;四,职工集资。
一条一条想。找亲戚朋友借,能借多少?她家在农村,亲戚朋友都是农民,能有多少钱?就算借,也是杯水车薪。
卖闲置设备,厂里有什么闲置设备?一台老式的车床,一台老式的铣床,都是建厂时买的,用了十几年了,还能卖多少钱?而且,设备卖了,以后生产怎么办?
预收货款,客户能同意吗?一汽的订单,是货到付款,不可能预付。其他客户,更不可能。
职工集资,工人愿意吗?大家本来就等着工资吃饭,哪还有钱集资?就算有人愿意,能集多少?
想来想去,没有一条路走得通。赵红英放下笔,苦笑。这就是乡镇企业的困境,缺技术,缺人才,缺市场,最缺的,是钱。没有钱,什么都做不了。
但真的做不了吗?赵红英想起十年前,她刚办厂的时候。那时候,更穷,更苦。只有一台破车床,几个农村妇女,要什么没什么。但她们做下来了,做出了产品,卖出了钱,厂子一点点壮大。
为什么?因为那时候,大家心齐,劲往一处使。因为那时候,没有退路,只能往前冲。因为那时候,相信,相信努力就有回报,相信奋斗就有未来。
现在呢?现在条件好了,设备多了,人多了,但心散了,劲没了,怕了,不敢冲了。
赵红英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她要到车间去,到工人中间去。她要把实情告诉大家,把困难摆出来。是散是聚,是走是留,让大家选择。
车间里,机器轰鸣,火花四溅。工人们穿着工作服,戴着安全帽,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看到赵红英进来,都停下来,看着她。
赵红英站在车间的中央,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有跟了她十年的老工人,有刚进厂的小年轻,有男人,有女人。他们的脸上,有油污,有汗水,有疲惫,但也有期待,有信任,有希望。
“大家停一下,我说几句话。”赵红英的声音,在机器的轰鸣中,显得有些小,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厂子遇到困难了,这个月的工资,发不出来了。”
车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机器的余音在回荡。工人们看着她,眼神复杂。
“不是厂子不行了,是一汽的货款还没到,账上没钱了。但我赵红英向大家保证,工资,一定会发,一分不会少。但需要时间,需要大家等等。”
“等多久?”有人问。
“最多半个月。半个月后,货款到了,第一时间发工资,而且,多发一个月的,作为补偿。”
工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赵厂长,我们信你。”说话的是老李,跟了赵红英十年的老师傅,“这些年,你带着我们,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来没亏待过我们。这次,我们信你。半个月,我们等。”
“对,我们等。”其他人也跟着说。
赵红英的眼睛,一下子湿了。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谢谢大家。我赵红英,谢谢大家。”她深深鞠了一躬,“这半个月,活不能停,一汽的订单,必须按时交货。交货了,回款了,厂子就能活。厂子活了,大家的日子,才能好过。”
“赵厂长,你放心,活我们干,保证按时交货。”
“对,保证按时交货。”
工人们回到各自的岗位,机器又响起来,火花又溅起来。车间里,恢复了忙碌,恢复了生机。
赵红英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心里暖暖的,鼻子酸酸的。她知道,这是她的工人,她的兄弟姐妹。他们信她,她不能辜负他们。
她转身,走出车间。外面,天已经黑透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亮晶晶的。风吹过来,带着田野的土腥味,带着春天的气息。
她想起刘天华的话:只要往前走,就有希望。
对,往前走。工资的事,她再想办法。亲戚朋友,能借多少借多少。设备,能卖多少卖多少。职工集资,愿意集的就集。半个月,她一定能挺过去。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她有这些工人,有这些兄弟姐妹。他们信她,她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赵红英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往办公室走去。夜还长,路还远,但她得走下去。
因为,她是赵红英,是这个厂子的厂长,是这些人的主心骨。她不能倒,不能退,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