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车队翻过最后一道山岭，眼前豁然开朗。
远处，海天一线，碧波万顷。
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层碎金。几只海鸥在空中盘旋，发出清脆的叫声。
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得车帘猎猎作响。
陆晏掀开车帘，走下马车。
他站在山岭上，眺望着远方。
海岸线蜿蜒曲折，像一条巨龙卧在天地之间。海岸边，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座城池的轮廓——灰色的城墙、密集的房屋、高耸的城楼。
那就是登州城。
“东家，那就是登州了。“赵长缨策马过来，指着远处说道。
陆晏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海风灌入肺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爽。
他在济南待了五年，早就习惯了内陆的干燥和尘土。如今乍一闻到海风的气息，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登州……“
陆晏喃喃自语，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他终于来了。
“东家，前面有个岔路口。“赵长缨说道，“往北走是官道，直通登州城；往东走是小路，可以绕到港口那边。东家想走哪条？“
“走官道。“陆晏说道，“我是朝廷命官，赴任登州，自然要走正门。“
“是。“
赵长缨拨转马头，去前面传令。
陆晏重新上了马车，却没有放下车帘。
他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
山岭下，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平原上，稀稀落落地分布着一些村落和农田。田里种的是小麦和高粱，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光秃秃的田垄。
再往前走，就是登州城了。
车队沿着官道缓缓前行。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登州城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城墙是用青砖砌成的，高约三丈，上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城楼上插着几面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口，有几个兵丁懒洋洋地站着，看到车队过来，也只是瞥了一眼，没有上前盘问。
“这就是登州的守备？“陆晏皱了皱眉。
“是。“沈青骑马靠近马车，低声说道，“登州卫的兵丁，早就废弛了。平日里只知道吃空饷、喝兵血，哪里还有什么战斗力。“
陆晏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车队进了城门，沿着主街向前走。
登州城不大，但很热闹。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五颜六色。街上行人如织，有挑担的小贩，有赶车的商人，有穿着短褐的渔民，也有穿着绸缎的富户。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鱼腥味、海盐味、酒香味、饭菜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市井气息。
“这就是登州。“陆晏看着窗外，心中暗想。
和济南不同，登州是一座海港城市。这里的人，靠海吃海，性格也比内陆人更加彪悍、更加直接。
这是一个充满机遇的地方。
也是一个危机四伏的地方。
“东家，前面就是府衙了。“赵长缨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
陆晏收回思绪，掀开车帘，看向前方。
府衙坐落在城中心，是一座气派的建筑。朱红色的大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登州府“三个大字。
门口站着几个衙役，看到车队过来，连忙迎了上来。
“来者何人？“
赵长缨策马上前，亮出腰牌。
“新任登州通判陆大人到任，速去通报！“
衙役们一听，脸色顿时变了。
“原来是陆大人！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请大人恕罪！“
他们连忙跑进府衙，去通报知府。
陆晏走下马车，整了整衣冠。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崭新的官服——青色的袍子，胸前绣着鸂鶒补子，头戴乌纱帽，腰系玉带。虽然只是七品官，但也是堂堂朝廷命官，气度不凡。
不一会儿，府衙的大门打开，一群人迎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身穿绯色官袍，胸前绣着云雁补子，正是登州知府周文远。
“陆大人远道而来，本府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周文远满脸堆笑，拱手作揖。
陆晏连忙还礼。
“周大人客气了。下官初来乍到，还要仰仗大人多多关照。“
“哪里哪里，陆大人年少有为，前途无量，本府佩服得紧。“
两人客套了一番，周文远便请陆晏进府衙叙话。
陆晏跟着周文远进了府衙，一路穿过前堂、二堂，来到后面的花厅。
花厅里早已摆好了茶点，几个丫鬟侍立在旁。
“陆大人请坐。“周文远招呼道。
陆晏依言坐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好茶。“
“这是福建的武夷岩茶，是本府托人从南边带来的。陆大人若是喜欢，本府回头送一些给大人。“
“那就多谢周大人了。“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周文远便开始介绍登州的情况。
“登州地处海疆，三面环海，只有西面与内陆相连。本府下辖一州七县，人口约五十万。“
“登州的主要产业是渔业和盐业。渔业不用说了，登州的海鲜，在整个山东都是有名的。盐业嘛……“
周文远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尴尬。
“盐业是朝廷专营，本府不好多说。“
陆晏心中了然。
登州的盐业，明面上是朝廷专营，暗地里却是私盐泛滥。李家的私盐生意，周文远不可能不知道，只是不敢说罢了。
“除了渔业和盐业，登州还有一项重要的职责——支援辽东。“周文远继续说道。
“自从萨尔浒之战以来，辽东战事不断，朝廷在登州设立了登莱巡抚，专门负责辽东的后勤补给。登州的水师，也是为了支援辽东而设立的。“
“陆大人此次赴任，主要负责的就是战船营造。这是朝廷交办的差事，马虎不得。“
陆晏点了点头。
“下官明白。“
“战船营造的事，本府会全力配合陆大人。“周文远说道，“不过……“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不过什么？“
“不过登州的情况，比较复杂。“周文远压低声音，“陆大人初来乍到，有些事情，还是要小心为上。“
陆晏心中一动。
“周大人指的是……“
周文远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外人，才低声说道：
“登州有一户人家，姓李，是本地最大的海商。李家在登州经营了三代，势力庞大，和官府、水师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陆大人要在登州办差，难免会和李家打交道。本府的意思是……“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晏一眼。
“能不得罪，就不要得罪。“
陆晏听了，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多谢周大人提醒。下官记住了。“
周文远见陆晏态度谦逊，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陆大人是聪明人，本府就不多说了。来来来，喝茶喝茶。“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周文远便安排人带陆晏去通判衙门安顿。
陆晏告辞出来，走在府衙的廊道上。
沈青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低声说道：
“东家，周文远的话，您信吗？“
陆晏嘴角微微上扬。
“信，也不信。“
“什么意思？“
“他说李家势大，这是真的。他让我不要得罪李家，这也是真的。“陆晏说道，“但他的目的，不是为了我好，而是为了他自己。“
“他怕我和李家起冲突，把他牵扯进去。所以他先打个预防针，让我知难而退。“
沈青点了点头。
“东家英明。“
陆晏没有说话，走出府衙大门。
门外，赵长缨带着护卫队等候多时。
“东家，通判衙门已经打扫干净了，请东家移步。“
陆晏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沿着街道缓缓前行，向通判衙门驶去。
陆晏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登州的地图。
李家、水师、官场……
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正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就要和这张网较量了。
但他不怕。
因为他也有自己的网。
一百五十名精锐亲兵，一百二十支燧发枪，五门佛朗机炮。
还有沈青的情报网，正在悄然成型。
这些，就是他的底牌。
马车在街道上颠簸着，最终停在一座宅院门前。
陆晏走下马车，抬头看着门楣上的匾额。
“登州通判衙门“。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登州。
他来了。