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的春节来得特别早,二月中旬就已是除夕。红星机械厂的防锈油车间里,机器声依然没有停歇。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车间里却是一片忙碌的景象。生产线有条不紊地运转着,工人们穿着整齐的工装,在各自的岗位上认真操作。
陆文婷站在控制台前,看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车间已经连续生产了三个月,累计生产了八十多吨防锈油,全部合格出厂。江南柴油机厂的订单稳定了,每月五吨,雷打不动。其他的客户也陆续增加了,有机床厂、轴承厂、阀门厂,甚至还有一家军工企业通过中间商来询价,说是用于装备封存。
“陆工,最后一锅了,这批做完就放假。”老王走过来,手里拿着生产记录本。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眼睛里闪着光。这三个月,他是车间里最忙的人,但也是最精神的人。五十多岁的老工人,重新找到了干事业的劲头。
“好,做完这批,大家回家过年。”陆文婷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让大家检查好设备,关好水电,打扫干净。明天一早,发年终奖,开团拜会。”
“都安排好了。”老王说,“年终奖按考核发,多劳多得,大家都没意见。团拜会就在食堂,定了十桌,有鱼有肉,有饺子有汤圆。”
“辛苦你了,王主任。”
“不辛苦,应该的。”老王感慨地说,“陆工,说实话,三个月前,我还担心这车间能不能办下去。现在看,是我多虑了。咱们的油,好使,客户认。这三个月,咱们没出一锅废品,没退一桶货,没一个客户投诉。这在厂里,是头一份。”
陆文婷笑笑:“是大家干得好。没有你们的支持,我一个人做不成。”
“是你技术好,领导得好。”老王真诚地说,“咱们车间,从设备到工艺,从原料到产品,都是你一手抓。工人们服你,不光因为你技术好,还因为你对大家真心。加班你陪着,有困难你解决,有成绩你归大家。这样的领导,咱们服气。”
“别这么说,都是为厂里做事。”陆文婷摆摆手,“对了,年终奖的事,你跟齐厂长汇报了吗?”
“汇报了,齐厂长批了。他说,防锈油车间是厂里的先进典型,要重奖。按效益提成,咱们车间的年终奖,比别的车间高出三成。”
“那就好。工人们辛苦一年,该得的。”
最后一锅油出料,过滤,灌装。工人们熟练地操作着,没有人因为快过年了而松懈。陆文婷看着,心里温暖。这些工人,大多四五十岁,是厂里的老职工。他们经历过工厂的辉煌,也经历过低谷。现在,在新车间,他们找到了新的位置,干得劲头十足。
油灌装完毕,贴上标签,码放整齐。小张取样检测,数据合格。老王宣布下班,工人们开始打扫卫生,关闭设备。车间里渐渐安静下来,机器的声音停了,只剩下扫地的声音,和工人们说笑的声音。
陆文婷回到办公室,开始写年终总结。这是她第一次独立负责一个车间,从筹建到生产,从技术到管理,从市场到财务,全部要管。三个月下来,她瘦了五斤,但心里踏实。车间运转正常,产品有市场,工人们有干劲,这就够了。
总结写了一半,门被推开了。沈雪梅提着饭盒进来:“文婷,还没忙完?该吃饭了。”
“雪梅姐,你怎么来了?”
“知道你肯定还在加班,给你送点饺子。”沈雪梅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铝饭盒里,整齐地摆着二十多个饺子,还冒着热气。“白菜猪肉馅的,我下午包的,刚煮好。”
陆文婷心里一暖。这三个月,她吃住都在厂里,很少回宿舍。沈雪梅隔三差五就来送饭,有时是包子,有时是面条,今天是饺子。这个铝饭盒,是沈雪梅用了多年的,边角都磨得发亮,但擦得干干净净。
“谢谢你,雪梅姐。”陆文婷接过饭盒,拿起筷子。饺子还热乎,一口咬下去,满嘴香。
“慢点吃,烫。”沈雪梅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吃。“你们车间明天放假?”
“嗯,明天发年终奖,开团拜会,然后就放假,初八上班。”
“放七天?”
“嗯,初八上班。不过我要值班,初三就回来。”
“这么急?多休息几天嘛。”
“不行,车间刚走上正轨,不能放松。而且有几个客户,春节后要货,得提前准备。”
沈雪梅叹口气:“你呀,就知道工作。过年了,也该歇歇,陪陪家人。”
陆文婷筷子顿了顿。家人?她哪里还有家人。父亲早逝,母亲改嫁,一个人在厂里,宿舍就是家。过年,对她来说,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我没事,在厂里挺好。”她笑笑,继续吃饺子。
沈雪梅知道她的身世,不再多说,转了话题:“对了,幼儿园那边,寒假安排好了。有十几个孩子不回家,留在厂里,我们安排了阿姨值班,每天有活动,有饭吃。你要是有空,可以过来看看孩子们。”
“好啊,我初三值班,初四初五有空,可以去帮忙。”
“那太好了。孩子们喜欢你,说你讲的故事好听。”
两人正说着,齐铁军来了。他推门进来,看到陆文婷在吃饭,愣了一下:“还没吃晚饭?”
“雪梅姐给我送饺子。”陆文婷站起来。
“坐下吃,坐下吃。”齐铁军摆摆手,自己在椅子上坐下。“我来看看,车间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最后一锅油已经入库,设备都检查过了,水电都关了,卫生也打扫了。”陆文婷汇报。
“好。年终奖的事,老王跟我说了,我批了。你们车间这三个月,干得不错。产值虽然不高,但利润率是厂里最高的。更重要的是,打出了品牌,打开了市场。我听说,有军工企业来询价?”
“是,通过中间商来的,说是用于装备封存,要求比较高,正在谈。”
“好,这个要抓住。军工订单,量可能不大,但要求高,利润也高。而且,进了军工体系,就是一张名片,对以后的市场开拓有好处。”
“我明白。我已经让小张准备样品,按他们的要求调整配方,春节后送样。”
“嗯。文婷,你这次做得很好。我当初让你负责这个车间,还有些担心,毕竟你没有管理经验。现在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你不仅能搞技术,还能抓管理,还能跑市场,是全才。”
“齐厂长过奖了,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不用谦虚,你的能力,我看得到。”齐铁军顿了顿,“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您说。”
“厂里计划,明年要上马一个新项目,汽车发动机零部件。这是个大项目,投资大,技术含量高,市场前景好。我想让你来负责技术,怎么样?”
陆文婷愣住了。汽车发动机零部件,这确实是大事。红星机械厂以前主要做机床,做通用机械,汽车零部件是新的领域。但这几年,国内汽车工业发展很快,特别是轿车,开始进入家庭,市场很大。如果能切入这个领域,对厂里来说,是重要的转型。
“我……我能行吗?”陆文婷问。她不是不自信,而是觉得责任太大。
“你肯定能行。”齐铁军说,“你有技术底子,有学习能力,有责任心。防锈油车间的成功,证明了你的能力。而且,这个项目,不是让你一个人干。厂里会成立项目组,从各部门抽调精兵强将。你负责技术,老王可以继续帮你抓生产,销售科那边也会配合。我亲自抓总协调。”
陆文婷想了想:“汽车发动机零部件,具体是什么?”
“初步规划,是先从简单的做起,比如进气管、排气管、油底壳这些铸造件。等有经验了,再逐步向核心部件发展,比如曲轴、连杆、凸轮轴。最终的目标,是能做发动机缸体、缸盖。”
“那需要很多新设备,新工艺。”
“设备可以引进,可以改造。工艺可以学习,可以研发。关键是人才。文婷,我知道你有想法,有追求。在防锈油车间,你证明了自己。现在,有更大的舞台,你愿不愿意挑更重的担子?”
陆文婷沉默了。她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挑战。汽车发动机零部件,技术难度大,质量要求高,市场竞争激烈。但正因为难,才有价值。如果做成了,不仅能给厂里带来效益,更能为国家汽车工业的发展贡献力量。
“我愿意。”她抬起头,看着齐铁军,“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有自主权。技术路线,工艺方案,设备选型,我要有决定权。当然,我会充分听取意见,集体决策,但最后拍板,要我说了算。”
齐铁军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提这个。行,我答应你。项目组你当组长,技术上你说了算。但有个前提,重大决策要上会,要向厂领导班子汇报。”
“这我同意。”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春节后,项目正式启动。你先拿个初步方案,需要什么人,什么设备,多少投资,做个计划。过了年,咱们就干。”
齐铁军走了。陆文婷坐在那里,心里翻腾。汽车发动机零部件,这是个大课题。她想起在德国进修时,参观过大众的发动机厂,那些精密的设备,严格的工艺,自动化的生产线,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国内的发动机制造,还处在起步阶段,大部分靠进口,或者合资。如果能自己造,意义重大。
“文婷,你真要接这个项目?”沈雪梅问,眼里有关切。
“嗯,我想试试。”陆文婷说,“这是个挑战,也是个机会。雪梅姐,你知道吗,我在德国的时候,看到他们的汽车工厂,心里很受刺激。同样的设备,我们也能造,为什么就造不好?不是我们笨,是我们没经验,没技术积累。但现在,我们有市场,有需求,有学习的条件。我想试试,看我们能不能造出合格的汽车零部件,能不能有一天,造出我们自己的发动机。”
沈雪梅看着她,眼神复杂。她知道,陆文婷一旦决定了,就会全力以赴。这三个月,她亲眼看到陆文婷是怎么工作的,没日没夜,废寝忘食。现在,又要接更重的担子,她担心陆文婷的身体。
“文婷,工作重要,但身体更重要。你别太拼了。”
“我知道,我会注意的。”陆文婷握住沈雪梅的手,“雪梅姐,谢谢你一直照顾我。在厂里,你就是我的亲人。”
“傻丫头,说这些干嘛。”沈雪梅眼睛有点湿,“咱们是姐妹,互相照顾是应该的。对了,有件事,我也要跟你说。”
“什么事?”
“我可能要调走了。”
“调走?调哪里去?”
“市卫生局。他们成立了一个工业卫生处,需要一个有工厂医疗经验的人,局领导点名让我去。我还没答应,想听听你的意见。”
陆文婷怔住了。沈雪梅要调走?这太突然了。她们在厂里一起住了这么多年,亲如姐妹。沈雪梅走了,她一个人住宿舍,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你……你想去吗?”陆文婷问。
“说实话,有点想去。”沈雪梅说,“在厂医院干了十几年,该学的都学了,该做的都做了。去卫生局,平台更大,能做的事更多。工业卫生,不只是看病治病,还包括职业病防治、劳动保护、环境卫生,这些正是我想做的。在厂里,我只能管一个厂。在卫生局,我能管一个市的工厂。”
陆文婷听懂了。沈雪梅和她一样,有自己的追求。在厂医院,沈雪梅是骨干,但平台有限。去卫生局,她能发挥更大的作用。这是好事,她应该支持。
“雪梅姐,我支持你去。这是好事,你能做更多的事,帮更多的人。”
“可是,我走了,你一个人……”
“我没事,我能照顾自己。而且,你又不是不回来了。卫生局在市区,离厂里也不远,你可以经常回来。我有空,也可以去看你。”
沈雪梅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那……我就答应了?”
“答应吧。这是好事,我为你高兴。”
两人相视而笑,眼里都有不舍,但更多的是理解和支持。她们是姐妹,也是战友,各自在自己的战场上奋斗。沈雪梅守护工人的健康,陆文婷推动技术的进步,虽然领域不同,但目标一致:让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变得更好。
第二天,腊月二十九,防锈油车间召开年终总结会。食堂里摆了十桌,热气腾腾。工人们都来了,带着家属,孩子们跑来跑去,很是热闹。老王主持,齐铁军讲话,表扬了车间的成绩,发了年终奖。工人们领到红包,个个喜笑颜开。
陆文婷也讲了话,简短,但真诚。她感谢大家的努力,回顾了三个月的奋斗,展望了来年的计划。工人们鼓掌,掌声热烈。这三个月,他们跟着陆文婷,从无到有,建起了车间,生产出了合格的产品,拿到了奖金,找到了价值。他们对这个年轻的女工程师,从怀疑到信任,从信任到敬佩。
会后是聚餐,菜很丰盛,有鱼有肉,有酒有饮料。工人们互相敬酒,说说笑笑。陆文婷不会喝酒,以茶代酒,敬了一圈。老王带着几个老工人过来敬她,说感谢她的带领。陆文婷感动,说感谢大家的支持。
聚餐结束,工人们陆续回家。陆文婷和老王、小张最后走,检查了车间,锁好门。厂区里已经很安静了,大部分工人都回家了,只有少数值班的。路灯亮着,在寒风中发出昏黄的光。
陆文婷回到宿舍,沈雪梅在收拾东西。她真的要去卫生局了,过了年就报到。宿舍里,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些日用品。但住了这么多年,突然要搬走,心里空落落的。
“文婷,这房子,厂里说还给你留着。你一个人住,也好,清净。”沈雪梅说。
“嗯,你随时回来,这里还是你的家。”
两人又说了会话,很晚才睡。躺在床上,陆文婷睡不着。新的一年,新的开始。她要负责汽车发动机零部件项目,这是个大挑战。沈雪梅要去卫生局,开始新的事业。赵红英在东南亚的工厂,听说进展顺利。齐铁军谋划着厂里的转型升级,要干大事。每个人都在向前走,向着自己的目标。
她想起父亲留下的莱卡相机。父亲生前是工程师,一辈子搞技术,最大的遗憾,是没能看到国家的工业强大。父亲常说,一个国家,没有强大的工业,就没有强大的国防,就没有强大的经济。现在,她继承了父亲的事业,在这条路上走着。虽然艰难,但有希望。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零点的钟声快要敲响了。新的一年,一九九七年,就要来了。陆文婷闭上眼睛,默默许了个愿:愿车间顺利,愿项目成功,愿国家富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