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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44章 机床的抉择
    江南省工业厅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椭圆形会议桌旁坐了二十几个人,有工业厅的领导,有机床厂的负责人,有高校的教授,还有陆文婷这样的技术专家。桌上摊着厚厚的资料,德文、英文、日文的技术文件混杂在一起,像一座座小山。

    会议从上午八点开到下午三点,中途只休息了二十分钟让大家吃了盒饭。讨论的焦点只有一个:到底引进哪国的数控机床技术。

    “我认为应该引进日本FANUC的系统。”说话的是江南机床厂的副厂长,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的男人,他扶了扶眼镜,“日本的技术成熟,价格适中,而且售后服务好。我们在广东的兄弟厂去年引进了两台,用得很好,故障率低,工人上手快。”

    “日本技术是成熟,但开放度不够。”陆文婷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有些嘈杂的会议室里显得很清晰,“FANUC的系统是封闭架构,我们只能使用,不能修改,不能二次开发。买来是什么样,用十年还是什么样,永远受制于人。”

    “那德国的呢?”有人问。

    “德国西门子的系统,技术先进,开放度也高。”陆文婷从资料堆里抽出一份文件,“但价格是日本的两倍,而且培训周期长,对操作人员的要求高。咱们现在的工人,大部分是初中、高中文化,要掌握西门子系统,至少需要半年以上的系统培训。”

    “那美国的呢?”

    “美国通用电气的系统,性能不错,但价格更高,而且受巴统限制,有些高端型号不卖给我们。”陆文婷顿了顿,“更重要的是,美国系统的备件供应是个问题。一旦有故障,备件要从美国发,周期最少一个月。生产线停一个月,损失有多大,大家清楚。”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每个人都明白陆文婷说的在理,但每个人也都有各自的考量。机床厂考虑的是投入产出比,工业厅考虑的是外汇额度,高校考虑的是能否获得研究数据,而陆文婷考虑的,是技术自主。

    “文婷同志,”工业厅的副厅长开口了,他姓王,主管装备制造,“你的意见我们都听到了。但现实情况是,我们的外汇有限,今年的额度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如果引进西门子系统,价格太高,引进的数量就要打折扣。如果引进日本系统,同样的钱能多买几台,覆盖面更大。你说,哪个更符合现实需要?”

    陆文婷沉默了。她知道王副厅长说的是实情。1994年,国家的外汇储备还很紧张,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多一台机床,就能多培训一批工人,多生产一批产品。从短期效益看,确实应该选日本系统。

    但她想的更远。她想起父亲在世时说过的话:“引进技术,不能只看眼前,要看十年、二十年以后。如果只是买来用,那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后面。只有买来学,买来改,买来创新,才能赶上去,超过去。”

    “王副厅长,”陆文婷抬起头,目光坚定,“我理解外汇紧张的现实。但我建议,我们可以采取分步走的策略。第一期,引进三到五台西门子系统的机床,作为研发和培训平台。同时,组织我们的技术人员,对西门子系统进行解剖、分析、学习。第二期,在掌握核心技术后,我们可以尝试与国内的研究院所合作,开发我们自己的开放式数控系统。虽然性能可能不如西门子,但至少是自主的,可修改的,可升级的。”

    “开发我们自己的系统?”有人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陆工,您这想法是好的,但现实吗?我们连个像样的芯片都造不出来,怎么造数控系统?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不是天方夜谭。”陆文婷平静地说,“中科院计算所已经在做这方面的研究,国防科大也有团队在攻关。虽然现在水平还不高,但至少有基础,有人才。如果我们现在不开始,永远也造不出来。如果我们现在开始,十年、二十年后,也许就能造出来。”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沉默。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抽烟,有人喝茶。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烟雾中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像这个时代所有人的思绪,纷乱,不确定,但又充满可能性。

    “这样吧,”王副厅长掐灭烟头,“引进日本系统的事,先放一放。文婷同志,你牵头成立一个专家组,去德国考察一下,实地看看西门子的系统和应用情况。同时,也去中科院、国防科大调研一下国内数控系统的研发进展。一个月后,拿出一个详细的可行性报告,我们再讨论。”

    “好。”陆文婷点头。

    “但是,”王副厅长看着她,“文婷,你要有心理准备。如果最后证明,我们确实不具备自主研发的能力,或者研发周期太长,成本太高,那可能还是得引进日本系统。发展等不起,产业升级等不起,工人的饭碗等不起。”

    “我明白。”陆文婷说。

    散会了。人们陆续走出会议室,三三两两地议论着。陆文婷收拾着桌上的资料,一份一份,整理好,装进公文包。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整理什么珍贵的东西。

    “陆工,”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陆文婷回头,是江南大学的陈教授,六十多岁,花白头发,是国内机械领域的权威。刚才在会上,他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

    “陈教授。”陆文婷点头致意。

    “你的想法是对的。”陈教授走到她身边,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数控系统是机床的大脑,大脑不掌握在自己手里,身子再强壮也没用。日本人精明得很,他们的系统,你用可以,想学,门都没有。德国人相对开放一些,但也要看他们心情。”

    “我知道。”陆文婷说。

    “但你想过没有,”陈教授看着她,“如果真要搞自主研发,会很难,非常难。不光是技术难,人才、资金、政策,样样都难。而且,你可能要承受很大的压力。成功了,是应该的;失败了,所有的责任都是你的。”

    陆文婷笑了笑:“陈教授,当年您主持研制第一台国产数控铣床的时候,难不难?”

    陈教授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难,怎么不难。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要设备没设备。一台机床,画图画了三年,加工做了两年,调试又调了两年。七年,最好的七年,就耗在一台机床上。”

    “那您后悔吗?”

    “后悔?”陈教授摇摇头,“不后悔。虽然那台机床现在看,已经落后了,淘汰了,但那是我们的第一台,是我们自己搞出来的。没有那第一台,就没有后来的第二台、第三台,就没有今天坐在这里讨论引进哪国技术的资格。”

    他看着陆文婷,目光里有一种长辈的慈祥,也有一种同道的理解:“文婷,你想做,就去做。有什么困难,来找我。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帮你挡挡风,遮遮雨。”

    “谢谢陈教授。”陆文婷真诚地说。

    陈教授摆摆手,拄着拐杖走了。陆文婷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把天空染成金色,也把这座老旧的办公楼染成金色。远处,工厂的烟囱冒着烟,那是这个城市、这个国家的呼吸。

    她想起父亲。如果父亲还在,会支持她吗?会的,一定会的。父亲那一代人,在最困难的年代,用算盘计算导弹的轨迹,用榔头敲出原子弹的部件。他们相信,外国人能搞出来的,中国人也能搞出来。他们相信,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只要肯下功夫,肯流汗,肯拼命。

    现在,轮到她了。

    长春的秋天来得早,十月中旬,树叶就黄了。

    齐铁军走出测试车间,迎面一阵风吹来,带着凉意。他紧了紧外套,点了一支烟,慢慢地往宿舍走。已经是晚上九点,车间里还亮着灯,还有人在加班。发动机的台架试验已经连续进行了七十二小时,一切正常,但齐铁军还是不敢放松。在最终的装车路试之前,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前功尽弃。

    宿舍楼很安静,大部分人都睡了。齐铁军的房间在二楼,是个单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架,一个脸盆架,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他打开门,开灯,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然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远处,厂区的灯火星星点点,那是还在工作的车间,是还在奋斗的人。近处,家属区的灯光温暖而稀疏,那是家的方向,是妻子、孩子、热饭热菜的方向。齐铁军看着那些灯光,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他想起沈雪梅,想起女儿,想起那个在江南的家。他已经三个月没回去了,电话也很少打,不是不想,是忙,是觉得没时间,是觉得等忙完这阵再说。

    可这阵什么时候能忙完呢?发动机搞完了,还有变速箱;变速箱搞完了,还有底盘;底盘搞完了,还有整车匹配。一个接一个,一环扣一环,没有尽头。就像爬山,爬上一座山,发现前面还有更高的山。

    桌上的电话响了。齐铁军走过去接起来,是陆文婷。

    “铁军,还没睡?”

    “刚从车间回来。你呢?这么晚还在单位?”

    “刚开完会,关于数控机床引进的。”陆文婷的声音有些疲惫,但依然清晰,“吵了一整天,最后决定去德国考察。工业厅让我带队,下个月走。”

    “好事啊。”齐铁军说,“出去看看,开开眼界。德国的机床技术是世界一流的,多学学,没坏处。”

    “但我主张引进德国的开放式系统,反对引进日本的封闭系统。”陆文婷说,“会上很多人不同意,觉得日本的价格便宜,见效快。我据理力争,最后王副厅长同意我们先去考察,再做决定。”

    齐铁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的想法是对的。短期看,日本系统划算;长期看,德国系统更有价值。但文婷,你要知道,不是每个人都看得那么远。很多人,特别是企业的人,他们首先要生存,要赚钱,要养活工人。长远的事,他们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也没条件想。”

    “我知道。”陆文婷轻声说,“所以我提出分步走。先引进几台德国系统,作为研发平台,同时培养我们自己的技术人员。等条件成熟了,再搞自主研发。”

    “自主研发……”齐铁军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搞这个发动机,深有体会。每一个零件,每一道工艺,每一个参数,都要从头摸索,都要反复试验。有时候,一个很小的问题,卡你几个月,甚至几年。没有图纸,没有数据,没有经验,全靠自己一点点试,一点点改。难,真的难。”

    “但你们不是快成功了吗?”陆文婷说,“我听说,台架试验很顺利,马上要路试了。”

    “是,很顺利。”齐铁军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但顺利的背后,是无数个不顺利。是失败,是挫折,是推倒重来。文婷,如果你真的要搞自主研发,要有这个心理准备。可能投入很多,产出很少;可能付出很多,认可很少;可能坚持很久,但看不到结果。”

    “我不怕。”陆文婷说,“我爸当年,在苏联,学成回来的时候,他的导师对他说:你回去,会很难,因为你的国家工业基础太薄弱。但他说:正因为薄弱,才需要有人去做。我不怕难,我只怕不做。”

    齐铁军不说话了。电话那头,陆文婷的呼吸声很轻,但很坚定。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陆文婷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梳着两条辫子,背着个书包,跟在父亲身后,怯生生的。父亲介绍她:这是我女儿,文婷,喜欢数学,喜欢物理,喜欢机械。他当时想,一个小姑娘,喜欢这些干什么?现在他明白了,有些喜欢,是刻在骨子里的,是传承,是使命。

    “文婷,”他说,“你去德国,多看看,多问问,多学学。但别忘了,看完了,问完了,学完了,要回来。这里更需要你。”

    “我会回来的。”陆文婷说,“我一定会回来的。”

    挂了电话,齐铁军在桌前坐了很久。桌上摊着发动机的图纸,密密麻麻的线条,密密麻麻的数据,像一张天罗地网,把他罩在里面,也把中国的汽车工业罩在里面。要突破这张网,不容易,但必须突破。

    他拿起笔,在图纸的空白处,写下几个字:开放式,自主化,可持续。

    字写得不好看,但很有力。

    深圳,华源-林氏的车间里,灯火通明。

    新一批的汽车空调出风口正在装箱,准备发往香港。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六,虽然没有达到百分之九十八的目标,但已经比第一批的百分之六十三好了太多。客户勉强接受了,但要求下一批必须达到百分之九十八。

    赵红英站在生产线旁,看着工人们熟练地操作着机器。经过半个多月的培训和调试,工人们已经基本掌握了新设备的操作要领,参数设置也越来越准确。老陈从一开始的抵触,到后来的配合,再到现在的主动钻研,变化很大。昨晚,他甚至还提出一个改进建议,在模具的冷却水道设计上做了个小改动,让产品的冷却更均匀,变形更小。

    “赵厂长,”林婉仪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香港林先生来电话,说这批货他收到了,质量可以,但希望我们能再提高一点产量。他们那边订单增加,我们的供应有点跟不上。”

    “产量跟不上,是因为设备只有一条线。”赵红英说,“如果要增产,就得再上设备,再投钱。”

    “林先生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能保证产量,他愿意追加投资,再上一条生产线。”林婉仪说,“但前提是,质量必须稳定,合格率必须达标。”

    赵红英想了想,说:“告诉他,我们可以再上一条线,但有个条件。新设备的选型,我们要参与。不能他们指定什么设备,我们就用什么设备。我们要选适合我们产品、适合我们工人的设备。”

    “这……”林婉仪犹豫,“林先生会同意吗?以前都是他指定设备,我们只管用。”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赵红英说,“以前我们不懂,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现在我们在学了,在进步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你告诉他,如果他不同意,那这条线先不上。等我们把现有的设备吃透了,把工艺摸熟了,再考虑扩产。”

    林婉仪看着赵红英,看着这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女人,看着她眼里的坚定,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和半年前不一样了。半年前,她还是个乡镇企业的厂长,面对香港来的大老板,有些拘谨,有些忐忑。现在,她从容了,自信了,有底气了。这种底气,不是凭空来的,是这半年来,她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啃,一台设备一台设备地摸,一个工艺一个工艺地改,积累起来的。

    “好,我跟他说。”林婉仪点头。

    “还有,”赵红英叫住她,“你跟林先生说,我们不光想做汽车空调出风口,我们还想做其他汽车配件。比如内饰件,比如外饰件,比如结构件。我们有设备,有工人,有技术,只要他给订单,我们就能做。”

    “赵厂长,”林婉仪笑了,“你这胃口越来越大了。”

    “不是胃口大,是形势逼人。”赵红英说,“一条生产线,养活不了这么多人。一个产品,支撑不起一个厂。要想活下去,活得好,就得不断开拓,不断升级。汽车配件是个大市场,我们不能只满足于做一个出风口。”

    “我明白了。”林婉仪说,“我会跟林先生说。”

    林婉仪走了。赵红英继续在车间里巡视。她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每个工位,每个工序,每个工人,她都看。她看到,工人们的动作更熟练了,更自信了;她看到,设备的运行更稳定了,更顺畅了;她看到,产品的质量更一致了,更好了。

    她想起半年前,她刚来深圳的时候。那时候,她带着几十个乡亲,背着铺盖卷,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租了几间破厂房,买了几台旧设备,就开始干。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就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硬是把厂子办起来了。那时候,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按时发工资,能让乡亲们吃饱饭。

    现在,厂子活下来了,工资能按时发了,饭能吃饱了,但她又有了新的愿望。她想把厂子做大,做强,想做出更好的产品,想打进更大的市场,想让华源-林氏这个牌子,在汽车配件行业里,有一席之地。

    她知道,这很难。前面有国企,有外资,有合资,每一个都比她强,比她大,比她有优势。但她不怕。她是从村里走出来的,是从最底层干起来的,她什么苦都吃过,什么难都经历过。她相信,只要肯干,肯学,肯拼,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就没有爬不上去的山。

    车间的墙上,贴着一张标语:质量是企业的生命。字是她亲自写的,不太好看,但很醒目。每个工人进车间,第一眼就能看到。她要让每个人都记住,质量,质量,还是质量。没有质量,一切都是空谈。

    夜渐渐深了,但车间的灯还亮着。机器的轰鸣声,工人的交谈声,质检员的报数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歌,一首关于奋斗,关于希望,关于未来的歌。

    赵红英站在车间中央,听着这首歌,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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