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解释去哪里、做什么。也没问莫南平为什么在这守三天、所求为何。
他只是告诉这个人一个事实。
然后他不再多看。
迈步,越过那道被露水打湿的竹篱笆门,踏着青石板路,向义庄外行去。
莫南平怔在原地。
他张口想喊“道长”,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靛青道袍的背影已走出三丈开外。
晨雾里,衣袂轻轻扬起。步伐看着不紧不慢,每一步落下,人已在丈余之外。
神行术。
莫南平心中一凛。
林道长此去,必有大事。
他不敢追。不敢问。甚至不敢让那声差点脱口而出的“等等”从喉咙里放出来。
他只是朝着那道渐行渐远、即将没入薄雾的背影,深深弯下腰。
长揖及地。
“恭送道长。”
他低声说。
晨雾里,那青色身影不曾回头,不曾停顿。
几个呼吸间,已消失在义庄外那条蜿蜒小径的尽头。
......
义庄外,隐蔽处。
一辆熄火的黑色轿车停在树荫下,前挡风玻璃蒙着一层露水。
徐连生捧着保温杯,歪在驾驶座上打盹。
副驾车门猛地被拉开。
徐连生一个激灵,差点把保温杯泼自己一脸。
“头儿?林道长他……”
莫南平坐进来,把车门带上。他没系安全带,只是盯着前方那片正被晨光一点点染亮的薄雾,沉默了几秒。
“往西去了。”
他说。
顿了顿。
“归期不定。”
徐连生一愣。
“西?西边有啥……”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两人几乎同时想起昨晚那份刚从总部转发来的加密传真。
《全国异常妖气波动监测周报·第三期》。
封面是绝密红章,里面密密麻麻列着全国各地上报的异常事件。大多数条目都标注着“待核”“存疑”“信息不足”——就是那种没法证实、也不好直接否掉的灰色地带。
但第三页中间,有一条标了不一样的颜色。
不是红色,不是橙色。
是黄色。警示级。
“巴中地区,丰都县及周边乡镇,本周内接报五起离奇失踪案。”
“五起,同一片区,同一时间窗口。”
“目击者描述:失踪前深夜,曾见疑似‘古装仪仗队’出没于老街、城郊、村口。伴有唢呐声,伴有浓雾,伴有——”
“伴有似人非人、行走姿态僵硬的‘随从’多名。”
“当地应急部门已提高警戒至三级。请求周边市县支援待命。”
“备注:该区域自建国以来,累计存有未破悬案、未核灵异事件档案共三十七卷。其中十七卷涉及‘阴兵过境’‘丰都鬼门开’等民间传闻。”
车内安静了很久。
徐连生咽了口唾沫。
“头儿,林道长该不会是……奔着那边去的?”
莫南平没回答。
他透过沾着露水的车窗,望向义庄方向。
那栋二层小木楼的窗户还开着,窗棂里透出的那盏长明灯,此刻已不知被谁熄了。
他又望向更西方。
那里,晨雾正在加速消散。朝阳从云层边缘探出金边,把遥远的天际线染成一片流动的橘红。
千里之外。
巴蜀群山。
他收回目光。
“回分部。”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下去的铆钉。
“调丰都县近三年所有未解悬案、异常事件档案。明面的,暗面的,归档的,封存的,全调出来。”
“越详细越好。”
他顿了顿。
“然后——等。”
徐连生张了张嘴。
他想问“等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家头儿在等什么。
等那柄青色长剑,再一次划破黑暗。
等那位沉默寡言的道长,再一次于千里之外,以神鬼莫测的手段,荡尽妖氛。
等这三天三夜的静候、那长揖及地的一躬、那句“恭送道长”——
等这一切,等来一个回响。
而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在这边调好档案,守好位置,把油箱加满。
然后——
等。
......
神话天庭,凌霄殿。
方影坐在龙椅上。
他感应到了。
那枚玉笏里传来清晰的心念波动。不是请旨,不是求援,而是一道沉稳、坚定、已经做出决定、正在付诸行动的意志。
林凤九离了义庄。
往西去了。
方影没有拦他,没有降诏,甚至没有透过玉笏问一句“去做什么”。
林凤九不是他手里的提线木偶。
天庭正神,领神职,承天命,斩妖除魔,济世安民——这是玉帝敕封时许下的职责。
但如何履行这职责,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那是正神自己的决断。
若事事都要玉帝耳提面命,那与傀儡何异?
方影只做了一件事。
他以一缕神识,透过那枚玉笏,遥遥感应了一下林凤九此刻的状态。
法力充盈,如深潭止水。
神念清明,如秋空无云。
战意内敛,如藏锋于鞘,引而不发。
他收回神识。
西方千里,巴蜀群山。
那里有什么,林凤九会查到什么,会遭遇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信这个人。
信他手中的剑。
信他心中的道。
信他不会堕了天庭的威名。
方影抬手,虚虚一划。
凌霄殿虚空之中,一道光幕徐徐展开。
信仰点余额:八千九百二十一。
距离第二次敕封所需的十万之数,还差着九万一千多。
他凝视着那串缓慢跳动的数字。
黄风岭一战的影响还在扩散。那些被救下的乡民,那些亲眼目睹斩妖过程的治安员,那些莫南平、徐连生这样的官方人员——他们正在把那一夜的见闻,讲给更多的人听。
信仰点在涨。
像雨后山涧里的细流,涓涓不绝,汇聚成溪。
等林凤九西行再传捷报。
等“天庭正神斩妖济世”的故事,随这一战进一步传开。
等那卷【失落的纪元·天庭卷】修正的历史,进一步渗入这世界的根源深处——
信仰点汇聚成海之日。
不远了。
方影阖上双目。
凌霄殿外,日曜星辉依旧清冷,洒在翻涌的灰雾上,像万古不化的霜雪。
灰雾之下,千里云海,万里河山。
有一道青色剑影,正穿破人间晨雾,穿破初秋微凉的空气,穿破无数人不知即将发生什么的平静日常——
向那西方千里之外。
向那未知的凶险与谜团。
坚定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