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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章 难民营项目
    万历四十七年的三月,对于山东济南府而言,是一个充满了尘土味与腐烂气息的季节。

    

    虽已是暮春,但小冰河期的淫威并未消退。来自北方的倒春寒像一把钝刀子,在齐鲁大地上来回刮擦,卷起漫天的黄沙。官道两旁的榆树皮早就被剥光了,露出的惨白木质在风中干裂,偶尔能看到几具倒毙在路边的饿殍,身体蜷缩成虾米状,那是极度饥饿和寒冷留下的最后姿态。

    

    济南城南,十里铺。

    

    这里原本是一片被盐碱侵蚀的荒滩,平日里连野狗都不愿光顾。但此刻,这片死寂的土地上却升起了一股诡异的喧嚣。

    

    五百多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正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驱赶着,在荒滩上进行着某种令人费解的“仪式”。他们大多是刚刚从辽东逃回来的难民,经历了战火、长途跋涉和饥饿的筛选,眼神中原本只剩下麻木和对死亡的等待。

    

    但现在,那种麻木被一种敬畏和渴望取代了。

    

    荒滩中央的一座土台上,陆晏负手而立。他没有戴文人的四方平定巾,而是换了一身利落的青布短打,袖口扎紧,腰间束着牛皮带。这身打扮在崇尚宽袍大袖的大明读书人眼里或许有些“有辱斯文”,但在乱世中,却透着一股精悍的杀伐气。

    

    站在他身侧的,是按着哨棒、如同铁塔般的族弟赵长缨。而在赵长缨旁边,还佝偻着胡静水。

    

    “老胡,开始吧。”陆晏的声音不大,却被凛冽的北风送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胡静水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却透着一种职业性的严苛:“都听好了!东家仁义,给了活路。但咱们‘陆记’不养闲人,也不养废物!按昨日核定的名册,点到名字的,出列!”

    

    “甲组!壮男一百八十人,列队左侧!伍长出列整队!”

    

    随着胡静水的吆喝,人群左侧开始骚动。一百八十名虽然消瘦但骨架宽大的汉子走了出来。他们大多是辽东边军的逃卒或是庄稼把式,虽然饿得有些摇晃,但眼底还藏着一股子狠劲。

    

    “乙组!匠户二十二人,列队中央!”

    

    这一次走出来的有些稀稀拉拉。有铁匠、木匠,甚至还有两个原本在沈阳卫造过大车的箍桶匠。他们手里大多拿着残破的工具,那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最后家当。

    

    “丙组!妇孺老弱三百三十六人,列队右侧!”

    

    这一组人数最多,也最混乱。女人的哭泣声、孩子的啼哭声响成一片。

    

    “闭嘴!”赵长缨猛地顿了一下手中的哨棒,那包着铁皮的棍头砸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再有喧哗者,扣今晚的杂面馍!”

    

    “杂面馍”三个字仿佛有着魔力,嘈杂声瞬间消失。在这个饿死人的年月,一口吃的比皇帝的圣旨还管用。

    

    陆晏看着台下这泾渭分明的三波人,满脸冷峻。

    

    在他的前世,在那个动荡的海外工程项目中,他见过太多这样的难民。如果只是一味施舍,他们就是无底洞,是混乱的源头;但如果用工程管理的思维去重塑,他们就是最廉价、最耐用的人力资源。

    

    “看清楚那个牌子。”陆晏抬起手,指向营地门口刚刚竖起的一块巨大木牌。

    

    那是范福找人连夜刻的,没有刷漆,只有五个墨汁淋漓的大字,在风中透着一股肃杀——

    

    【陆记车马行】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难民。”陆晏的声音冷得像铁,“你们是陆记的伙计。甲组,是运输队,负责出力气,拉车、扛包;乙组,是工务队,负责造车、修缮;丙组,是后勤队,做饭、洗衣、编草袋、喂牲口。”

    

    “甲组每人每日管三顿饭,有一顿干的,月底发三百文工钱!乙组按件计酬,多劳多得!丙组凭工分吃饭,干多少活,领多少粮票!”

    

    这话一出,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管饭?还有工钱?”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举人老爷,您没哄咱们?”

    

    “哄你?”陆晏冷笑一声,“长缨,发餐具!”

    

    赵长缨一挥手,十几个家丁抬着大筐走了上来。筐里不是银子,而是一只只粗糙但结实的木碗,每只碗上都烧灼着一个编号。

    

    “这是你们的饭碗,也是你们的命。”陆晏指着那些木碗,“人在碗在,碗丢了,就滚蛋。”

    

    看着那些汉子捧着木碗如同捧着传家宝一样激动的神情,站在陆晏身后的胡静水却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他凑近陆晏,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焦虑:“东家,这规矩是立得漂亮。可这账……小老儿昨晚算了一宿。这五百三十八张嘴,就算顿顿喝稀的,掺上野菜糠皮,一天也得耗掉三石粮。再加上置办车辆、工具、牲口的草料……咱们从范家抄来的那点底子,加上您在萨尔浒赌局赢的银子,满打满算两千两。照这个流水的花法,只出不进,最多撑不过三个月啊!”

    

    “三个月?”陆晏转过头,看着这个一脸苦相的老账房,“老胡,你以前在徽州那是守成,现在咱们是在创业。创业初期,烧钱是为了烧出‘壁垒’。”

    

    “壁垒?”胡静水一脸茫然,显然听不懂这个词。

    

    “就是让别人干不了,只有咱们能干的本事。”陆晏指了指乙组那边正在叮叮当当敲打的木匠们。

    

    在那里,几辆造型奇怪的独轮车已经初具雏形。不同于大明常见的独轮车,陆晏让工匠们加大了车轮的直径,包裹了多层浸油的麻布以减少震动,并在车架两侧设计了平衡杆和受力带。

    

    “老胡,你只看到了五百张吃饭的嘴。”陆晏的目光越过荒滩,投向了北方那条如同一条死蛇般蜿蜒的大运河,“但我看到的,是五百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只要把这些机器开动起来,哪怕是从石头里,我也能榨出油来。”

    

    他拍了拍胡静水的肩膀:“把心放在肚子里。明天一早,甲组全员集结。我要带你们去见识一下,什么叫‘捡钱’。”

    

    风卷起陆晏的衣角。在这个混乱的下午,大明朝第一个具备现代企业雏形、拥有严密组织度和后勤体系的“怪物”,在济南城外的烂泥地里,诞生了。

    

    它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比谁都凶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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