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江南,春雨绵绵,红星机械厂区里的香樟树冒出了新芽。陆文婷从长三角考察回来已经一个星期了,带回了厚厚三本考察笔记和十几卷胶卷。此刻,她正坐在厂部会议室里,面对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准备汇报考察成果。
会议室是八十年代建的,墙上的绿色油漆有些剥落,长条会议桌漆面斑驳。墙上挂着两幅标语,一幅是“科技是第一生产力”,另一幅是“质量是企业的生命”。窗户开着,能听到远处车间传来的机床轰鸣声。
齐铁军坐在会议桌主位,左手边是副厂长刘建国和财务科长老周,右手边是陈志刚。技术科、生产科、供销科、质检科的负责人依次坐着。沈雪梅也来了,坐在靠窗的位置——她虽然调到卫生局,但今天这个会议涉及工人劳动卫生,齐铁军特意请她回来参加。
“人都到齐了,咱们开会。”齐铁军敲了敲桌子,“今天主要讨论两件事:一是文婷的汽车零部件项目,二是陈总提的德国合资的事。文婷,你先说,考察情况怎么样?”
陆文婷慢慢地站起身来,动作优雅而利落。她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向墙壁,目光落在那张悬挂其上的洁白纸张之上——那是她精心绘制的一幅简易示意图。只见她伸手轻轻取下一枚图钉,将白纸稳稳地固定在墙上,然后顺手拿起一旁放置的竹制教鞭。
各位同仁们,此次我们对苏州、无锡、常州以及镇江这四座城市中的八家汽车零部件工厂展开了深入调研。这些厂家涵盖了多种所有制形式:其中两家属于合资企业,三家为国营企业,另外三家则归属于乡镇企业范畴。本次考察重点聚焦于发动机零部件的制造领域,具体涉及到诸如活塞、连杆、曲轴、缸体还有缸盖等等一系列至关重要的核心组件。陆文婷手持教鞭,轻点在白纸上所描绘出的简明工艺流程图表处,继续说道:就目前掌握的数据来看,单就设备水准而言,当属那些合资企业最为出众。它们绝大多数都配备了先进的进口设备,并且以来自日本与德国的产品居多;相较之下,国营企业稍逊一筹,其内部使用的机器既有国产货,又有源自前苏联时期的老旧设备,此外还夹杂着少量舶来品;至于那些乡镇企业嘛,则明显处于下风,它们所拥有的装备相对较为粗陋陈旧一些,不过好在这些小厂在经营管理方面颇具灵活性,能够有效地把控生产成本。
“从技术水平看,合资企业有外方技术支持,工艺先进,质量控制严格。但问题是,核心技术不转让,关键工序都由外方人员控制。国有企业技术基础好,有研发能力,但机制僵化,创新不足。乡镇企业技术薄弱,但敢闯敢干,善于模仿和改进。”
从市场情况来看,如今我国的汽车产业呈现出蓬勃发展之势,尤其是轿车领域更是如此。据相关部门预测,今年全国范围内的轿车总产量有望突破四十万辆大关,相较于去年而言,其增长率将超过百分之三十!与此同时,随着汽车生产规模不断扩大以及消费者对车辆性能和品质要求日益提高,对于各类零部件的需求量也随之大幅攀升。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尽管当前市场前景一片光明,但实际上国产汽车所使用的许多关键核心部件仍需依赖于国外进口;而那些处于中低端层次的零部件则面临着异常惨烈的市场竞争环境——各厂商之间纷纷打起了价格战,试图通过压低售价来争夺有限的市场份额。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刘建国突然开口打断道:文婷啊,你刚才所说的这些情况其实大家心里或多或少都有点数。我觉得咱们还是别绕圈子了吧,有话不妨直截了当地讲出来。既然决定要进军这个市场,那具体该如何着手呢?打算研发制造哪种类型的产品比较合适?又需要满足哪些必要条件才行呢?面对众人期待的目光,陆文婷点了点头表示认同,并迅速翻动手中的资料,直至找到下一张图纸方才停下动作。紧接着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地说道:依我之见呀,咱们可以先从发动机支架这一块开始做起……
发动机支架?听到这里,人群中有个声音发出一声疑问,表示对此感到十分困惑不解。
“对,发动机支架。”陆文婷解释,“这个东西看着简单,就是把发动机固定在车架上的一个支架。但技术含量不低,要承受发动机的振动和冲击,对材料、结构、工艺都有要求。现在国内能做好支架的厂家不多,大部分是铸造件,笨重,易断裂。如果采用锻造和焊接结合的新工艺,可以减轻重量,提高强度。”
“市场大吗?”供销科长老张问。
“大。每台车至少需要一套支架,有的是两套。按今年四十万辆轿车算,就是四五十万套的需求。再加上卡车、客车,市场更大。而且支架是易损件,有维修替换市场。”
“技术难度呢?”技术科长老李问。
“适中。我们厂有锻造能力,有焊接能力,有热处理能力。需要补充的是模具设计和精密加工设备。最关键的是材料,要用特种钢,要控制碳含量和合金元素,保证强度和韧性。这个我们可以和钢厂合作开发。”
“投资多少?”老周最关心这个。
“如果做中等规模的量产,需要新增一台五百吨的摩擦压力机,一台数控铣床,一台焊接机器人,还有检测设备。总投资大概六十万。如果自己做热处理,还要再加十万。”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语。七十万,不是小数目。
“回报呢?”齐铁军问。
“如果按年产五万套计算,每套价格按八十元算,产值四百万。成本大概五十元一套,毛利三十元,一年毛利一百五十万。投资一年就能收回。当然,这是理想情况,实际可能慢一些,但两到三年收回投资是有把握的。”
“质量能保证吗?”质检科长老王问。
“这就是关键。”陆文婷认真地说,“支架看起来简单,但质量要求很高。要能承受发动机的振动,要耐疲劳,要耐冲击。如果出问题,可能导致发动机脱落,那是重大事故。所以质量控制是关键,从原材料到成品,每个环节都要严格把关。我建议建立专门的质量控制体系,参照德国DIN标准或者日本JIS标准。”
“那我们的产品有竞争力吗?”刘建国问。
“有。现在市场上的支架,大部分是铸造的,笨重,精度差。我们如果采用新工艺,可以做更轻、更坚固、更精密的支架。而且我们可以根据整车厂的要求定制,快速响应。这是我们的优势。”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会儿,大家都在消化陆文婷的话。
“文婷,我问个问题。”陈志刚开口了,“你这个方案,是基于我们独立做。但如果我们和德国公司合资,引进他们的技术和设备,是不是更好?”
“这要看合资条件。”陆文婷说,“如果只是用他们的设备,不转让核心技术,那和我们自己买设备没区别,还要分利润给他们。如果合资能带来真正的技术转移,那当然好。但据我了解,德国人很谨慎,核心技术不会轻易转让。”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陈志刚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德国海克曼公司提出的合资方案。他们出技术和设备,占51%的股份;我们出现有厂房、土地和部分资金,占49%的股份。合资公司主要生产汽车底盘部件,包括悬挂系统、转向系统,也包括发动机支架。”
“技术转让呢?”齐铁军问。
“有限转让。合资公司可以使用海克曼的技术,但所有权归德方。研发由德方主导,我们只能参与辅助性工作。关键工艺由德方人员控制,中方人员不能接触。”
“这不行。”刘建国摇头,“这等于我们出钱出地,给他们打工。核心技术不给我们,我们永远学不会。”
“但可以快速进入市场。”陈志刚说,“海克曼是德国老牌汽车零部件企业,有上百年的历史,技术先进,质量可靠。用他们的品牌和技术,产品可以很快打入市场。如果我们自己做,从头开始,可能需要三五年才能见成效。而且自己做有风险,万一做不好,投资就打水漂了。”
“自己做虽然慢,但能掌握技术。”陆文婷说,“合资虽然快,但受制于人。长远看,还是自己掌握技术更重要。”
“但市场不等人。”陈志刚说,“现在汽车工业发展这么快,等我们三五年后搞出来,市场可能已经被别人占完了。而且自己做要投入大量资金,要承担风险。合资可以分摊风险,还能引进先进管理经验。”
两人各执一词,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紧张。
齐铁军沉吟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向沈雪梅:“雪梅,你从工人健康的角度,有什么看法?”
沈雪梅一直在认真听,这时开口道:“从劳动卫生角度看,汽车零部件生产,特别是锻造、焊接、热处理这些工序,会产生噪声、粉尘、高温、有害气体等职业危害。如果引进德国设备,可能更注重人机工程和劳动保护,对工人健康有好处。但关键是要有完善的管理制度和防护措施。我建议,无论采取哪种方式,都要把劳动保护纳入规划,不能以牺牲工人健康为代价换取利润。”
“雪梅说得对。”齐铁军点头,“工人的健康和安全是第一位的。文婷,你的方案里,有劳动保护方面的考虑吗?”
“有。”陆文婷翻开笔记本,“我考察的几家厂,劳动保护做得好的,工人积极性高,产品质量也稳定。做得差的,工人怨气大,质量事故多。我在方案里专门有一节讲劳动保护,包括噪声治理、粉尘控制、通风降温、个人防护等。初步估算,这方面的投入需要五到八万,占总投资10%左右。”
“这个钱不能省。”齐铁军说。
“我同意。”陈志刚说,“德国公司在这方面很规范,有成熟的经验,可以借鉴。”
“但德国设备贵,同样的钱,如果买国产设备,可以多买几台,或者把劳动保护做得更好。”刘建国说。
“但国产设备精度和可靠性不如德国设备。”陈志刚反驳。
“不如是不如,但便宜,维修方便。德国设备是好,但坏了怎么办?等德国专家来修?等配件从德国运来?那得等多久?生产线停一天,损失多大?”
“我们可以培训自己的维修人员,建立配件库。”
“说得容易。那些精密设备,是随便谁都能修的吗?德国人肯教吗?”
眼看争论又要升级,齐铁军抬手示意安静。
“这样,我们先不说合资不合资,先说这个项目本身。文婷的方案,大家觉得可行吗?”
刘建国想了想:“技术上,我觉得可行。我们厂有基础,补充一些设备,改进一些工艺,应该能做。市场也有前景。关键是质量控制,这个要下功夫。”
老周犹豫道:“七十万投资,不是小数。厂里今年的技改资金总共一百五十万,如果这个项目用七十万,其他车间就没钱了。而且这只是设备投资,流动资金呢?原材料采购呢?这些都要钱。我估摸着,要真正运转起来,至少得准备一百万。”
“钱可以想办法。”陈志刚说,“可以贷款,可以合资,也可以找其他投资方。关键是项目本身有没有前景。”
“前景肯定有,但风险也有。”老周说,“万一做不好,这一百万就砸进去了。厂里现在不宽裕,经不起这样的失败。”
“但不敢冒险,就永远做不大。”陈志刚说,“现在是好时机,汽车工业在起步,我们切入正好。再过几年,市场格局定了,想进也进不去了。”
“志刚说得对,时机很重要。”齐铁军说,“但老周的顾虑也有道理。这样,文婷,你做个更详细的方案,包括设备选型、厂房改造、人员培训、质量控制、劳动保护、市场开拓、资金计划,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给你两个星期时间,做一份完整的可行性报告。”
“好。”陆文婷点头。
“志刚,你也继续和德国人谈,摸摸他们的底线。技术转让、管理权、利润分配,这些关键问题要搞清楚。同时,也看看有没有其他合作方,比如国内的研究所、高校,或者其他的国外公司。多比较,多选择。”
“明白。”
“雪梅,劳动保护这块,你多费心,帮文婷把把关。特别是职业病防治,要提前规划,不能等出了问题再补救。”
“好的,齐厂长。”
“其他人,也都想想,这个项目对各自部门有什么影响,有什么困难,有什么建议。两个星期后,我们再开会,做决定。”
会议结束了,大家陆续离开。陆文婷收拾东西,陈志刚走过来。
“陆工,一起吃饭?我有些想法,想和你聊聊。”
陆文婷看看表,已经中午十二点半了。“行,去食堂吧。”
两人往食堂走。三月的天气还有些冷,雨后的厂区湿漉漉的。路边的冬青树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
“陆工,你觉得我的合资方案,真的不可行吗?”陈志刚问。
“不是不可行,是条件要谈好。”陆文婷说,“德国人想控股,想控制技术,这很正常,商业行为。但我们不能全盘接受,要有自己的底线。特别是技术转让,一定要争取。哪怕不是最先进的技术,也要是能学到真东西的技术。”
“我明白。但谈判是博弈,对方强势,我们弱势,很难争取到好条件。”
“所以要有筹码。我们的筹码是什么?市场。中国市场大,德国人想进来,这是我们的优势。另外,我们的人工成本低,这也是优势。我们可以用市场换技术,用成本换时间。但前提是,我们要有自己的队伍,有自己的研发能力,否则永远是被动。”
陈志刚点头:“你说得对。我这次和德国人谈,感觉他们很精明,算得很清楚。但我们也不是傻子,该争的还是要争。”
“对。而且,我觉得可以两条腿走路。合资谈着,自己这边也准备着。如果合资谈成了,引进技术,加快进度。如果谈不成,我们就自己干,虽然慢一点,但扎实。”
“这倒是好主意。我向齐厂长建议一下。”
到了食堂,打了饭,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食堂里人不多,大部分职工已经吃完了。
“陆工,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见。”陈志刚犹豫了一下,“我有个朋友,在美国一家投资公司工作,他们想在中国找项目投资。听说我们要做汽车零部件,很有兴趣,想参与。你觉得怎么样?”
“外资?”
“对,美资。但不是产业资本,是金融资本。他们不参与管理,只投钱,占一部分股份,等公司做大了,上市或者被收购,他们退出,赚取差价。”
陆文婷皱眉:“这种投资,短期行为吧?只想赚快钱,不会真正关心企业发展。”
“但能给钱啊。我们现在缺的就是钱。如果有外资投入,可以加快设备采购,加快市场开拓。而且,有外资背景,在和国际公司打交道时,也有优势。”
“但风险呢?外资是要回报的,如果三年五年不见效,他们会撤资,那我们就惨了。而且,外资进入,会不会影响我们的决策?会不会干涉我们的经营?”
“这些都可以在合同里约定。比如,外资不参与日常经营,只派个董事,监督财务状况。经营还是我们说了算。”
陆文婷想了想:“这个要慎重。金融资本和产业资本不一样,产业资本是长期投资,希望企业健康发展。金融资本是短期投机,希望尽快套现。目标不同,行为方式就不同。我担心,如果引入金融资本,他们会逼我们快速扩张,快速上市,忽略技术积累和质量控制,那样就本末倒置了。”
陈志刚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有道理。我再想想。”
吃完饭,陆文婷回办公室。路过车间时,看到沈雪梅在里面,正和几个工人说话。她走过去,听到沈雪梅在说劳动保护的事。
“……口罩一定要戴,打磨的时候粉尘大,吸进去对肺不好。耳塞也要戴,噪声伤听力。别看现在年轻没事,等老了就麻烦了。”
“沈医生,你现在不在厂里了,还这么关心我们啊。”一个老工人笑着说。
“不在厂里,也在卫生局,还是管这块。你们要是不注意,出了问题,我还得来。”沈雪梅也笑。
看到陆文婷,沈雪梅走过来:“开完会了?”
“嗯。雪梅姐,你怎么还没走?”
“看看车间,心里有数,回去好写报告。文婷,你这个项目,劳动保护一定要做好。特别是焊接,有烟尘,有弧光,要搞通风,要发防护面罩。热处理有高温,要防暑降温。这些都要提前规划,不能等出事了再补。”
“我知道,我会写在方案里的。”
“还有,工人的培训很重要。新设备,新工艺,工人不熟悉,容易出事故。要培训,要考核,合格了才能上岗。”
“好,我记下了。”
沈雪梅看着陆文婷,眼里有关切:“文婷,你也要注意身体。这次出差,瘦了吧?脸色也不太好。”
“没事,就是有点累。”
“累就休息,别硬撑。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垮了什么都干不成。”
“知道了,雪梅姐。”
“对了,你宿舍的煤球炉,会用了吗?”
“会了,煮个面条什么的,没问题。”
“那就好。我那边安顿好了,宿舍不大,但还算干净。你有空过来玩。”
“好。”
沈雪梅走了,陆文婷回到办公室。桌上堆满了资料,考察笔记,技术手册,市场报告。她坐下来,开始整理。两个星期要完成可行性报告,时间很紧。
窗外,天又阴了,似乎还要下雨。但陆文婷心里,有一团火在燃烧。这个项目,她一定要做成。不只为厂里,也为父亲,为那些像父亲一样,把一生献给中国工业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