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6月28日,距离香港回归还有三天。
深圳的夏夜闷热潮湿,齐铁军站在工厂顶楼的天台上,看着远处香港方向的点点灯火。深港交界处的铁丝网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光,边防战士的身影在夜幕中若隐若现。再往南,是香港新界的山峦,更远处是维多利亚港的璀璨灯火,与深圳河这边尚未完全开发的土地形成鲜明对比。
三天后,那边就要回来了啊……齐铁军默默地想着,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而表现出过多情绪波动,甚至连头都未曾回一下。然而,这并不代表他内心毫无波澜——事实上,此刻他正陷入深深思考之中。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紧接着便是一个低沉嗓音:“三天后,那边就回归了。”说话之人正是陈志刚,只见他迈着稳健步伐来到齐铁军身旁,并顺手递给对方一支香烟。齐铁军接过烟,与陈志刚一同点燃,刹那间,两颗猩红烟头宛如夜空中闪烁繁星般忽隐忽现起来。
沉默片刻之后,陈志刚打破僵局开口道:“合资的事情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德方给出了最后通牒,如果下周一之前不能完成签约手续,他们将会选择撤离。今天可是周六呢,留给咱们考虑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过区区两日而已!”
听到这里,齐铁军终于转过头来看着陈志刚,缓声道:“那依你之见,此事应当如何处理才好?”面对如此重要且紧迫问题,陈志刚略微迟疑一番,然后回答道:“我的意见是签订合同。虽说此次合作所提出条件颇为严苛,但无论怎样讲这终究还是一次难得机遇。要知道,德方无论是在技术层面、企业管理方面亦或是市场销售渠道等领域均具备相当优势,可以说是应有尽有;倘若错失良机,恐怕日后再难寻觅类似合作伙伴咯!”
对于陈志刚这番观点,齐铁军显然持有不同看法。他皱起眉头反驳道:“话虽如此不假,可别忘了技术委员会仅有提供参考性建议权力,并无实际决策权限。况且德国佬一直对核心技术严加封锁,不肯轻易对外开放分享,这样一来,即便双方达成协议成功牵手合作,我们又能从中学到多少真正有用知识和技能呢?”
齐铁军深深吸了口烟,没有说话。远处,深圳河静静流淌,像一条黑色的绸带,分隔着两个世界。三天后,这条河将不再是国界,而是国内的一条普通河流。但人心中的界限,真的那么容易消除吗?
“陆工那边情况如何啊?”陈志刚一脸凝重地问道。得到的答复让他稍微松了口气:“材料测试已经顺利通过啦!部队方面表示愿意接受小规模的试用呢。另外,来自深圳的那些游艇大客户们也纷纷下达了订单哦,不过数量并不是很多就是咯。毕竟目前这种新型材料每个月的生产量仅有区区五百平方米而已嘛,这点产量可远远养活不了一整个车间呀!”
听到这里,陈志刚皱起眉头沉思片刻之后说道:“嗯……看来咱们终究还是绕不开‘合资’这条路啊。要是这次能够和对方谈妥合作事宜并且最终达成一致意见的话,那么德国人将会向我们投资整整三百万元人民币呢!如此一来,厂里所面临的资金困境便有望迎刃而解喽。不仅如此,如果真的实现了合资经营模式,接下来我们还可以借助合资企业这个平台去申请银行贷款哦,到时候所能获得的贷款额度肯定会比以前更高、更可观一些哟!”
然而,话音未落,一旁的某人却突然插话道:“可是这样做也是有一定代价滴哦——那就是必须舍弃掉咱自家辛辛苦苦打造出来的品牌形象以及正在研发中的新材料相关项目才行呐!从此以后只能全心全意专注于替别人搞代加工业务咯。”
对于这番言论,陈志刚显然并不认同。只见他摆了摆手,语气坚定地反驳说:“你这么讲就有点太绝对化啦!这不叫什么‘舍弃’或者‘放弃’,而是一种战略性的决策与部署罢了。俗话说得好哇,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嘛!当务之急,我们首先需要考虑的应该是怎样才能保证工厂继续存活下去;至于其他事情嘛,可以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咯。你想想看哈,咱们厂子里可是还有足足两千多名员工等着靠这份工作养家糊口呢!眼瞅着下个月连工人师傅们的工钱都快要发不起咯,铁军啊,面对残酷无比的现实状况,有时候我们不得不做出某些妥协让步呀!”
齐铁军沉默了。他是厂长,要对两千多职工负责。理想很重要,但生存更重要。没有生存,谈何理想?
“我明天开党委会,让大家表决。”齐铁军最终说。
“好。我准备材料。”陈志刚转身离开后,齐铁军依然静静地伫立在天台之上,目光凝视着对岸那片璀璨夺目的灯火辉煌之地。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将他带回到1979年那个充满希望与憧憬的时代——那时的深圳仅仅只是一个宁静祥和的小镇罢了,广袤无垠的田野间点缀着一片片绿油油的稻田和波光粼粼的鱼塘;而当时城市里最为高耸入云的建筑物,则非五层楼高的罗湖口岸联检楼莫属了。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如今的深圳早已焕然一新:摩天大楼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川流不息的车辆如同一条条火龙穿梭于大街小巷之间……这座曾经名不见经传的小镇已然脱胎换骨,摇身一变成为举世瞩目的现代化大都市。此时此刻,齐铁军不禁又联想到了陆文婷的父亲——那位德高望重且曾留学苏联的资深工程师。就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之际,老人紧紧握住他的手,语重心长地嘱托道:“铁军啊!咱们国家未来的工业化进程,可就全仰仗你们这些年轻人啦!”彼时的齐铁军年仅二十五岁,正值风华正茂、意气风发之时,面对老厂长如此殷切期望,他毫不犹豫地挺起胸膛信誓旦旦地回应道:“请您安心吧!我必定全力以赴,不遗余力地将咱们厂经营管理得有声有色!”
然而,十八年匆匆而过,往昔的豪情壮志似乎已被时间消磨殆尽。回首往昔,这家工厂可谓历经风雨沧桑,先是一度陷入绝境,面临破产倒闭之虞;而后却奇迹般地实现了凤凰涅盘浴火重生,并逐渐崭露头角声名远扬;但时至今日,它再度陷入艰难险阻之中,犹如攀登高峰一般,刚刚征服一座山峰,便会惊觉前方尚有更为巍峨险峻的山峦等待自己去挑战跨越。就这样,永无止境地攀爬,气喘吁吁地前行,始终无法望见胜利之巅的曙光降临。
恰在此时,一阵悦耳动听的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周遭的静谧氛围。齐铁军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闪烁着“陆文婷”三个字。
“铁军,你在哪?”
“厂里,天台。”
“我过来找你。”
十分钟后,陆文婷上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她打开,是两罐啤酒和一些卤菜。
“知道你今晚肯定睡不着,陪你喝点。”她轻声说道,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关切。两人默默地坐在天台的水泥沿上,目光遥望着远方的香港,仿佛那里隐藏着他们未来的答案。随着“啪”的一声脆响,易拉罐被轻轻拉开,冰冷的泡沫瞬间升腾而起,在这静谧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陆文婷打破沉默:“合资的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她转头看向身旁的他,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回答道:“陈志刚说应该签这份协议。其实我心里很清楚,从商业角度来看,确实没有问题。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内心深处有道难以跨越的鸿沟……一旦签下字,似乎就意味着我们要舍弃原本坚持的道路。”
陆文婷微微皱眉,思考片刻后安慰道:“即便如此,也不代表完全放弃啊!我们可以尝试‘两条腿’并行——一方面通过合资来承接代加工订单;另一方面,则持续投入资源去研究开发自有品牌以及新型材料。利用代加工所赚取的利润,支撑起研发工作的开展。这样一来,或许能够找到一个平衡点。”
然而,他却无奈地摇了摇头:“可是德方恐怕并不会轻易答应这样的安排。因为在合同之中明确规定了排他性条款,也就是说合资公司不得涉足任何可能对德方业务构成竞争威胁的产品线。而无论是咱们的自主品牌还是那些新材料项目,无一不在其列。”
“那就偷偷做,用别的厂的名义。”
“那不是长久之计。而且一旦被发现,就是违约,要赔钱的。”
陆文婷不说话了,喝了口啤酒。夜风吹来,带着湿热的气息。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低沉悠长。
“还记得我父亲那台莱卡相机吗?”陆文婷忽然说。
“记得,你总带着。”
“父亲说,他1956年去苏联留学,在莫斯科红场拍的第一张照片,是克里姆林宫。那时候苏联真强大,工业真发达。他以为自己能学到最先进的技术,回来建设祖国。但后来中苏交恶,苏联专家撤走,什么都没学到。父亲很后悔,说要是当年多学点,多记点就好了。”
“所以你一直用那台相机记录?”
“嗯。我拍过苏联的设备,拍过东德的机床,拍过日本的流水线。现在,我想拍我们自己的东西。但拍了这么多年,拍的都是别人的东西,自己的东西太少。”
“会有的。总有一天,我们会拍自己的东西,让别人来拍我们。”
“但等不起了。铁军,我四十岁了,还能等多久?厂里的老师傅们,五十多了,还能等多久?我们这一代人,等不起了。”
齐铁军看着她。月光下,陆文婷的眼中有泪光。这个平时冷静理性的女工程师,此刻露出了少有的脆弱。
“文婷,如果我决定合资,你会怪我吗?”
“不会。你是厂长,要对全厂负责。我只是个工程师,我只对技术负责。我们的立场不同,但目标一样,都是希望厂子好,希望国家好。”
“谢谢。”
两人碰了碰啤酒罐,一饮而尽。
“还有个事,”陆文婷说,“赵红英给我打电话,说她下个月要结婚了。”
齐铁军的手顿了顿:“和谁?”
“一个港商,姓李,做贸易的。她说那人踏实,对她好,对儿子也好。她儿子十岁了,需要个爸爸。”
“挺好。她一个人这么多年,不容易。”
“你不去参加婚礼?”
“去。肯定去。她是我们厂的重要合作伙伴,于公于私都要去。”
陆文婷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齐铁军知道她想说什么。他和赵红英有过一段,虽然短暂,但刻骨铭心。那是1986年,赵红英的村办厂给红星厂做配件,两人经常打交道。赵红英泼辣能干,有股不服输的劲,和齐铁军很像。但后来,赵红英的厂子越做越大,成了乡镇企业明星,两人都忙,聚少离多,渐渐就淡了。再后来,赵红英怀孕了,孩子父亲是谁,她不说,齐铁军也不问。那孩子今年十岁,叫赵小军,很聪明,像他妈妈。
“雪梅呢?最近怎么样?”陆文婷换了个话题。
“她调到市卫生局了,主管工业卫生。忙,但干得有劲。她说要建立一套职业病防治体系,保护一线工人的健康。”
“她还是那样,心里装着工人。”
“嗯。她昨天还来厂里,给喷漆车间的工人做体检,说苯超标,要整改。我说没钱,她说没钱也得改,工人的健康不能等。最后我想办法,挪了别的钱,先整改。”
陆文婷笑了:“也只有她能治你。”
“是啊,从小到大,只有她能治我。”
齐铁军和沈雪梅是青梅竹马,一个大院长大。齐铁军当兵前,两人就确定了关系。后来齐铁军转业到红星厂,沈雪梅是厂医院护士,顺理成章结了婚。但结婚十几年,聚少离多。齐铁军忙厂里的事,沈雪梅忙医院的事,孩子都交给老人带。感情还在,但激情没了,更像是亲人,是战友。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雪梅,你会选谁?”陆文婷忽然问。
齐铁军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想过。我和雪梅,是命。命中注定要在一起,要过一辈子。别人,都是过客。”
“包括我?”
“文婷,你不一样。你是……”
“我是什么?红颜知己?合作伙伴?”
“都是,又都不是。你是陆文婷,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你,新材料项目做不起来。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甜言蜜语。”
“真心话。”
两人相视而笑,都有些不好意思。成年人的感情,含蓄而克制,都在酒里,在话里,在沉默里。
喝完酒,陆文婷起身:“我走了,明天还要去广州,见个客户,做游艇内饰的,要定制材料。”
“我送你。”
“不用,我开车了。你早点休息,别想太多。无论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谢谢。”
陆文婷下楼去了。齐铁军继续坐在天台上,看着香港的灯火。三天后,那里就回归了。百年国耻,一朝得雪。但工业的差距,技术的差距,不是一天两天能追上的。需要几代人的努力,需要无数个像他这样的人,在各自的岗位上默默耕耘,默默奉献。
手机又响了,是儿子齐小军打来的。
“爸,你在哪?”
“厂里。”
“明天回家吗?妈包了饺子,等你回来吃。”
“回。一定回。”
“那说好了,不许骗人。你都一个月没回家了。”
“不骗人,明天一定回。”
挂了电话,齐铁军心里一暖。家,永远是他的港湾。无论外面风浪多大,家里总有一盏灯,一桌饭,一个等他的人。
他想起父亲,老工人,在红星厂干了一辈子,退休前是八级钳工。父亲常说:“铁军,咱们工人,就是国家的螺丝钉。螺丝钉虽小,但少了它,机器就转不起来。你要记住,无论做什么,都要对得起这身工装,对得起手里的工具。”
父亲已经走了五年,但话还在耳边。对得起这身工装,对得起手里的工具。可是,合资,算对得起吗?放弃自主品牌,算对得起吗?
他不知道。
夜更深了。香港的灯火渐次熄灭,深圳的灯火依旧通明。这座不夜城,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而成长,总是伴随着痛苦,伴随着抉择。
齐铁军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对岸,转身下楼。明天要开党委会,决定厂子的命运。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要面对,都要承担。
因为他是厂长,是两千多职工的当家人。这个家,不能散。
下楼,回到办公室。桌上堆满了文件:合资协议草案、财务报表、新产品开发计划、职工工资表……每一份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打开合资协议,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德方的条件确实苛刻:技术委员会只有建议权,核心技术不开放,利润分配德方占六成,中方占四成,品牌必须用德方的,自主品牌要停掉,新材料项目要转让给合资公司,而且估值很低……
这哪里是合资,简直是卖身。但不卖身,就得饿死。厂里账上只剩二十万,下个月工资就要六十万。银行不肯再贷款,说你们厂负债率太高,风险太大。找政府,政府说现在企业要自己找市场,自负盈亏,财政没钱补贴。
走投无路。
齐铁军点上最后一支烟,在烟雾中思索。忽然,他看到了桌上的一份文件,是陆文婷的新材料测试报告。报告最后有一行小字:该材料经测试,符合军用标准,建议推广使用。落款是部队测试场的公章,还有刘建军的签名。
军用。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划过齐铁军的脑海。
他抓起电话,打给刘建军。响了七八声,才有人接,是刘建军睡意朦胧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
“刘主任,我是齐铁军。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老齐啊,什么事?测试报告收到了?”
“收到了。我想问,如果我们的新材料通过全部测试,部队一年能用多少?”
“这个……看情况。如果性能稳定,价格合适,一年几万平米没问题。装甲车、指挥车、通信车,都能用。但前提是性能稳定,价格合适。”
“价格好说。性能,我们保证。”
“那你得建生产线,扩大规模。现在月产五百平米,不够用。”
“如果部队能给个长期订单,我就敢建生产线。”
刘建军沉默了几秒:“老齐,你这是将我的军啊。部队采购,要走程序,要招标,要审批,不是我说了算。但我可以打报告,推荐你们的产品。只要质量过硬,价格有竞争力,机会很大。”
“谢谢刘主任。我再问一句,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厂和德国人合资,但新材料项目独立出来,不放在合资公司里,部队还能采购吗?”
“那得看合资后,你们厂还是不是国有企业。如果是合资企业,外资占大头,部队采购就要受限,有些敏感领域进不去。但如果是独立的企业,国有控股,就没问题。”
“我明白了。谢谢。”
挂了电话,齐铁军心里有了主意。合资可以谈,但新材料项目必须独立出来,成立新公司,国有控股。这样,既解决了厂里的资金问题,又保住了自主品牌和新材料项目。虽然德方可能不同意,但这是底线,必须坚持。
他看了看表,凌晨三点。毫无睡意。他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构思新公司的框架。股份怎么分配,资金从哪里来,人员怎么安排,技术怎么保护……
窗外,天色渐亮。新的一天,新的开始。无论前路多难,总要往前走。因为他是齐铁军,是红星机械厂的厂长,是两千多职工的希望。
他想起父亲的话:螺丝钉虽小,但少了它,机器就转不起来。
他要做那颗螺丝钉,牢牢地钉在自己的位置上,不松动,不生锈,直到机器运转自如,直到国家富强昌盛。
天亮了。齐铁军站起来,走到窗前。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朝霞染红了天际。深圳河对岸,香港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三天后,那里将升起五星红旗。
而他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