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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14章 德国专家的笔记本
    四月初的沈阳,天气开始转暖,院子里的老槐树终于冒出了嫩芽,星星点点的绿。但齐铁军顾不上看这些,他蹲在改造中的真空镀膜机前,眉头拧成了疙瘩。

    问题出在冷却系统上。

    真空室改造好了,传动系统改造好了,电源系统改造好了,但冷却系统漏水。那是他亲手焊的紫铜管,银钎料填充均匀,焊缝光滑饱满,可就是漏水,一滴一滴的,在真空室底板上聚成一滩,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齐铁军已经检查了三遍。焊缝没问题,接头没问题,管路没问题。可就是漏水。他用手摸了摸漏水的位置,是真空室和冷却套之间的密封面。那里有一个O型圈,橡胶的,已经老化了,失去弹性,密封不严。

    “齐工,要不换个新的O型圈?”小李递过来一个新圈,乳白色的,氟橡胶材质,耐高温,耐腐蚀。

    “换是得换,但问题是尺寸。”齐铁军接过O型圈,用卡尺量了量,“内径120毫米,线径5毫米。咱们这个密封槽,是标准的120×5.7。5毫米的圈放进去,间隙太大,压不紧,还是会漏。”

    “那……用5.7毫米的?”

    “市面上没有5.7毫米这个规格。标准是5.3、5.7、6.0。咱们这个槽,是德国人设计的,用的是5.7,非标。国内要么用5.3,要么用6.0。5.3的压不紧,6.0的放不进。”

    小李挠头:“这可怎么办?要不,把槽改一下?扩到6.0毫米?”

    “改槽……”齐铁军看着那个不锈钢的密封槽,加工得很精细,表面光洁度很高。要改,得用镗床,精度要求高,而且一旦改了,就再也不能用标准的5.7圈了。“这是最后的办法。先想想别的。”

    他站起来,在车间里踱步。车间里堆满了各种零件、工具、材料,像个杂货铺。改造这台设备,已经一个月了,大部分问题都解决了,就卡在这个小小的O型圈上。可就是这个小小的圈,卡住了整个进度。

    设备改造,就是这样。大问题好解决,小问题往往最难。一个尺寸,一个公差,一个材料,都可能让整个系统失效。这就是工业,这就是制造,精度、匹配、系统,缺一不可。

    “齐工,电话!”门卫老刘在车间门口喊,“北京来的长途,说是您爱人。”

    齐铁军一愣,沈雪梅?她很少在工作时间打电话来,除非有急事。他赶紧跑到门卫室,拿起电话。

    “喂,雪梅?”

    “铁子,是我。”沈雪梅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有些失真,但能听出疲惫,“你在沈阳怎么样?”

    “还行,有点小问题,能解决。你呢?医院那边怎么样?”

    “改革方案批下来了,但条件很苛刻。三个月内要实现收支平衡,否则就合并到区医院。我现在是背水一战,没退路了。”

    “三个月……”齐铁军心里一沉。社区医院要实现收支平衡,谈何容易。药品利润低,诊疗费低,还要养那么多人。“钱够吗?”

    “不够。我向银行贷了十万,把房子抵押了。康复病房这个月就开,健康管理下个月启动。三个月,我要让医院活起来。”

    齐铁军握着话筒,说不出话。沈雪梅的性格他知道,平时温婉,但一旦下了决心,比谁都倔。抵押房子,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

    “雪梅,你要小心。万一……”

    “没有万一。”沈雪梅打断他,“铁子,咱们这么多年,你搞技术,我搞医疗,不都是在做难事吗?这次也一样。你能把涂层搞出来,我就能把医院搞活。咱们都要成,不能输。”

    “好,咱们都成。”齐铁军觉得喉咙发紧,“你那边,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你忙你的。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让你知道。对了,文婷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说她在帮一个上海的企业联系你,谈涂层技术合作的事。对方可能这几天就去沈阳,你准备一下。”

    “上海的企业?”

    “对,华众公司,做汽车零部件的。文婷说对方很有诚意,如果能合作,能解决你的资金和设备问题。”

    “好,我知道了。”

    “铁子,照顾好自己。别太拼,身体要紧。”

    “你也是。”

    挂了电话,齐铁军站在门卫室里,很久没动。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院子的地上,亮堂堂的。可他的心里,沉甸甸的。沈雪梅抵押了房子,赵红英卖了设备,刘天华在等流片,陆文婷在到处奔走。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战场上,拼尽全力,背水一战。

    他不能输,不能让他们失望。

    回到车间,齐铁军重新蹲在设备前,盯着那个漏水的密封面。小李在旁边,一脸愁容。

    “齐工,要不……咱们用两个5.3的圈叠着用?或者,在槽里垫点什么?”

    “垫东西会影响密封面的平面度,更麻烦。”齐铁军摇头,忽然想起什么,“小李,你去资料室,把VDM-300的维修手册找出来。德文的那本,厚厚的那种。”

    “维修手册?那本全是德文,咱们看不懂啊。”

    “看不懂也要看。里面可能有关于密封的设计说明,或者维修记录。万一有替代方案呢?”

    “好,我去找。”

    小李跑了。齐铁军继续研究那个密封槽。他用内径千分尺仔细测量槽的尺寸,深度,宽度,底径,口部倒角。每一个尺寸,都记录在本子上。然后,他画了一个草图,标注尺寸,思考可能的解决方案。

    一个小时后,小李回来了,抱着一本厚厚的硬皮手册,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德文:VDM-30shandbuch(VDM-300维修手册)。书很旧了,边角磨损,纸张泛黄,但保存得还算完整。

    齐铁军接过手册,沉甸甸的。他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德文,配着大量的图纸、照片、表格。他懂一些德文,但这么专业的内容,看起来很吃力。

    “小李,咱们一起看。你找图,我猜意思。”齐铁军说。

    两人蹲在设备旁,一页一页地翻。手册是按系统分的:真空系统、传动系统、电源系统、控制系统、冷却系统……他们找到冷却系统那一章,里面有详细的分解图,每一个零件都有编号,有名称,有规格。

    齐铁军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找到了那个密封槽的零件号:KD-0237。然后在后面的零件清单里找到这个编号,对应的名称是:DigsnutfürKühlantel(冷却套密封槽)。规格:ID120,Nuttiefe4.5,Nutbreite6.0。

    “槽深4.5毫米,槽宽6.0毫米。”齐铁军念出来,“O型圈的线径,应该是槽深的1.2到1.3倍,也就是5.4到5.85毫米。5.7毫米,正好在这个范围。”

    “那为什么用5.7,不用标准的5.3或6.0?”小李问。

    “可能是为了更好的密封效果。5.7的圈,压缩量比5.3的大,比6.0的容易安装。这是德国人的设计习惯,追求最优,而不是最方便。”齐铁军继续往下看,在规格说明的rBesch?digungkannDichtrg5,3×120itPTFE-Folie0,2unterlegtwerden。

    “这是什么意思?”小李问。

    齐铁军盯着那行字,努力辨认那些德文单词。Verschlei?是磨损,Besch?digung是损坏,Dichtrg是密封圈,PTFE-Folie是聚四氟乙烯薄膜,unterlegt是垫在

    “意思是,”齐铁军翻译道,“如果密封槽磨损或损坏,可以使用5.3×120的密封圈,并在

    “垫薄膜?”小李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咱们有PTFE薄膜吗?”

    “应该有。所里搞薄膜材料的,应该有这种材料。你去问问。”

    小李又跑了。齐铁军拿着那本维修手册,心里感慨。三十年前,德国人设计这台设备的时候,就考虑了维修的便利性,给出了替代方案。这就是工业强国的底蕴,不仅设计先进,还考虑周全,有完整的文档,有详细的说明。

    而咱们,很多时候,设备是引进了,图纸是翻译了,但消化吸收不够,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出了问题,就抓瞎,就自己琢磨。这就是差距,是系统性的差距,是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积累才能弥补的差距。

    小李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卷白色的薄膜,很薄,半透明,像保鲜膜,但更坚韧。

    “齐工,找到了。化工室给的,0.2毫米厚,正好。”

    “好,试试。”

    他们拆下那个老化的O型圈,清理密封槽,剪下一段PTFE薄膜,仔细地垫在槽底。薄膜很薄,但韧性好,不容易破。然后,把新的5.3毫米O型圈放进去,用手压平。最后,装上冷却套,拧紧螺栓。

    齐铁军接上水管,打开阀门。水流进冷却套,压力逐渐升高。他和小李紧紧盯着密封面,心提到嗓子眼。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没有漏水。

    “成了!”小李跳起来。

    齐铁军也松了口气,但没放松。他让系统继续运行,观察了半个小时。压力稳定,温度稳定,没有渗漏,没有异常。

    “好了,冷却系统搞定。”齐铁军关掉水阀,“接下来,最后的调试。小李,准备抽真空,做漏率测试。”

    “是!”

    设备开始运转。真空泵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真空计的表针缓缓下降,从大气压降到10^-1帕,10^-2帕,最后稳定在5×10^-3帕。这个真空度,对于多弧离子镀来说,足够了。

    然后,做漏率测试。关闭真空阀,观察压力变化。十五分钟内,压力上升不超过1×10^-2帕,合格。

    “齐工,真空系统合格!”小李报告。

    “好,准备电源调试。先空载,再带载。”

    电源系统是最关键的。那个外接的降压变压器,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三相隔离变压器,输入380伏,输出100伏,功率30千瓦。虽然功率不够大,但做试验应该可以。

    合上电源开关,电压表显示380伏。调节调压器,输出电压从0伏慢慢上升到100伏。稳定,平滑,没有波动。

    “空载测试合格。现在,接上电弧源,带载测试。”

    电弧源是设备的核心,能在真空中产生高强度的电弧,将靶材金属蒸发、电离,形成等离子体,沉积在工作表面。调试电弧源是个技术活,电弧电流、电压、稳定性,都要调到最佳状态。

    齐铁军小心地调节参数。电弧电压,20伏;电弧电流,50安;引弧频率,1赫兹。屏幕上,电弧的波形稳定,没有突变,没有熄灭。

    “带载测试合格!”小李的声音带着兴奋。

    齐铁军看着设备,这台从废铁堆里捡来的、东拼西凑改造出来的真空镀膜机,现在,活了。它能抽真空,能起电弧,能镀膜。虽然性能不如新设备,虽然还有很多不完美,但它能用,能工作,能继续涂层研究。

    “小李,准备第一批试验。镀活塞环样品,测试涂层性能。”

    “是!”

    齐铁军站在设备前,看着它运转,心里百感交集。一个月,从一堆废铁,到能工作的设备。这一个月,他白天在车间,晚上在宿舍,画图,加工,调试,失败,再调试。手上磨出了泡,磨出了茧,眼睛熬红了,腰也累酸了。

    但值了。设备成了,涂层试验就能继续。涂层成了,活塞环国产化就有希望。活塞环成了,发动机国产化就少了一道障碍。这一环扣一环,就是中国工业前进的脚步,虽然慢,虽然难,但每一步,都踏实,都坚定。

    窗外,天黑了。车间的灯亮着,照在设备上,银灰色的机体泛着冷光。远处,沈阳的夜空,星星点点。这座工业城市,在夜色中沉睡,也在夜色中积蓄力量,等待黎明。

    陆文婷坐在首都机场的接机大厅里,手里举着一个纸牌子,上面用中英文写着:HerrDr.Müller(穆勒博士)。她是来接汉斯的,那个在沃尔夫斯堡给她建议的德国老工程师。

    汉斯上周给她发传真,说受德国一家设备公司的委托,来中国进行技术交流,想顺便看看她的涂层研究进展。陆文婷很高兴,汉斯是真正的技术专家,如果他认可,对技术的推广会有很大帮助。

    航班信息屏显示,从法兰克福飞来的CA932航班已经抵达。陆文婷站起来,看着出口。很快,人流涌出,有中国人,有外国人,拖着箱子,背着包,行色匆匆。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汉斯,还是那身打扮:深蓝色的西装,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他看到了陆文婷,挥手,露出笑容。

    “文婷!”汉斯走过来,用德语打招呼,“好久不见。”

    “汉斯博士,欢迎来中国。”陆文婷用德语回答,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旅途顺利吗?”

    “还好,就是时差有点难受。我老了,不像你们年轻人。”汉斯打量着接机大厅,“北京机场,比以前大了,现代化了。我上次来,是1985年,十年了,变化真大。”

    “中国在变化,每天都不一样。车在那边,我们走吧。”

    陆文婷带着汉斯走出机场,上了她提前租好的一辆桑塔纳。司机是个老师傅,话不多,开车很稳。车驶上机场高速,汉斯看着窗外的景象,高楼,立交桥,工地,车流。

    “文婷,你在传真里说,涂层技术有了很大进展。具体到什么程度了?”

    “样品测试,性能接近德国同类产品。摩擦系数0.08,硬度HV1200,450度高温下性能保持率92%。现在正在做中试,准备产业化。”

    “数据不错。”汉斯点头,“不过,文婷,你知道的,实验室数据和大规模生产是两回事。工艺稳定性,质量一致性,成本控制,这些才是产业化的关键。你们准备怎么做?”

    “我们正在改造一台旧的真空镀膜机,做中试设备。同时,在联系上海的一家企业,谈产学研合作。他们出资金,出市场,我们出技术,共同研发,成果共享。”

    “这个模式好。”汉斯赞同,“在德国,很多新技术也是这么推广的。企业有需求,有资金,研究所有技术,有人才,结合起来,效率高。不过,文婷,我要提醒你,知识产权的问题要处理好。谁拥有专利,谁负责商业化,收益怎么分配,这些都要在合作前明确。否则,后患无穷。”

    “我明白。谢谢您的提醒。”

    车进入市区,长安街,天安门,故宫,这些标志性的建筑一一掠过。汉斯看着窗外,若有所思。

    “文婷,你知道我这次来,除了看你的技术,还有什么任务吗?”

    “您说。”

    “我受普发公司的委托,来中国考察市场,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汉斯说,“普发公司,你知道的,做真空镀膜设备的。他们听说中国在搞涂层技术的国产化,想来看看,有没有可能卖设备,或者技术合作。”

    普发公司,陆文婷知道。德国着名的真空设备制造商,技术先进,价格昂贵。他们的多弧离子镀设备,是世界一流的。

    “那您打算怎么考察?”

    “先去沈阳,看你们的设备和技术。然后去上海,看那家合作企业。最后,可能还要去一些研究所、大学看看。普发公司对中国市场很感兴趣,但也很谨慎。他们要评估技术的真实性,市场的潜力,以及……政治风险。”

    “政治风险?”

    “对。巴统禁运虽然解除了,但高端技术设备对中国的出口,还是有控制的。特别是涉及军民两用的技术,审查很严。”汉斯看着陆文婷,“文婷,你的涂层技术,如果只用于汽车活塞环,没问题。但如果用于其他领域,比如航空,比如军工,就可能受限。你要有心理准备。”

    陆文婷沉默了。她当然知道这些。涂层技术,看似简单,但应用广泛。汽车,机床,航空,航天,军工,都需要。越是高端领域,限制越多。这就是现实,是发展中国家搞技术突破必须面对的障碍。

    “汉斯博士,我们的技术,目前只针对汽车领域。但如果将来有其他应用,也是正常的。技术本身是中性的,用在哪里,取决于用户。”

    “我明白。但德国政府,美国政府,不一定这么看。”汉斯叹了口气,“文婷,我这次来,其实也是想帮你。如果普发公司能和中国合作,提供设备,提供技术,对你们的技术提升会有很大帮助。但前提是,你们的技术要过硬,要让他们看到价值。”

    “谢谢您,汉斯博士。我们会尽力的。”

    车到了酒店,陆文婷帮汉斯办理入住手续。酒店是四星级的,在王府井附近,设施不错。汉斯放下行李,看了看房间,满意。

    “文婷,谢谢你安排。明天我们就去沈阳吗?”

    “对,机票已经订好了,明天上午的航班。今天我父亲想请您吃个饭,在家,便饭。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你父亲?陆明远先生?”汉斯有些惊讶,“我听说过他,留苏的专家,材料领域的权威。我很荣幸。”

    “那好,晚上六点,我来接您。”

    晚上,陆文婷家的客厅里,摆了一桌家常菜。陆明远坐在轮椅上,虽然行动不便,但精神很好。汉斯坐在他对面,两人用俄语交谈,聊得很投机。

    他们都是同一代人,都经历过二战,都搞过工业,都见证过各自国家的兴衰。陆明远讲他在苏联学习的经历,讲五十年代中国工业的起步,讲那些激情燃烧的岁月。汉斯讲德国战后的重建,讲大众的崛起,讲德国制造的精益求精。

    “汉斯先生,”陆明远说,“我女儿在德国,承蒙您照顾。谢谢您。”

    “陆先生客气了。文婷很优秀,勤奋,聪明,有理想。在德国,她学到了技术,也带回了新观念。这次回来,一定能做出一番事业。”

    “希望如此。我们这一代人,老了,做不动了。未来,要靠他们了。但搞工业,不容易啊。缺技术,缺人才,最缺的,是时间。发达国家用一百年走完的路,我们要用几十年走完。难啊。”

    “但你们走得很快。”汉斯诚恳地说,“我1985年来中国,和现在比,简直是两个国家。高楼多了,公路多了,工厂多了。虽然还有很多问题,但方向是对的,速度是惊人的。照这个趋势,再过二十年,中国会成为世界工业强国。”

    “希望借您吉言。”陆明远举起酒杯,“来,为了工业,为了进步,干杯。”

    “干杯。”

    饭后,汉斯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陆文婷。

    “文婷,这是我在德国整理资料时找到的,可能对你有用。”

    陆文婷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笔记本,牛皮封面,已经磨损了。还有几卷胶卷,用纸包着。她翻开笔记本,里面是手写的德文,工整,清晰,配着大量的草图、公式、数据。她认出,这是关于多弧离子镀技术的笔记,涉及原理、工艺、设备、材料,非常详细。

    “这是……”陆文婷抬头看着汉斯。

    “这是我年轻时做的笔记。”汉斯说,“七十年代,我在普发公司参与开发第一代多弧离子镀设备时记的。后来设备商业化,这些笔记就封存了。这次来中国前,我整理旧物,找到了。我想,对你也许有用。”

    陆文婷的手有些抖。这本笔记,是汉斯几十年的心血,是多弧离子镀技术的核心知识。在德国,这属于商业机密,不会轻易给人。汉斯给她,是莫大的信任,也是莫大的帮助。

    “汉斯博士,这太珍贵了,我不能……”

    “拿着吧。”汉斯摆摆手,“笔记是死的,人是活的。技术要发展,要传播,要造福更多人。放在我那里,就是一堆废纸。给你,也许能帮你们少走些弯路,早点突破。这也是我这个老工程师,能为中国工业做的一点小事。”

    陆文婷的眼眶湿了。她合上笔记本,紧紧抱在胸前。

    “谢谢您,汉斯博士。我保证,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我相信你。”汉斯笑了,“文婷,记住,技术是无国界的,但工程师是有祖国的。你在德国学到的,在中国用上,让中国的技术进步,让中国的工业强大,这就是最好的回报。我期待看到,你们用中国的设备,镀出世界一流的涂层。”

    “我们一定努力。”

    夜已深,陆文婷送汉斯回酒店。路上,她抱着那个笔记本,像抱着一个宝贝。这里面,是知识,是经验,是几代工程师的积累。有了它,齐铁军他们的设备改造,会顺利很多;涂层技术的提升,会快很多。

    她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工业是接力赛,一棒接一棒,不能断。汉斯把这一棒交给她,她得接好,传下去。

    车到酒店,汉斯下车,回头对陆文婷说:“文婷,明天去沈阳,我很期待。我想看看,你们在那么简陋的条件下,能做出什么样的设备,能镀出什么样的涂层。也许,那才是工业真正的魅力——不是拥有最好的条件,而是在有限的条件下,做出最好的结果。”

    “您不会失望的。”

    陆文婷站在酒店门口,看着汉斯走进去,直到身影消失。然后,她转身上车,对司机说:“师傅,回家。”

    路上,她打开笔记本,借着车内的灯光,一页一页地翻。那些德文,那些公式,那些草图,在她眼前展开一个世界,一个关于等离子体、关于薄膜、关于表面工程的世界。这个世界,她曾经在德国学习过,现在,要在中国建立起来。

    她拿出父亲的莱卡相机。这台老相机,记录过苏联的设备,德国的工厂,现在,要记录中国的进步。明天,在沈阳,她要拍下那台改造的设备,拍下齐铁军专注的眼神,拍下中国工程师的智慧与坚韧。

    然后,把这些照片,和汉斯的笔记一起,作为这个时代的见证,留给后人。

    刘天华坐在实验室里,盯着显微镜,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显微镜下,是一片刚拿到的芯片,黑色的,方方的,管脚闪着金光。这就是他等了两个月的成果,第八版设计,第一次流片成功的样品。

    助理小陈在旁边,手里拿着测试板,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刘总,开始吗?”

    “开始。”刘天华的声音很平静,但心跳得很快。

    小陈把芯片插到测试板上,接上电源,接上示波器,接上信号发生器。通电,指示灯亮起。输入测试信号,示波器上,波形出现了,稳定,清晰,符合设计。

    然后是功能测试。小陈运行测试程序,芯片开始工作。一个小灯开始闪烁,按照程序设定的频率,一亮一灭,稳定,规律。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没有出错。

    “刘总,功能测试通过!”小陈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继续,做高温测试。”刘天华说。

    他们把芯片放到恒温箱里,温度调到85摄氏度,运行测试程序。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芯片工作正常,没有死机,没有出错。

    然后是低温测试,零下40摄氏度。同样正常。

    振动测试,冲击测试,老化测试……一项一项,全部通过。

    最后,是性能测试。主频,功耗,驱动能力,抗干扰能力……每一项指标,都达到甚至超过了设计要求。

    “刘总,全部通过!芯片成了!”小陈跳起来,抱住刘天华。

    刘天华站在那里,任由小陈抱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了。两年,八次流片,几十万投入,无数个不眠之夜,终于,成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深圳的夜晚,灯火辉煌。远处,深南大道上的车流,像一条光的河流,永不停息。近处,华强北的霓虹灯,闪烁跳跃,像一个永不落幕的舞台。

    这里,是他的战场,是他的梦想开始的地方。现在,梦想,终于照进现实。

    “小陈,通知所有人,开会。”刘天华转过身,擦掉眼泪,“芯片成了,但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测试,推广,找客户,量产。我们要抓紧时间,把产品做出来,推向市场。”

    “是!”

    十分钟后,公司的全体员工,二十多个人,挤在小小的会议室里。大家脸上都带着兴奋,带着期待。这两年来,公司起起落落,工资发不出来的时候有,项目做不下去的时候有,但大家都坚持下来了,没有一个人离开。

    刘天华站在前面,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他们有的刚从大学毕业,有的从大厂跳槽过来,有的甚至放弃了出国深造的机会,就为了跟着他,做中国人自己的芯片。

    “各位,”刘天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们的芯片,流片成功了。所有测试,全部通过。”

    会议室里,爆发出欢呼。大家击掌,拥抱,有的人哭了。

    “这两年,大家辛苦了。”刘天华继续说,“工资发不出来的时候,大家没走。项目做不下去的时候,大家没走。为什么?因为咱们有一个共同的梦想,做中国自己的芯片,打破国外的垄断。今天,我们向这个梦想,迈出了第一步。”

    “但这只是第一步。”刘天华话锋一转,“芯片做出来了,还得有人用。得变成产品,得卖出去,得赚钱。否则,就是一堆硅片,一堆废铁。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测试,是推广,是找客户,是量产。这比设计更难,更需要毅力,更需要智慧。”

    “刘总,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有人喊。

    “对,我们听你的!”

    刘天华看着大家,心里暖暖的。这就是他的团队,他的兄弟姐妹。有他们在,再难,他也不怕。

    “好,我布置一下任务。小陈,你负责芯片的详细测试,出测试报告,数据要扎实,要经得起推敲。老王,你负责做演示板,把芯片的功能直观地展示出来。小李,你负责写技术文档,用户手册,要详细,要易懂。小张,你负责联系封装厂,谈价格,谈交期。其他人,协助他们,需要什么,全力支持。”

    “是!”

    “另外,”刘天华说,“从下个月开始,工资恢复正常。拖欠的,补发。奖金,看业绩。只要芯片卖得好,大家的日子,都会好。”

    “刘总万岁!”有人开玩笑。

    “别喊万岁,喊加油。”刘天华笑了,“咱们的路,还长着呢。芯片行业,竞争激烈,技术更新快。今天成功了,明天可能就被超越。咱们要不断学习,不断创新,不断进步。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才能发展。”

    “明白!”

    散会后,刘天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拿起电话,想打给赵红英,告诉她这个好消息。但看了看表,已经晚上十点了,赵红英可能睡了。他放下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芯片。

    小小的,黑色的,不起眼。但里面,有三十万晶体管,有他两年的心血,有一个团队的梦想。现在,它活了,能工作了,能驱动液晶屏,能显示图像,能实现各种功能。

    他想起赵红英的话:芯片是你的命,你不能等。

    现在,他的命,活了。他要好好珍惜,好好发展,让它长大,让它强大,让它在中国的电子工业中,占据一席之地。

    电话响了。是赵红英。

    “天华,芯片怎么样?”

    “红英,你还没睡?”

    “睡不着,惦记你那边。芯片测试完了吗?”

    “测试完了,全部通过。芯片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赵红英带着笑的声音:“好,太好了。天华,恭喜你。我就知道你能行。”

    “红英,谢谢你。没有你,我撑不到今天。”

    “又说这些。咱们是战友,是同志,互相支持,应该的。”赵红英顿了顿,“天华,芯片成了,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做演示板,写文档,找客户。我让团队分工了,明天就开始。红英,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一汽的订单完成了,货款这两天就能到。厂子暂时缓过来了。但下一步,还得找新订单,还得研发新产品。钢铁这行,价格战打得厉害,不好做。”

    “慢慢来,总会好的。”

    “嗯,慢慢来。天华,你早点休息,别太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你也是。”

    挂了电话,刘天华站起来,走到窗前。深圳的夜晚,依然繁华,依然忙碌。但今晚,他觉得这个城市,格外亲切,格外温暖。

    因为在这里,他的梦想,实现了第一步。接下来,还有第二步,第三步,很多步。但他不怕,因为路在脚下,梦在前方,伙伴在身边。

    他拿起芯片,对着灯光看。黑色的硅片,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星星,像希望。

    他要让这片芯片,发光,发热,在中国的电子工业史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赵红英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陈总派人送来的最后通牒。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三天内,偿还欠款一百二十万,否则,债转股,陈总控股,赵红英出局。

    三天,一百二十万。赵红英看着这个数字,觉得像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一汽的货款,昨天到账了,二十五万。去掉成本,毛利三万。加上之前剩的一万七,总共四万七。还差一百一十五万三。

    她去哪弄这一百多万?

    卖厂?地是租的,不值钱。设备是旧的,卖不了几个钱。厂房是简易的,更不值钱。整个厂子,评估下来,最多值一百万。还了债,剩不下什么。

    借钱?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了。银行,贷不出来。供应商,不能再赊了。

    三天,她只有三天时间。

    会计老张站在对面,低着头,不敢看她。

    “赵厂长,陈总这次是来真的。他说了,要么还钱,要么签字。没有第三条路。”

    “我知道。”赵红英把最后通牒放在桌上,“老张,你算算,厂子如果卖了,能卖多少?”

    “评估公司来看过,说最多一百万。这还是看在咱们有订单、有工人的份上。如果破产清算,可能就七八十万。”

    “一百万,还了债,还剩二十万。二十万,够干什么?”

    “赵厂长,您真要卖厂?”老张急了,“这厂子是您二十年的心血,不能卖啊!”

    “不卖怎么办?三天,我去哪弄一百多万?”

    “我们可以再找陈总谈谈,宽限几天。一汽的订单完成了,我们可以再去找新订单。拖拉机厂那边,我听说他们需要特种钢,我们可以试试。”

    “三天,不够。”赵红英摇头,“老张,你去把工人都叫来,我有话跟大家说。”

    “赵厂长……”

    “去。”

    老张叹着气出去了。赵红英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厂区里,工人们正在干活。机器在响,钢花在溅,一切如常。但他们不知道,这个厂子,可能三天后就不属于她了。

    她想起二十年前,她承包这个厂子的时候。那时候,她二十五岁,刚从农村出来,什么都不懂,就凭一股冲劲,一台破车床,几个农村妇女,干起来了。二十年,风风雨雨,起起落落,厂子就像她的孩子,一点点长大,一点点强壮。

    可现在,要卖了。就像卖自己的孩子,那种痛,钻心。

    但她没得选。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陈总他们,给了她机会,宽限了时间,她没抓住。现在,是时候了结了。

    工人们陆续来到办公室外的空地上,五十多人,站了一片。大家看着赵红英,眼神里有疑惑,有不安,有期待。

    赵红英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有跟了她二十年的老师傅,有刚进厂的小年轻,有男人,有女人。他们的脸上,有岁月的痕迹,有生活的艰辛,但也有坚韧,有希望。

    “大家静一静,我说几句话。”赵红英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厂子遇到大麻烦了。欠了人家一百多万,三天内还不上。人家要债转股,控股,我出局。”

    人群骚动起来,议论纷纷。

    “赵厂长,不能啊!厂子是咱们的,不能给别人!”

    “对,不能给!咱们一起想办法,还钱!”

    “赵厂长,咱们去求求陈总,再宽限几天!”

    赵红英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试过了,没用。三天,一百多万,我想不出办法。唯一的办法,是卖厂。卖了,还债,剩下的钱,给大家发补偿,然后,各奔东西。”

    “卖厂?赵厂长,您要卖厂?”

    “不卖怎么办?让大家跟着我喝西北风?”赵红英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赵红英,带着大家干了二十年,没让大家过上好日子,是我的无能。现在,厂子要倒了,我不能连累大家。卖了厂,还了债,剩下的钱,大家分了,找个新工作,好好过日子。”

    “赵厂长,我们不走!厂子在,我们在!厂子倒了,我们也跟着您!”

    “对,我们跟着您!”

    人群里,有人哭了。老师傅老李走出来,眼睛红红的。

    “赵厂长,二十年前,我进厂的时候,就一台破车床,几个人。是您带着我们,一点一点,把厂子建起来。现在厂子有难,我们不能走。钱,咱们一起想办法。我家里还有五千块棺材本,我拿出来。大家有多的出多,有少的出少,凑一凑,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对,我出三千!”

    “我出两千!”

    “我出一万!”

    工人们纷纷喊起来,有的当场掏钱,有的要回家取存折。赵红英看着这一幕,眼泪再也忍不住,哗哗地流下来。

    “大家……大家别这样……”她哽咽着说,“你们的钱,是血汗钱,是养家糊口的钱。我不能要,不能……”

    “赵厂长,您拿着!”老李把钱塞到她手里,“这厂子,是咱们大家的。咱们不能看着它倒。钱没了,可以再挣。厂子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咱们这些人,除了会炼钢,会干活,还会什么?厂子倒了,我们去哪?回家种地?地都没了。进城里打工?年纪大了,没人要。赵厂长,您得带着我们,把厂子保住。咱们一起,再拼一次!”

    “对,再拼一次!”

    赵红英看着大家,看着那一张张真诚的脸,那一双双期待的眼。她的心,被什么东西充满了,热乎乎的,沉甸甸的。

    是啊,厂子不是她一个人的,是大家的。大家把青春、把汗水、把希望,都寄托在这里。她不能放弃,不能辜负。

    “好!”赵红英擦掉眼泪,挺直腰板,“既然大家信我,我就再拼一次。钱,咱们一起凑。欠款,咱们一起还。厂子,咱们一起保。但丑话说在前头,这次如果失败了,可能血本无归。大家想清楚。”

    “想清楚了!我们跟您干!”

    “对,跟您干!”

    赵红英深吸一口气,对老张说:“老张,登记。谁出多少钱,记清楚,算股份。厂子活了,按股份分红。厂子倒了,我赵红英砸锅卖铁,也还大家。”

    “是!”

    工人们排队登记,你三千,我五千,他一万。有的回家取存折,有的去信用社取钱。到晚上,凑了二十多万。

    加上账上的四万七,总共二十五万。还差一百万。

    但至少,有了希望。

    赵红英回到办公室,给陈总打电话。

    “陈总,钱,我在凑。三天,可能凑不齐。您再给我十天。十天后,我一定给您个交代。如果还不上,我签字,厂子归您。”

    电话那头,陈总沉默了很久。

    “红英,你这是何苦呢。二十五万,杯水车薪。十天,你能凑出一百万?”

    “凑不出,我就认命。但让我再试一次。陈总,看在咱们合作多年的份上,再给我十天。十天后,是死是活,我认。”

    “……好吧,红英,我再给你十天。这是最后的机会。十天后,如果还不上,你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谢谢陈总。”

    挂了电话,赵红英瘫在椅子上,浑身是汗,但心里,是热的。

    十天,一百万。她去哪弄?

    但不管去哪弄,她得去弄。为了这个厂子,为了这些工人,为了二十年的心血,她得拼。

    她想起刘天华,想起齐铁军,想起沈雪梅,想起陆文婷。他们都在各自的战场上,拼尽全力,背水一战。她不能输,不能让他们失望。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天已经黑了,厂区里亮着灯,车间里机器还在响。那是她的厂,她的根,她的命。

    她要保住它,不惜一切代价。

    十天,一百万。她要去借,去贷,去求,去闯。没有路,就闯出一条路。没有希望,就创造希望。

    因为她是赵红英,是这个厂子的厂长,是这些工人的主心骨。她不能倒,不能退,不能输。

    夜色中,厂区的灯光,像星星,像希望,在华北平原上,倔强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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